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麼說,如果他什麼都不做,小鸞根本不會死去?
他為了挽救她所做的一切努力,都不過是一廂情願、庸人自擾?
這又如何可能?
小鸞彷彿看透了他的心,淡淡一笑:「你錯了。她已經死了。就在崗仁波吉峰上,你的小鸞就已經死了。恆河大手印留住的,只是她的軀殼。」
卓王孫怒道:「胡說!」
小鸞:「是因為你感覺不出分別嗎?還是因為你根本不在乎她?你要的,其實只是個呵護的物件而已,根本不在乎這個人是誰。從崗仁波吉峰迴來後,伴在你身邊的,其實是我。你又什麼時候在意過?」
冰雪織成的嫁衣,在風中飄舞,她的聲音,被風吹得通透無塵:「你用真氣為她續命,為她耗盡神醫靈藥,置愛你的紅顏不顧,視天下蒼生如糞土。你覺得自己很偉大麼?覺得她是你魔王心中唯一的柔弱麼?在我看來,你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。」
卓王孫冷笑。
小鸞:「不相信是麼?那我問你,你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嗎?十六年來,她快樂麼?她痛苦麼?」
卓王孫身子猛然一震,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。他的武功無敵、智謀無雙,但此刻卻無法回答她哪怕一個字。
小鸞:「你可知道,她每天躺在你的懷裡,受著無微不至的關懷,被你當作珍寶一樣捧在掌心時,卻有四個字在燒灼著她的心。」
她手中的法印猛然發出一絲刺眼的光芒。
「殺父仇人!」
卓王孫的心猛地抽緊。
小鸞冷笑:「你該不會天真到相信,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吧?事實上,她早已知曉了一切。但她仍然要叫你‘哥哥’,跟你同寢同住,扮作一個天真的孩子。因為她知道,她若想復仇,就只能這樣做。她甚至準備了這個,每天都帶在身上。」
她輕輕拾起腰間的瓔珞。
長長絲帶的盡頭,懸掛著一枚青色的玉珏。這是她父親留下的遺物,亦是天羅十寶之一。如果運用得當,有不啻於任何上古神兵的威能,但掛在她身邊,就只是裝飾而已。
這枚玉珏,她已經帶了多少年?這件事,卓王孫自然知道,但他從未想過,這竟是為殺死他準備的。
小鸞:「你知道她為什麼接受恆河大手印嗎?不是為了活下去,而是為了擁有殺死你的力量。普天之下,只有恆河大手印,才能殺死你。」
「崗仁波吉峰上,小鸞早就已經死了,是我佔據了她的軀殼。」
「卓王孫,如今你知道了這一切,感到悲傷嗎?」
她靜靜地凝視著他。這是小鸞的容顏,小鸞的身體,但那神情卻是如此的陌生。
卓王孫亦凝視著她,卻並不覺得悲傷。
這件事,是那麼不真實,讓他無法悲傷。
又或者,她說的都是真的,即使有一天小鸞真的離開他,他也不會掉一滴眼淚?
他沉吟片刻,張開雙手:「小鸞,回到我身邊。」
「就算你真的想殺死我,也要先回到我身邊!」
小鸞看著他,靜靜地笑了。
「多麼拙劣的表演。」
「虛偽。」
「將仇人的女兒留在身邊,像寵物一樣豢養著,很快樂麼?」
卓王孫陡然一聲怒吼:「閉嘴!」
宛如炸雷一般,整座玉山都被他這聲怒吼震得搖動起來。厲風自卓王孫身上盤旋而起,吹得他滿頭長髮暴散,他滿面怒容,厲聲道:「不管你是什麼神,什麼靈!滾!」
沖天劍氣飆散,卓王孫身形逆風舞動,猛然一步向前踏下!
天地轟然震響,那股自小鸞掌心發出的莊嚴氣勢,本控御萬物,沖虛祥和,此時被卓王孫踏成粉碎。
小鸞淡淡笑了笑。
「不愧是註定滅世的魔王。我們打個賭如何?」
她揚起手,法印在空中舞動,化成一連串光芒,最後,凝結在她掌心。
「這就是恆河大手印的真正奧義,世間唯一能殺死你的力量。我這一掌擊出,你若不招架,則將必死。你若招架,她的身體已孱弱之極,兩股相撞的力量勢必令她粉身碎骨。」
「你不是說,愛她、願意娶她、寧可為她付出一切麼?這一掌,將令你知道,你的承諾是多麼可笑。」
她抬起了手掌,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。
卓王孫凝視著她,怒氣慢慢消失。
瘋狂的颶風,也隨之靜止下來。
「小鸞,你真想殺死我?」
他的語調中第一次有了苦澀。他本予取予求,天下無人敢拂逆,卻只有她,是他唯一的牽掛。終他一生,他不能加一指於她。
「無論你是誰,我都不會對你出手。」
「你若想殺我,那就動手吧。」
他緩緩坐下,背對著小鸞,一動不動。
小鸞怔了怔,似是沒想到他竟會這樣反應。
但隨之,她微微冷笑。手掌,緩緩抬起,掌心閃動的,是這個世界上最莊嚴、最神秘的力量。
這種力量本不應存在於人間。傳說當年大禹來到天宮,想要見識天地間最終極的秘密,於是,西王母便為他演練了此式。這一式,堪稱奪天地之造化,乃是天上天下,唯一能殺死滅世魔王的招數。
而今,在這個身披雪嫁衣的少女手中,施展了出來。
天地,竟在這一刻陷於死寂。
傳說,這一式若施展出來,神鬼都會夜哭,因為,天地的秘密,將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世人之前。
是為諸神之禁忌。
但在小鸞的手中,這一式竟出奇地寧靜。彷彿只是為卓王孫拂去衣上的征塵。但手掌尚離他手臂三尺遠,卓王孫身上的青衣已片片破碎。
他竟真的沒有做絲毫的抵抗。
小鸞的手忍不住頓了頓。
他的背影,看上去是那麼落寞,沒有怒意,沒有殺氣,不再像天下無敵的華音閣主,不再像另眾生驚懼的魔王。
而只是一個傷了心的人。
真的一掌擊下去嗎?
小鸞笑了笑,笑容是那麼悽然。
粲然光芒,倏然自她掌心爆發,向卓王孫的肩頭怒壓而下。
這一掌,將擊碎他的肩胛,撕開骨肉,直逼他的心房。這一掌,將令他痛徹心肺。
「不!」
相思一聲尖叫,向小鸞掌上迎去。她本絕不相信小鸞會向卓王孫下手,但此時卻不由得她不信。她來不及細想,想用身體擋住這一掌。
小鸞臉上變色,叫道:「快躲開!」
但相思已撲到了她掌前。小鸞的掌心的光芒,倏然大盛,瞬間擴成一個凌厲的光環,玉山上彷彿升起了一輪燦爛的太陽,熾烈的光芒映得人睜不開眼睛。巨大的吸力自日環中心迸發,相思一聲驚呼,已被吸入了光芒中。
卓王孫猛然轉身。
日環燦爛得看不清楚,相思的身體,已幾乎全沒了進去。光環宛如實質一般,猛然向裡收緊。相思痛楚的神情,卻在那一刻清楚無比地傳進了卓王孫眼中。
是那一回眸。
卓王孫心一緊。
彷彿只是本能,他的手探了出去。
真氣宛如春水,將相思裹住,向外迸發。但就算是他,亦低估了日環的威力,一股巨力雷轟電閃一般傳了過來,卓王孫身子劇震,一退,再退!
日環宛如雪崩一般爆開,卓王孫手上鮮血炸散,一直退出三丈,才勉強立定身形。
相思被巨大的爆炸之力丟擲三丈,跌落在地上,頓時失去了知覺。
卓王孫幾乎要向她走去,卻又止住了。光雨亂墜中,他心中有一些茫然。他本不是已決定,要取她的心來救小鸞麼?為什麼又在最後一刻,將她推開?
為什麼?
嘀噠,嘀噠。鮮血從他袖底墜落,在玉山上濺起點點寒梅。一如他紊亂的心緒。
他抬起手,卻看不到傷痕。
一陣莫名的恐懼從心底升起,他猝然抬頭。
雪花,緩緩飄落在他懷裡。
那是小鸞,殘破的雪。
她幾乎承受了恆河大手印全部的威力,孱弱的身體完全破碎。大團嫣紅的血濺出,同他的血混在一起,將那襲嫁衣染成血紅。
如果嫁衣本是雪,而此時,也已是鮮紅的雪。
卓王孫愴然跪倒,緊緊抱著她,看著雪一縷縷融化。
一滴淚,緩緩自小鸞的眸中流出。她吃力地凝視著他,嘴角卻含著一絲微笑。
那一刻,彷彿有什麼東西,在卓王孫心中破碎了。
無論西王母還是丹真,都絕不會流淚。
流淚的,只會是小鸞。
「你騙我!」他忍不住低吼道:「你不是西王母,你一直都是小鸞!」
小鸞勉強笑了笑。這一刻,她就像是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:
「還是……被你看出來了……」
卓王孫悲痛至極,緊緊擁她入懷。她的身體卻是那麼冰冷,就像擁著一捧雪,越用力,便會越快地融化:「為什麼,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她艱難地抬起手,冰涼的手指輕撫過他的眉宇,彷彿銘記他每一寸容顏。
緩緩的,她的手輕輕垂下,按在卓王孫的胸口上。
「哥哥,痛嗎?」
她抬頭,靜靜凝望著他,似乎在等著他的回答。
那一刻,她的眸子中倒映出天空的顏色。
就如生命中第一次所見的那樣。淨如琉璃,絕無半點塵埃。
卓王孫的心驟然一痛,猛地抱緊了她,彷彿要用盡全部力氣,將她的骨、她的血納入自己的體內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她展顏微笑,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悽傷的弧,順著他的臉,輕輕落下,就如一片隕落的枯萎的葉。
「我只是想,盡力傷你一次,等我死的時候,你就不會這麼痛……」
一絲甜美的笑,爬上了她蒼白的臉頰,緩緩凝結。
而後,就永遠永遠地,停棲在了那兒。
卓王孫跪在地上,就像是抱著一片水晶,一盞琉璃。
他昂首,此刻的天空亦宛如琉璃,不帶一點塵埃。
一如她臨別的目光。
在這個世界上,只有她如水晶一樣存在,通透無塵,沒有任何罪孽。
她本無心。
只是,上天不想將她長久地留在這個汙濁的塵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