他們全身都塗滿了漆黑的海泥,身上披著一襲鶴氅。他們雙手張開,鶴氅宛如黑色的羽翼一般,託著他們在天風之上飛翔。就像是一群漆黑的大鳥,倏然在海面上出現。
然後,炮彈一般向大明艦隊投下。
在接觸到艦隊的瞬間,他們的眼中突然流出了兩串血淚,身子猛然炸開。鮮紅的血從他們體內迸出。這一炸,竟然比紅衣大炮還要凌厲!
大明艦隊雖然船堅舟固,但畢竟是木頭所造,哪裡經得起炮彈的轟炸?海面上頓時炸起了一連串血紅的霹靂,頃刻之間,幾十艘艦船被炸穿,徐徐向海底沉去。大明艦隊頓時大亂,後面的艦船被前面的沉船堵住了,再也無法前進。
海風悶塞,淒厲的鷹唳聲響起。
十二天將龐大的身軀倏然在空中出現,丈餘寬的翅翼抖動,立即在暗礁群中佈下了一層灰色的濃霧。大明官兵就覺身上一陣睏倦,連兵刃都提不起來了。正在驚駭,四條巨大的黑影倏然從海中探出。
一陣淒厲的尖叫聲響了起來。四海龍王就像是海底的惡魔一般,才一齣現,就嚇破了這些官兵的膽子。未被擊沉的船隻被四海龍王緊緊纏繞著,船體慢慢碎裂,向海底沉去。船上的官兵驚恐地睜大了眼睛,無助地看著自己漸漸沉入海底。
當他們想起要反抗的時候,忍者隨著煙霧出現,苦無的一擊,就能輕鬆要了他們的性命。
灰霧慢慢淡去後,暗礁群中一片狼籍。大明艦隊最前方的五十六隻船,已全被摧毀,成為海中的廢墟。
無數死屍漂浮在沉船周圍,是這場戰爭最好的註解。餘下的艦隊一陣大亂,顧不得軍令嚴峻,死命地向後退去。
暮雪島三里外,暮血沉沉,成為死域。
蘭丸縱聲大笑,他真實地品嚐到了勝利的滋味。他伸手:「取我的千里破敵箭來!」
上忍送上弓箭,蘭丸開雕弓,發羽箭,一箭如電,向前飆射怒飛而去!
唰!唰!唰!
在大明將士清醒過來之前,所有的嚮導,皆被弓箭射殺!
蘭丸心滿意足,重新搖起了扇子。
他感覺到自己勝券在握。誰說自己只能在虯髯客的率領下才能取得勝利?
這時,他看到血泊怒濤中,還剩下一葉扁舟。
淡淡的光籠罩在這艘扁舟上,無論是箭雨,還是鶴氅羽人自殺式的襲擊,都在袍袖輕揮之下分崩離析,不能沾到這艘小船分毫。
一襲金黃的人影站在船頭,旌旗在她身後怒舞,若不是身影太過纖細,簡直就如戰神一般。
她身前,是一抹月白色的影子。
恍如夕陽浸沐下的一輪月光。
黃衣使者遠遠望著那片扁舟,臉上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悲。他輕輕從袖底掏出一面旗幟,緩緩展開。那是一面和相思手中一模一樣的蓮花戰旗。不同的是,蓮花上,用硃砂寫著兩個血紅的大字,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太乙。
然後,他輕輕將手放在戰旗上,說出了一句話:
「為你的主人,攻城。」
相思的全身一震,彷彿突然注入了活力。她踏上半步,將手中的旌旗用力舞起。這不再是旌旗,而是足以殺死千軍萬馬的利器!
扁舟猛然一沉,相思身子倏然升空,旌旗怒舞,向飛雲城頭衝了過來!
楊逸之大吃一驚,不及細想,風月劍氣隨著流光一拋,化成萬道淡淡的精光,托住了相思的身體。跟著袍袖一舞,白衣如雪,紛紛揚揚地向飛雲城頭落去。
小船身在暗礁群中,離飛雲城頭,足足有三丈多遠。無論多好的輕功,都不可能縱得到。何況是一女子。
蘭丸不禁大笑。
他一向瞧不起女子。女子能做的事,他都能做;他能做的事,女子豈能做?何況這個女子怎麼看都是神情呆滯、行動僵硬。加上金盔金甲,滿身符隸,看上去說不出的古怪。他雖在海外,也聽說明朝天子好道術,不理朝綱。文臣武將們投君王所好,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也不稀奇。但這也不過騙騙中原的無知小民罷了,他這樣的天才豈能上當?
夕陽之下,一抹月白彷彿一雙張開的羽翼,徐徐拖起相思的身體,讓她如金色巨蝶般,在空中一再飄舉,直上城頭。
巨大的蓮花旌旗,如泰山壓頂一般,向蘭丸擊了下來。與其同時壓下的,是相思那漆黑的眼眸。
蘭丸從來不怕女子。
「居合斬!」
太刀倏然出鞘,一閃如風雷,向旌旗怒飆而至!蘭丸有信心,自己這千錘百煉的一招,一定能將這杆黃金旌旗斬斷,順便將相思的長髮斬成兩截。
可惜,太刀的鋒芒,在靠近相思三寸處,驟然消失。蘭丸驚訝地看著手中的太刀,忽然變成了兩截。
旌旗舞成的黃金旋風,即將壓在頭上。
蘭丸一聲清嘯:「飛燕斬!」
日本歷史上最天才的劍客最天才的招式,在蘭丸手下,展現著美麗與凌厲並存的光芒。就算只剩下半截,太刀旋起的鋒芒亦如飛燕一般,追逐著相思空中的身姿。一變為二,二變為四,倏忽之間,空中十六道精光電舞,齊斬向相思。
但,無論多麼天才的招式,都消失在相思身前三寸處。蘭丸驚駭地看著手中的太刀,只剩下了一隻刀把。
還不待他明白過來,「呯」的一聲巨響,旌旗撲面壓下。他幾乎被旌旗敲得暈了過去。
這不是平常的女人,肯定是魔女!魔女啊!
蘭丸嚇得幾乎暈了過去,一溜煙地閃下了城牆,再一溜煙,已經遠遠沒入了大海中。
他的忍術真的天下無雙,逃跑的時候,大明的十二座神鰲船一齊萬炮齊發,都沒有傷到他分毫。
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:趕緊找到虯髯客,讓他保護我。這個金甲魔女太可怕了!太可怕了!
相思踏在飛雲城頭,手中旌旗立即被真氣催動,化成一道黃金旋風。
倭寇跟忍者們正在驚愕,不知道首領怎會突然丟下他們不管,跑了個影都沒有,金色戰旗卷出的旋風已經轟然砸下。
夕陽將海天染得一片緋紅,她手持蓮花戰旗,佇立在破碎的城牆上。海風烈烈,揚起她的秀髮,金色的戰甲與旌旗交相輝映。
那一刻,彷彿命運破碎了時空,將荒城中、草原上,那萬民傳頌的蓮花天女,重新降臨世間[1]。
楊逸之看著她,心中已是無盡感慨。
他明白,這一幕重現,並不是命運的巧合,而是黃衣使者刻意安排。
這又是為了什麼?
他不由想起黃衣使者的話:「中原之中秀美嬌豔的女子多的是,駙馬爺卻從不掛懷。我在想,是否只有這勃勃英姿,才能令你如此傾心呢?」
他不禁一怔。難道,他愛的是這樣的她麼?
溫婉悲憫的她,堅強執著的她,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?
或許,有一天,她的悲憫換一種方式,便會為天下蒼生執干鏚舞。那時,她將化為蓮花天女,肅清一切苦難。
那時,他是否還會守在她身邊,為她綻放一縷淡淡的月光?
是否,那即將是他的幸福——身為她傀儡的幸福?
是的,並不是她成為了他的傀儡,而是他早已是她的傀儡。
或許,從塞北一見,他便中了她的幻劍,中了她的傀儡劍法。永生永世,都將是她的傀儡。
她若歡喜,他就會快樂。她若痛苦,他就會流淚。
一枚火炮墜落在城下,激起數丈高的水浪,水花紛紛揚揚灑在城牆上灑落,宛如下了一場雪。
楊逸之的心惕然驚醒。
他絕不能讓蘭丸逃脫,因為他必須要解開傀儡劍法!
月白色的光芒托起相思,落向海上。幾個轉折,便落在了一艘神鰲船頭。楊逸之命令道:「跟著那名逃走的忍者,抓住他!」
水手跟士兵轟然答應,神鰲船掉頭,向南方追去。
楊逸之回首,黃衣使者正微笑著向他揮手,似乎祝福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
是的,伴在她身邊,做愛的傀儡。
也許,正是自己的幸福。
目送鰲船遠去,黃衣使者臉上的笑容漸漸冷卻。他扶著船舷,遙望著海天之際。直到鰲船消失在風浪深處,仍久久不肯離去。
蘭丸瘋狂地奔逃。
東瀛忍術,只要有絲毫的憑藉,就能在海上竄行。蘭丸的忍術堪稱無人可比,淡淡地幻成了一道煙,劃過一道又一道巨浪。
如果不是有神鰲船相助,絕不可能有人追到他。
但神鰲船航行起來實在太快,蘭丸跑得再快,都不可能快過一條船。但這個少年忍者頭領的潛力巨大,神鰲船幾次追近了,就被他用煙霧忍術擺脫。十二艘神鰲船,竟不能捉住他。大明官兵惱羞成怒,卻依舊無奈他何。
終於,蘭丸逃到了一處礁石上。
他跪倒在地,捶著礁石放聲大喊:「救救我!救救我!」
大明官兵見他不再逃跑,反而向著一塊礁石大喊大叫,都感詫異。這一路追來,他們對蘭丸也頗感忌憚,不太敢上前。
他所在的礁石極為巨大,刺破水面約有數丈,彷彿一隻猙獰的野獸,正向天狂嘯。礁體黑沉,似乎比周圍其他的礁石顏色更深。
難道,礁石中會有埋伏?
一名副將想了想,道:「用炮擊。」
一頓亂炮下來,蘭丸就算有再大的本事,也抵擋不住。雖然元帥讓抓活的,但這少年忍術這麼高,想必轟也不會轟死吧?就算轟死了,那也沒有辦法。兩軍作戰,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。
官兵們齊聲答應,神鰲船停住,紅衣大炮緩緩轉動,對準了蘭丸——
[1]事詳《華音流韶·風月連城》《華音流韶·彼岸天都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