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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、風月三生知何在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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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逸之雙目微闔,已無力再躲。

但楊逸之的心中卻忽然掠過以前的種種時光。

那時他一劍在手,天下英雄折腰,他的蕭然出塵之姿,也不知讓多少江湖兒女熱血沸騰。

但現在回想起來,卻是可笑到可怕的程度!

鏗然聲響中,姬雲裳也不拔劍,徑直拉動著已沒入石中的長劍,向楊逸之臉上斜劈而去。

金石碰撞,擦出無數亂濺的火花。

楊逸之只覺臉上一陣刺痛。刃鋒雖在一寸開外,但灼熱的劍氣已劃傷了他的臉,而流出的鮮血竟似乎也是滾燙的。

熱血流過他的眉頭,他下意識的眨了眨眼。恰好就在此刻,一粒微小的火花宛如從某個不可知的地方飄搖而來,輕輕落在他的眉睫之上。

楊逸之心卻如破了個洞。

光華只微微一點,稍縱即逝。但就在那飄落的一瞬間,卻似乎猛地一亮,彷彿它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光源,燭照著萬物眾生,有情世間。

楊逸之訝然發現,自己身子所倚處不是一塊巨石,而是一尊巨大的石像。

石像宏偉莊嚴,趺跌而坐,四面四臂,一手結印,另外三手各持寶劍、拂塵、念珠,正是大梵天的法相!

梵天殿內並無神像,神像本在地宮之中,而他現在所處,必然就是這座地宮的核心。

梵天四面之中,有一面微微垂首,似在替世人思索一切煩惱,又似在憐顧一切有情。而楊逸之這一抬頭,卻正對著神明那雙詳藹的眼睛。

楊逸之一怔。他愕然發現,梵天的眸子竟然是外黑內白的。於是,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,這一看,竟忍不住痴了。就連姬雲裳的長劍裂石而來,他也渾然無覺。

那雙眸子本來並無光澤,這時卻從眸子的深處化開一道光圈。這圓圈看去雖然不大,但中間光影錯亂,越是看的久了,就越覺其無邊無際,浩瀚深沉。一點點微茫的白光從中透出,漸漸光點閃爍,佔滿了整個光圈。

這光,看上去竟然是極暗的,就宛如被天孫裁下的一道夜幕,雖然有光,卻還是夜。

旁邊的黑暗,卻顯得無比耀眼,宛如其中正有無盡的大光明就要破之而出。

光明本就孕育於黑暗中,而新的黑暗亦誕生於光明。

無際的光與暗就在梵天的雙眸中交錯不定,如在如不在,如來如不來。最終生出天地元一,然後一生二,二生三,芸芸眾生,恆河沙數,生生不息。

這就是梵天的力量。

更讓楊逸之駭然的是,這光明與黑暗發自梵天神像眸子中,彼此糾結纏繞,化為有形無質的實體,在地宮中不斷延伸,最後竟宛如綻開了一對半黑半白的虛無之翼,徐徐張護在姬雲裳身旁,隨著她的舉動而起伏、震顫。那光暗之翼在空中飄搖飛舞著,點點白或者黑的微光落下,充斥在姬雲裳的劍光中,於是這劍光就有了幹霄裂雲的大氣勢,連蒼天都可以斬落。

但這氣勢卻有種莫名的詭異,躲在這光與暗的背後。這本是楊逸之從來未曾發現的,甚至姬雲裳本人也渾然無覺!

楊逸之眉頭皺起,他整個人彷彿都被深深的憂慮佔據,然而他憂慮的卻不是自己身處的險境,而是姬雲裳身後這一對怪異的光暗之羽翼!

光與暗,出自梵天神像,最後卻籠罩在姬雲裳身後;它似乎滲透在姬雲裳的一舉一動中,給了她無敵的力量。但它已滲的太透,也在一寸寸悄然蠶食她的靈魂——它們到底是什麼?

熾熱的劍鋒已貼上了楊逸之的臉,邃密的劍氣在他的軀體上震響著,尋逐著每一分罅隙,要將他分裂成碎片。但楊逸之卻渾然不覺,他的心神全都鎖定在這對光翼上,探詢著這曼荼羅陣中,最終極的秘密。

光翼的源頭,便是梵天那巨大的眼眸,黑白輪轉交替,彷彿明月與黑夜的深眸。光與暗……生與死……霍然之間,他的迷茫彷彿被硬生生地撕裂開,進而灌注入無窮無盡的念意。他的心中突然一動,有什麼東西破繭而出,將陰霾一掃而光,巨大的驚喜灌滿他全身!

楊逸之不知不覺中一笑。

他的笑容在黯淡的光線中顯得惝恍而迷離,彷彿見到最後天國之光輝的殉道者,但這笑容中又有種堅定無比的力量,使它穿透萬千鋒芒,湛然綻放在姬雲裳的面前。

姬雲裳忍不住心神一動,她久已不起波瀾的心腑竟然莫名地煩躁了起來。心神激盪之下,手中寶劍也嗡嗡震響,倏然停在楊逸之面前。

姬雲裳猝然住手,冷笑道:「你笑什麼?」

楊逸之注目遠方,似乎從濃濃的黑暗中看出了宇宙化生般的變化。他淡淡道:「師父,你敗了!」

姬雲裳一掣手,劍已回到袖中。她冷笑道:「哦?」

楊逸之道:「我叫你這聲師父,不僅是感激你多年授藝之恩,而是謝你助我領會了梵天寶卷的真正奧義。」

姬雲裳冷冷道:「這麼說來,你已經練成梵天寶卷了?那為何不施展出來?」

楊逸之搖頭道:「我雖然領悟了梵天奧義,但是以我現在的身體,卻施展不出來。」

姬雲裳冷笑道:「那又有什麼值得欣喜的?」

楊逸之看著她,眼中流出難以言說的感情,一字字道:「我為領悟了梵天寶卷而欣喜,卻並不在乎能否得無限的力量,而是因為領悟梵天寶卷後的我,能看明白一件事你未曾明白的事。」

姬雲裳臉色一沉,曼荼羅陣中之事,無不出自她的掌握,難道還有什麼是她自己也未曾發現的麼?她微微冷笑道:「什麼事?」

楊逸之注目著姬雲裳,緩緩道:「明白瞭如何救你。」

姬雲裳不禁失笑:「救我?」

楊逸之的眼中透出一陣悲憫之情,這讓他看上去竟和那尊龐大無匹的石像有種冥冥的相似:「師父,你或許還不知道,你已經化身作曼陀羅八苦中的最後一苦:五蘊盛,陷入陣中了!」

姬雲裳冷笑:「我是曼荼羅陣的主人,怎麼可能反被它陷住!」

楊逸之搖頭道:「毗沙門與吡琉璃等人差相彷彿,而五蘊盛卻為萬苦集合,豈是他能勝任?我既然未能勘透愛別離之苦,又何能勘透五蘊盛?這最後的萬苦之和,除了親自操弄曼荼羅陣的您,還有誰能擔當?」

姬雲裳微微冷笑,並不回答。

他嘆息道:「曼荼羅陣殺氣太重,侵蝕主人,最終人陣合一,萬劫不復。而本是絕無方法可破之陣,又終因您太執著於強力,自身也墮於苦諦之中,因而就有了必敗的缺點。」

姬雲裳冷冷問道:「是什麼?」她心中不知為何,覺得煩惡無比。她也從未聽說過曼荼羅陣尚有缺點!

楊逸之的目光緩緩抬起:「就是這創世之主——梵天!」他目光注處,巨大石像的眼中依舊是光暗相生,卻沒有絲毫為自己辯解之意。

「曼荼羅陣守護的梵天,也正是毀滅此陣的機緣。這本就暗示了一件事,凡主持此陣運轉之人,最終必當為此陣吞沒,他體內所有力量,都將成為維持曼荼羅陣下一次啟動的源泉。」

姬雲裳緩緩變色。

楊逸之勉強抬手,指了指她身後那對虛無之翼:「這對光暗之翼,從梵天眼中流出,最終垂照在你的身上,這就是你和曼荼羅陣無法割斷的聯絡。曼荼羅大陣,上古神術,萬世流傳,表面上增強了陣主的力量,讓你當今天下再無匹敵,其實卻也在不斷攫取你的心血,維持它的運轉。你如今已化身為八苦諦之最後一諦,若再不醒悟,將和其他芸芸眾生一樣,永墮幻境,再無解脫!」

姬雲裳不再說話,她看不到那雙羽翼,但卻忍不住開始相信楊逸之的話,因為她的心意從未如此煩亂過。一時間,數十年往事一幕幕從她腦海中飛旋而過,其間所歷生、老、病、死求不得、怨憎會、愛別離之念紛至沓來,讓她本來嚴如冰山的心神,也撼動不止。

作為陣主,她當然知道此時唯一的方法,就是毀掉整個曼荼羅陣。但她絕不允許這樣,因為二十年來,曼荼羅陣已經成為是她的身體,她的生命!

姬雲裳一聲清嘯,滿天流光之中,她的劍再度破空而出。

這一劍,已然灌注了她全部的修為,才一齣手,便如流星下墜,光華滿室。就算楊逸之真的煉成了梵天寶卷,姬雲裳也有足夠的信心瞬時將他擊殺!

她這一劍取的是楊逸之的心臟,她並不想讓他死得太痛苦。

劍若驚鴻,一瞥即至!

楊逸之卻沒躲閃,連臉上淡淡的笑容也未減退。他的笑容中浸漬著些許傷感,通達後的洞明,然後便是濃到化不開的悲憫。

神衹有情。

佛有情,故微笑;菩薩有情,故白衣;梵天有情,故創世。

佛有情,故魔王頓首;菩薩有情,故獅象來歸;梵天有情,故萬物誕生。

創生的力量,豈非正是有情二字?

這便是他對梵天寶卷的領悟。

這一瞬間,他手中的有情風月,也化為一道無堅不摧的劍芒,脫手而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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