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息之間,她聲音已被郭敖扼住。
楊逸之感覺一陣徹骨的冰寒,從身體深處升起,漸漸蔓延過全身。海風吹拂,他就像是一具空殼,被吹得支離破碎。
不出所料的結局。
她再一次的忘了他。
就在剛才,她還是那麼眷戀他,為他的每個細微的感情波動而或喜或怨,而今,都不在了。
有的,只是那抹青色,只是先生。
他的劍氣在瞬間渙散,化為點點飛舞的流螢。他心中一片茫然,甚至失去了與郭敖一戰來救走她的信心。
郭敖仍然淡淡看著秋璇:
「我只答應為她療傷,並未答應放過她,是麼?」
秋璇一聲嘆息:「是的。」
郭敖點頭:「很好。」
他轉頭,望著卓王孫:「卓兄,你若想救她,就請答應我一個條件。」
卓王孫冷冷注視著他,眉峰中有一絲厭煩:「講!」
郭敖:「我要她。」他指向的,是秋璇。
卓王孫目光斜視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秋璇一眼:「你要她?你要她做什麼?」
郭敖淡淡笑了:「你說做什麼,就做什麼。」
卓王孫目光陡然一凜。
兩人之間,像是突然起了一陣浪濤。
狂風猛然湧起,刮過整個海島,天地間傳來一陣淒厲的長鳴。風暴,似乎又要在這片海域上降臨。
郭敖一動不動,所有人的呼吸都驟然止住。
卓王孫霍然轉身,譏誚地看著秋璇:「你聽到了?」
秋璇點了點頭。
「過去。」他冷冷道。
眾人都是一怔,似乎還未明白他話中的含義。
卓王孫目光冷冷鎖在她身上,揮手指向相思,一字字道:「既然你愛的是她,就去換她回來!」
他的聲音是那麼冷漠,沒有一點溫度,也不留絲毫餘地。
眩目的夕陽下,秋璇的眸子似乎黯淡了片刻。
她靜靜地看著他,良久,突然展顏微笑:「好。」而後提起裙角,赤腳踩在沙灘上,輕快地跑到了郭敖身邊。
郭敖:「我要你答應我,不再離開我。」
秋璇沒有遲疑,笑著點頭:「好。」
郭敖倒真是信守承諾,隨手就將相思放開。
相思卻不肯走,回頭驚訝地看著秋璇,似乎想說些什麼。就見秋璇微笑著向她擺手,嘴唇無聲地說出兩個字:「快走。」
相思卻不禁有些猶豫,一步一回頭地向卓王孫走去。
楊逸之目光落在秋璇身上。她的笑容依舊慵懶而隨意,彷彿對這一切滿不在乎。但他卻看到,一縷淡淡的哀傷從她驕傲的眸子中稍縱即逝。
楊逸之和她不過一面之緣,卻知道她是師父唯一的女兒。同樣的驕傲,同樣的美麗,卻也同樣的為愛所傷。他忍不住輕嘆道:「卓兄,你怎能……」
卓王孫一聲冷笑,打斷了楊逸之的話:「她若也想我救她,就親自來求我。」他的目光冷冷投向相思:「像她一樣求我!」
相思怔怔地站在當地,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楊逸之的心輕輕抽緊。
秋璇看了卓王孫一眼,微笑道:「真是個小氣鬼。你下次要是讓我救你,不用求我,告訴我一聲就可以了。」
她轉身,不再理會卓王孫,對郭敖道:「我們走吧。」
「不要忘了帶上鍋子、鏟子、火石、火絨、刀子、扇子,要養活我可是很不容易的。」
郭敖靜默地收拾起所有東西,跟在秋璇身後,向海島深處走去。
蘭丸撫著胸嘆息道:「真是太刺激了!太驚險了!太神奇了!」他似乎有種毛病,不說話就會死。
卓王孫冷冷看著郭敖的背影,臉上的陰雲更重。
蘭丸:「哎,你的臉色好青唉。」
卓王孫冷冽一眼掃了過來,蘭丸慘叫:「不……不要遷怒於我,我是無辜的!」
卓王孫忽然道:「站住。」
郭敖應聲住步。
卓王孫淡淡道:「我只說過允許你交換,但沒說過放過你。」
他袍袖緩舞,宛如蒼龍之行,一字一字道:「我,要,你,死!」
四個字說過,殺氣,已滿布整座海島,鎖住了一切生機!
郭敖抬頭,悠然長嘆:「你我之間,真的要一戰麼?」
日色,陡然凝重。
太陽在這一刻,完全沉入了海平面,蒼藍色的大海上,浮動著幽靜的光芒。海風格外沉重,吹過來的時候,似乎要捲走一切。
光芒,像是被吸引一般,附著在兩人身上。
卓王孫身上飄逸的,是淡淡的青光。光如蒼龍,不住從他的體內逸出。每溢位一條,他的氣勢便增一分,沉凝而冷肅的劍氣,便更強烈一分。更可怕的是,一股極寒的殺氣隱隱亙於每個旁觀者的心靈深處,產生出死亡般的恐懼。
而郭敖身周卻是漆黑,漆黑的光。那些光芒似乎凌亂,卻與卓王孫的青光針鋒相對,不讓分毫。郭敖的身形是淡淡的,黑光卻越來越強,將他的面容,形體遮蔽住,漸漸地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的人像是消失了,只留下一大團沉黑的光芒。
兩位絕頂高手之間,一場驚世之戰,一觸即發。
楊逸之輕輕嘆息。他的風月之劍已經出過一次,已無力阻止兩人的決鬥。
再無人能阻止。
卓王孫面容越來越冷,冰冷的殺氣在他身周迅速凝聚。楊逸之忍不住踏上一步,護在相思的身前。月白色的光芒閃動,將兩人籠住。秋璇站在不遠處,臉上笑盈盈的,似乎並不在乎這一戰的結果。虯髯客與蘭丸趁著這機會,早已不見了蹤影。
卓王孫衣袖緩緩抬起。
袖底已是一片青光。
郭敖淡淡的聲音自濃黑中傳了出來:「卓兄,我始終悟不出你的春水劍心,只能另闢蹊徑。好在咱們兩人的劍心都非正統,正好趁此時決出誰強誰弱來。」
卓王孫冷冷道:「這個答案,你永遠都不會知道。」
因為他堅信,一齣手,郭敖必定會死。
劍心已熾烈如日!
但就在此時,一聲啼哭傳了過來。
卓王孫猛然一凜,急忙抬頭。
海島正中央的高山,在這一刻瓦解。高山最上層的三丈被劈空截去,形成一個巨大的高臺。高臺上面,放了一座岩石雕成的巨大天平。
一位孱弱的少女,身著雪白的羽衣,被縛在天平的盤子上。
卓王孫厲聲道:「小鸞!」
小鸞似乎被封住了穴道,無法回答,只有一聲聲隱約的哭泣從山頂傳下。
卓王孫身影如怒龍騰起,瞬息沒入森林中,青雲般地向山頂掠去。
秋璇悠悠嘆了口氣,凝視著卓王孫遠去的背影。
「你說要讓我快樂——這就是我的快樂麼?」
這句話,問的卻是郭敖。
郭敖沉默,久久無法回答。
寂靜中,她展顏微笑:「走吧。」
兩人向左前方行去,身影也迅速湮沒在海霧中。偌大的海灘上,只剩下楊逸之跟相思。
相思的身形籠罩在暮色中,看去是那麼單薄。失去了卓王孫的庇護後,她顯得有些彷徨不知所措。
楊逸之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不管怎樣,他終於解開了她身上的傀儡劍氣。
接下的事情,就是如何回到中原。
夜色已深,風暴將成。他們只有一條小船,萬萬無法橫渡大海。他輕輕道:「相思姑娘……」
這個稱謂一齣口,他忽然滿口澀然。
似乎,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稱呼她,竟是如此陌生。然而他此後都要用這個稱謂來稱呼她,以禮相守。
「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天亮之後再想法回中原,你看如何?」
他不想去幫卓王孫。有卓王孫在,小鸞就沒有危險。他只能將相思送回中原,他能做的,只是保證她的平安。
相思輕輕點了點頭。
剛從傀儡劍氣中解出來,她的思緒有些茫然。有許多事,許多人影在她腦海裡晃來晃去,似乎近在眼前,卻又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。
這讓她痛苦到無法思考,只能默默點頭。
楊逸之前面帶路,兩人向右前方行去。
孟天成默默跟隨著他們。他似乎也中了傀儡劍氣,變成不會思考的傀儡。
只是,兇手卻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