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血染盡碧波,也比在這裡緩緩流乾要好。
到了第二天的時候,這種懊惱和沮喪幾乎化為了憤怒。在一片毫無希望的黑暗中,默默數著自己的脈搏來計算死亡的來臨,未嘗不是一種奇恥大辱。楊逸之有幾次都忍不住想跳起來和這件密室拼個魚死網破,或者乾脆一劍洞穿自己的心臟,但是他始終一動也沒有動過。他知道,忍耐如今已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第四天,楊逸之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支撐,全身宛如虛脫一般,每一處神經都在急遽衰竭。死亡的恐懼已化為實體,沉沉壓在眉睫之間。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前一刻就已經死去了,那微弱的脈搏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生前的迴響,然而他還是沒有動過。因為在一切倚仗都失去的時候,他應該做的,就是徹底拋棄這些,更倚重自己本身。
第五天,痛苦竟然漸漸退去,一種虛幻的喜悅反而湧上心頭。他開始幻想對手開啟石門的一瞬間。他足足想了七百多種可能,三千多種變化,以及在這些變化中,自己如何能夠一擊而中,衝出密室。在這過程中,他似乎能聽到自己衰竭的心臟突然變得異常興奮,似乎就要從胸腔內躍出。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因為這種激動導致的結果就是,他可能撐不到第七天。如今,每一分的時間都是無比寶貴。
第六天他的身體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,也就是說,他可以在完全的黑暗中看到、或者說感到一些東西。一開始雖然極為模糊,後來就慢慢清晰。密室的高度、寬度,石門的顏色、花紋,甚至自己此刻的坐姿、神態他都能清楚感知。他一開始因此而驚喜,但後來又慢慢恢復了常態,將這個當作是自己早已有之的力量,只是以前都被忘記了。
因他失之又因他而得之,何喜之有?
第七天他什麼也不想了。一切眼耳鼻舌心身之感,心中喜怒哀樂之念都宛如潮汐一般退去,來既無覺,去亦無知,只留下一片最為空靈的月色。
一切潛神內照,反諸空虛。同時他也清楚的知道,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。
就在這個時候,門終於開了。
楊逸之能感到毗沙門緩緩推門、邁步、抬腳,然後一隻腳猛然停在了離地三寸之處,連他腳下那一層青色的灰土,都纖毫畢顯。
楊逸之甚至能感到毗沙門的腦海中正飛旋著無數中念頭——發現對手還活著、驚訝、詫異、瞬時又已冷靜,以最快的速度思索一招擊斃對手的辦法。
雖然這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,但在楊逸之心中已可解為層層分明的片斷。
楊逸之的心念也在飛速運轉,那些早已思索過千餘次的逃生方案猛的同時湧上腦海。然而他始終一動也沒有動過。
就在這一剎那,毗沙門右腕一抖,手上已綻開一團巨大的陰影,簌簌旋轉。凌厲的勁風將周圍的空氣都撕開了一個漩渦。
那是一柄烏金打製的降魔傘。
這傘一旦開啟,就會在主人內力的催動下飛速旋轉,傘的邊緣比刀刃還要鋒利,傳說連魔王頭頂的犄角都能切開。
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。
更可怕的是當傘轉到最快的時候,傘骨中暗藏的血影神針就會蓬然射出。據說每一顆都如天女散花,化身千億,無處不在。
沒有人知道,它算不算天下最強的暗器,但是卻流傳著一個離奇的傳說——那暗器發出瞬間,眼前會爆出一蓬虹霓般妖豔奪目的光澤。僅僅這光澤,就足以讓任何人放棄反抗,心甘情願死在這炫目的華光的擁抱之中。
然而,時間已經過去,黑暗中還是沒有光,也沒有聲音。
毗沙門的手還緊緊握住傘柄,指間的關節都已蒼白。
降魔傘已停止了旋轉,森然張開在半空中。無比強橫的霸氣,還有那道傳說中的神異之光,似乎也被同時凝固在那一瞬間。
楊逸之的手已輕輕指在毗沙門的咽喉上。
毗沙門似乎到現在仍然不肯相信,楊逸之出手居然會這麼快,這麼準。
或者說並不是太快,他已經看清了楊逸之的手勢,但依舊無法躲開。
毗沙門驚懼的看著楊逸之毫無血色的臉,一字字道:「不可能……」
楊逸之淡淡道:「七天前的確不可能。」
毗沙門喃喃道:「難道這七天……」
楊逸之嘆道:「如果你能如我一樣,七天內不吃不動,一無所有,所有的回憶、情緒都從腦中經過,必定也能想明白很多事。」
毗沙門默然了片刻,又道:「我如果多等三天呢?」
楊逸之搖頭道:「不必,再一天,我就死。」
再等三天,就算楊逸之在裡邊如何洞照空明,返本歸虛,也還是逃不脫一死。對於一堆密室中的朽骨而言,無論他生前領悟了什麼,是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,也再無用處。這個道理實際上再簡單不過,然而毗沙門卻偏偏不懂。或許就算懂了,也還是忍不住要去開這道門。
毗沙門注視著他,眼神漸漸冷淡下來,道:「我的確該死……。」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就彷彿已經死了,碧綠的眸子黯淡無光,宛如蒙上了一層死灰。毗沙門頓了良久,輕輕嘆息了一聲道:「你動手罷。」
楊逸之撤回手,淡淡道:「我不必。」言罷,轉身走了出去。
因為他相信眼前這個人,已經敗了。
心已死的人,就算身體還活著,也已毫無用處。何況,七天來,他實在厭倦了全身的血腥——無論是自己的,還是敵人的。
然而這一次,他卻想錯了。
他剛剛跨出密室的門口,毗沙門手中的降魔傘已經張開,而血影神針就從他身後鋪天蓋地而來!
楊逸之根本沒想到毗沙門在這個時候居然會向他出手。
然而,幸好他是背對著毗沙門的。所以他沒有機會看到傳說中那道最美麗的光澤,也就有了躲避的可能;也幸好他已經到了門口,只需要往旁邊一掠,那道丈餘厚的石門就能幫他擋住絕大部分的血影針。
既是這樣,他極度衰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指揮,剛剛脫離了血影針的籠罩,就重重跌倒在地。這一躲可謂躲得狼狽之極。從他出道以來,這還是前所未有的事。
他一生雖坎坷多磨,但始終君子自重,卓卓清舉,一如魏晉名士,卻少了幾分頹放,多了幾分俠義。武林盟主,白衣如雪,劍仗風月,一招不中,絕不復擊,至今也還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傳說。
然而如今,他躺在地上,衣衫襤褸,披髮浴血,不住喘息著,冷汗幾乎將全身都要溼透。
而這恰恰正好是他第一次領悟到虛無之劍的時候。
天下的事情,本來傳說和現實就遠不一樣。你把現實告訴世人,大家都寧願不相信的好。這在傳說中的人自己看來,未免不是一種諷刺。
想到這些,楊逸之簡直想笑,但又實在笑不出來。那些血影神針仍有十三枚刺到了他身上,雖僥倖都不是要害,但椎心附骨之痛卻讓他連呼吸都已困難。
如果這個時候,毗沙門追出來,不用說展開降魔傘,就是隨手補給他一掌,他也就徹底死了。
然而毗沙門沒有。
過了良久,密室中傳來一聲人體倒地的聲音。毗沙門終於還是自盡了。
楊逸之根本沒有去看他,只靜靜的躺在地上,一直等到自己能勉強坐起,再一根根將身上的血影針拔出來。
他實在不想再往前走了。然而他知道姬雲裳還給他安排了最後一個對手,東方持國天王,多羅吒。只有打敗了他,才能見到姬雲裳。
而見到姬雲裳之後又會怎樣呢,楊逸之已經不再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