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受傷的喜舍人突然甩開壓著他的兩人,轉過頭注視著死嬰。在如此劇烈的痛苦下,他居然漸漸安靜下來,眼神中透出一種親切,宛如見到了久違的親人,嬰兒般習慣性的吮吸著口中的紅線。但這種平靜瞬間又被鋪天蓋地而來的恐懼淹沒了,他宛如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,一陣乾嘔,用盡全身力氣將絲線吐出,然後撕心裂肺的呼號起來。這種呼號的聲音與剛才那劇痛之下的慘叫已然不同,除了痛苦之外,更多的是絕望——宛如看著自己的生命消逝卻又無法阻止的絕望。
其他的喜舍人默默注視著他,幾個人慘然搖頭,似乎在商量什麼。
相思驚得臉色慘白,喃喃道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卓王孫淡然道:「曼荼羅陣中之景,自然還要請教楊盟主,想必到了此刻,盟主就算有再大的難處,也不會隱瞞。」
楊逸之看了他一眼,默然了片刻,道:「我並非有意隱瞞曼荼羅陣之關竅,而是有難言的隱衷,不過既然大家如此堅持……」他搖了搖頭,終於嘆息道:「這個死嬰,就是喜舍人為了延續青春而種在湖中的嬰靈。」
相思愕然道:「嬰靈?」
楊逸之神色凝重,道:「喜舍人乃是一群不老之民。在旁人看來,他們身材矮小,面目黧黑,醜陋無比。然而他們卻自負青春美貌,對容顏體貌極為貪戀。為了保持青春的形貌,他們不惜動用了一種最邪惡的陣法——黧水嬰靈之陣。」
相思道:「這黧水嬰靈之陣又是什麼?」
楊逸之沉聲道:「一對喜舍男女,一生只能生育一次,都是孿生兒女。他們在嬰兒出生一個時辰後,剪斷臍帶,而後在嬰兒的傷口上扎入一根紅色絲線,將之生生沉入冰湖之底。紅線的另一頭,則從湖底引出,系在每人的船床上。每到夜晚,喜舍人便將紅線含在口中,吸取嬰兒的靈力,以滋養衰朽的身體。如果夜間要離開船床,他們也必須口含紅線,否則就無法吸取足夠的精氣,抵禦天亮後的陽光。他們就這樣保持年輕時候的容貌體力數百年,直到死去。」
相思臉色漸漸由驚怖變為憤怒:「貪戀到了這樣的地步,他們有什麼資格為人父母?他們每天躺在船床上吸取兒女精血的時候,難道就不害怕麼?」
楊逸之道:「當然害怕。喜舍人貪婪而膽小,一面瘋狂追逐無盡的青春,一面又極其恐懼嬰靈報復,據說只要看到旁的部族的小孩,都會落荒而逃。他們每年到了嬰童出生之日,就要潛入水底,將七色彩珠嵌入嬰童臉上,相傳,只有如此能化解嬰童的怨氣,禁錮其靈魂,讓他們無力爬出水面來報復父母。因此,七色彩珠也就成了喜舍人瘋狂尋找的東西。」
相思一時無語,默默望著喜舍人,他們貪婪而蒼老的目光如今佈滿了恐懼、絕望,變得一片蒼白,而唇邊蜿蜒的紅線卻猩紅欲滴,宛如一條潛伏在他們身體上毒蛇。
她臉上的怒意漸漸消散,長長嘆息一聲,道:「這樣的青春,要來何益?」
楊逸之搖搖頭,沒有回答。
小晏輕嘆一聲,道:「他們得到的註定不是永生,而是永罰。」
相思愕然回頭道:「永罰?」
小晏望著那具怪異的嬰屍,低聲道:「永罰才剛剛開始。」
相思思索了片刻,驚道:「殿下是否別有所指?」
小晏道:「相思姑娘難道沒有注意到那塊頭蓋骨和嬰屍結合的方式有些眼熟麼?」
相思愕然,一陣寒意突然從她背後升起,她的聲音都已經顫抖:「你是說……」
卓王孫微微一笑,道:「他是說倥杜母。」
相思顫聲道:「可是,可是倥杜母不是已經被我們消滅了麼?」
楊逸之道:「沒有消滅,只是暫時讓他們不得行動,一旦有機會,那些屍體都會如這塊頭蓋碎片一樣,從新尋找寄主,潛形出世。」
相思道:「你是說這塊頭蓋骨也是倥杜母的一部分?」
楊逸之道:「正是。」
卓王孫笑道:「而且,它的主人並非是普通的倥杜母。」
相思道:「那麼是誰?」
卓王孫道:「無綮村長的妻子。」
相思怔了片刻,道:「無綮村長的妻子?」
卓王孫道:「小鸞曾無意問起無綮村長之妻,當時他閃爍其辭,似乎觸動隱痛。只言她也屬無法復活之列,葬於芙蓉澤。然而,喜舍國人只應葬於土中,決不該沉屍沼澤。」
相思不相信的道:「那麼,村長為什麼要這樣做呢?」
卓王孫道:「這也只有村長本人可以得知了。然而我們只能這樣推測——村長之妻也成了倥杜母之一。」
相思驚道:「這……」
卓王孫繼續道:「倥杜母的身體若非用烈火燒成灰燼,都會在土中無盡繁殖。只有一個地方例外,就是沼澤。」
相思道:「你是說,村長早已經知道沼澤中可以抑止倥杜母的生長?」
卓王孫將目光投向湖波深處:「數百年前,村長愛妻死於非命,頭顱撕裂,無法全身復活,也將成為倥杜母之一。按照族規,應當趁其復活前將屍體燒燬。然而村長愛念已深,不忍下手,於是暗中違反族中禁忌,將愛妻屍體葬於芙蓉澤中。」
相思似乎明白了什麼,道:「他難道是想借芙蓉澤之水抑止屍變?」
卓王孫道:「不錯。數百年來,村長的計劃是成功了,然而前不久我們將數萬倥杜母趕入沼澤,卻無意中觸動了村長之妻屍身所在,她屍體上的某一部分就隨著澤底暗流,緩緩潛入喜舍人埋藏嬰童的月牙湖中。」
相思喃喃道:「月牙湖的水並非沼澤,已無遏制倥杜母行動的能力,於是……」相思忍不住全身打了個寒戰:「難道這頭僅存的倥杜母竟然藉著童屍復活了?」
卓王孫搖頭道:「復活尚且未必。月牙湖雖無抑止倥杜母的力量,然而究竟隔絕了泥土,讓倥杜母力量大減,所以只能緩緩蠶食靠她最近的嬰童屍體。」
相思愕然,回頭一瞥那在水中不住哀嚎的村民,他的雙目似乎都已被融化,只剩下兩個漆黑的深洞。相思蹙眉道:「如果就這樣下去……」
卓王孫道:「這樣下去,此人寄身的童屍被食盡之刻,也就是倥杜母復活之時。」
相思望著湖邊的村民,神色十分焦急,道:「我們必須儘快阻止她!」
楊逸之道:「且慢!」
相思回頭道:「楊盟主,此時倥杜母還未成形,我們如能早一步動手,不僅能將此人從劇痛中解救出來,還能阻止她蠶食其他的童屍。」
楊逸之望著微微澹盪的青紫色水波,眉頭緊鎖,搖頭道:「只怕不可能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