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忽然全都驚恐起來,因為祭臺之上,那隻巨大的眼眸已解散。所有蒼白的人,全都站了起來,靜默地望向北方。
蒼白之蛇座上,那個明月般的人影,手緩緩抬起,指向,北方。
他們忍不住向北方望去。
咚。
一陣沉悶的戰鼓響起,北方的地平線,被撕裂。
那是一柄鋒利的刀,將蒼青色的天與混黃色的地割開,天地間,只剩下初生般的陣痛。
無數旌旗,迎著曙色中凝血一般的日光,獵獵展開。
起初是混茫的一線,接著,便具現成一片聳動的海洋,密密麻麻地向圖瓦城淹沒過來。
咚!
戰鼓宛如低沉的吼嘯,貫穿數丈高的城牆。
青石壘就的城牆,在這一刻,脆弱如紙。
萬千馬蹄聲重濁地踏在黎明粘溼的大地上,大地是每個軟弱無力者的心,被踐踏、撕裂。
戰馬寂靜無聲,馬上的騎士全身都被堅實的鎧甲覆滿,看不到一絲表情。
他們的手,緊緊握著一支支尖銳的鋒芒。
那鋒芒映著凍血一般的日光,戰馬前行,就如流動的血。
咚!
戰鼓催逼著大地上一切肅殺,咆哮,嗚咽。
蜂擁而至的甲兵如漆黑的夜色,從地平線的裂口處奔湧而出,瞬間漫過青蒼色的草原,向圖瓦城頭壓了下來。
這一刻,圖瓦城再也沒有黎明。
驚恐,瞬間籠罩了整個圖瓦城。
所有人都瑟縮在一起,恐慌地看著那鐵與血組成的陣雲,向城頭慢慢迫來。
戰火將撕碎他們的家園與血肉,他們卻無力抵抗,只有一遍遍乞求著長生天的保佑。
陣雲,在接近城牆的瞬間,戛然停止。
大地上一片寂靜。死一般的寂靜。
慢慢地,兵陣如墨色海浪湧動,向兩旁分開一線距離,一匹赤色的汗血良駒緩緩走出。
馬背上,一人甲冑煌然,正執鞭南指。
漫空陣雲中,他滿頭棕色散發逆空飛揚,戰甲在陣雲下發出奪目的光芒,襯著他威武偉岸的身姿,愈發莊嚴如神。
三軍將士齊齊注目,目光中滿是敬畏與遵從,彷彿在此人的帶領下,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化身為傳說中的不敗戰神,征服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。
他便是雄霸北方草原的蒙古可汗,俺達[註釋1]。
他是黃金氏族的王裔,浩瀚草原的王者,旗下旌麾數十萬,鐵騎無數,吟鞭指處,瞬間便足以摧城拔寨,屠城滅國。
萬眾仰望中,俺達汗緩緩策馬,走向圖瓦城頭。
他手中託著一隻巨大的卷軸,卷軸通體毫無裝飾,只是漆黑。
黑如永夜。
那是比魔鬼的雙眸還要濃密的顏色,哪怕夢魘中最沉濁的夜晚,也不會黑得如此純粹。彷彿傳說中宇宙盡頭的淵藪,任何光芒都不能照入;又彷彿死亡的冥河,一旦沉淪其中,便永不會醒來。
青色的城門下,俺達汗策馬轉身,無比虔誠地託著那隻卷軸,高高舉起。
他一手握住軸心,一手扯著軸尾,猛然一拉。
一張巨大的漆黑之旗,立即逆風揚起,在圖瓦城前飛舞。
戰鼓聲轟隆隆地響起,殺戮便在這一刻展開。
戰馬,旌旗,鋒芒,鎧甲,奔湧成燃燒一般的烈火,滾湧進圖瓦城中。
慘號,悲呼,呻吟,狂喊,也在一瞬間震響整個大地。
夾雜著長刀切進血肉裡的碎響,骨骼撞進石牆的悶響,馬蹄踏裂大地的裂響,以及咽喉被生生扼斷的脆響。
這是一場瘋狂的舞蹈,按著最精妙的編排慘烈擰動著,戰鼓是唯一的節奏。
烈火,在殺戮開始的一瞬間燃起,迅速吞沒了整座城池。它所擁有的寧謐,富饒,全都化為火焰豐富的養分,侵吞著每一個被劃定了命運的人。
瘋狂的舞蹈,一直持續了一個時辰,然後戛然而止。
兵將們乾淨利落地收起刀劍,齊刷刷地從城中退出,依舊在地平線上組成整齊的方陣。除了身上的鮮血,他們沒有絲毫改變。
圖瓦城,卻已變成一座空城。
唯一剩餘的,只有頹敗的房屋,烽煙,以及殘缺的屍體。
戰火燒到了盡頭,剩下嫋嫋顫動的煙,滿城焦土,連屍體都已燒殘。
這座城池,宛如被劫灰覆蓋了一般,只剩下漆黑的顏色。
以及刺鼻的血腥。
漆黑之旗逆風飛揚,滿空陣雲中,俺達汗輕輕揮鞭。
一步,一步,馬蹄踏過滿地汙血、焦土、骸骨,向城中走去。
城的最中央,那座高大的祭臺,卻沒受到戰火絲毫的沾染。
祭臺上,毒蛇組成的王座已然消失。「神明」在祭臺頂端長身而立,白衣如雪,清明如月。
任身後的世界灰飛煙滅,唯有這身潔白依舊那麼奪目,不受任何汙穢的侵蝕。
「神明」伸出手,指向正一步步向他走來的俺達汗。
如果他是神,那麼,向他走來的,就是他在芸芸眾生中選中的世俗王者。
正如上古史詩中記載的那樣,王者以神明為信仰,神明賜予王者以祝福。而後,他們將一起統御整個凡塵,絕沒人能抗衡。
俺達汗在祭臺前勒住韁繩,向神明躬身致意,而後翻身下馬,第一次,踏足在圖瓦城的土地上。
他腳下,是圖瓦人精心編織的氈毯,此刻已被鮮血與焦黑沾汙,彷彿一道汙濁的血河,悲傷地流過滿目瘡痍的城市。
俺達汗高大的身形便佇立在這道血河中,棕色散發臨風狂舞,顯出宛如神魔般的偉岸。他手中捧起巨大的黑色戰旗,一步一步,走向祭臺。
鐵勒王子,瑟縮跪倒在他們兩者之間,已經驚恐得說不出一句話。
俺達汗在他面前停住。
漆黑的旗幟,託在他雙手之間,宛如惡魔死寂的羽翼,瞬間籠罩在鐵勒王子慄慄發抖的身軀上。
「你,將用鮮血與穢土來承載虔誠。」
鐵勒王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他忽然感到一陣清涼。他的頭顱脫離了身體,飛到半空中,滾落在戰火凌亂的焦土上。
俺達汗俯身,用那面黑色的旌旗,將頭顱連同燒穢了的泥土一齊包了起來,高舉過頭頂,向祭臺走去。
熱血,溫暖了飛揚的灰燼,沿著他的手臂點滴墜下,濺落在他剛毅、英武、如刀斧鏤刻的臉上。
他昂頭,一直走到蒼白之神明面前。
單膝跪倒。
那面漆黑旌旗被顫悠悠地開啟,奉獻於「神明」之前。
「我,黃金氏族之俺達汗,將用鮮血與穢土敬奉梵天大神。」
「戰神之族的亡靈旗,必將飄揚於天之盡頭!」
「神明」淡淡笑了。
日光穿透飄揚的烽煙,垂照在他臉上,依舊是那麼高潔清遠,世間無盡的汙穢,都無法予他半點沾染。
他笑的時候,諸神隨之一齊嘆息。他彷彿是一抹弦月,在孤寂清幽的天上,散發著只屬於他自己的光。
雖遍地苦難,他無比悲憫。
他伸出手,蒼白的手指撫上那面漆黑的旗幟。這面旗幟便是用黑色馬鬃編織的亡靈之旗,在成吉思汗時代就已存在,旗幟上用極細的白色馬尾毛編織成世界地圖的形狀。
他握住鮮血、焦土與世界,淡淡道:
「我,祝福你。」
他,不再是那個叫楊逸之的男子,他是神,必將指引著蒙古之王,用功勳覆蓋整個大地。
他不是楊逸之。
2
卓王孫站在白馬寺前。
清風吹起他微敞的衣襟。他的目光,淡淡望向遠處。
那裡,有黎明,有黃昏,有深沉的月色,也有清明的日光。
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的改變,只望月升月落,曙色漸漸取代昏黃的一切,垂照在他身上。
直到一襲青衣,淡淡籠了些晨露。
他的身形一動不動,只是,眉峰微微蹙了起來。
他沒有等到她。
但,她應該來的,就算天崩地裂,她也必將會來到這裡,與他相會。
三月前,那個溫婉的女子,在他面前動情哭泣,希望能去吉娜的家鄉看上一眼。
於是,他允她離開。
三月後,她會在月之十五,到這裡與他相見。
既然跟他約好了,她就必然會來到這裡。絕不會讓他等上整整一夜。
卓王孫悠悠嘆息一聲。
天際的白雲變幻,像是一朵潔白的蓮花,剛剛露出脈脈愁容,卻忽然被風吹散。
——相思究竟在何方?為什麼跟他約好了卻不來見他?
該重入江湖了麼?
他的目光,落在寺中的白馬雕像上。
曾幾何時,她也是如此,佇立在晨風中,久久等待著他。
他亦來遲了一夜。
細雨迷茫,隔著彌散的水氣,他遠遠看到,她單薄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溼,卻不肯走到屋簷下,只含著淡淡愁容,倚在石馬旁,遙遙眺望。
就彷彿一朵在細雨中飄搖的蓮花。
晨風料峭,她纖細的手指有些顫抖,輕輕撫過冰冷的馬背,幽幽道:「他會來麼?」
她久久注視著石馬,似乎要等待著它的回答。
石馬無語。
她微微苦笑,雙手環抱住馬頸,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:「若他不來,你會帶著我,去找他麼?」
萬籟無聲,倏然風起。
飛雨,劃破清晨的曙色,墜入了她抬起的眸子,她猝然閤眼,不知是淚珠還是雨滴,從她的清麗絕塵的臉上寂寂滑落。
那一刻,天地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悲傷,滿川風雨簌簌,分外淒涼。
唯有那佇立千年的石馬,依舊垂首望著泥濘的草地,不想給她任何回答。
她卻微笑了,溫柔而堅決地道:
「是的,天涯海角。」
天涯海角,輪到他了麼?
卓王孫淡淡一笑,向寺外走去。
寺外,便是江湖。
3
長城以北,戰火紛飛。
一行蒼白的人影,簇擁著一頂巨大的白轎,無聲無息地行走在茫茫原野上。
濃濃迷霧自他們身上散出,籠罩了天地,將萬物的顏色一起剝奪,化為燒滅後的白色灰燼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荒蕪、蒼涼。
唯有那面漆黑的亡靈之旗,在灰堊的天空中獵獵飛揚,彷彿張開了一隻巨大的羽翼。這便是蒼白世界中唯一的顏色。
這行人身後,跟隨著整飭、莊嚴的蒙古大軍。
萬千鐵騎沐浴在漆黑羽翼的陰霾下,踏著鐵與血的步伐,在茫茫草原、沙漠、戈壁上緩緩推進。
天空破曉,遼闊原野一望無際。
青蒼曙色中,俺達汗突然勒馬,抬頭。
他眼前,是無盡廣袤的土地。
與數百年前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樣,他將帶領這個好戰的民族,征服一座座城池,將一片片或繁華或荒蠻的土地,悉數納入自己的版圖。
而他自己,卻不在任何一座城中稍作停息。
因為,黃金之族的先祖曾對神明立下誓言,在重建偉大的三連城[註釋2]之前,絕不停佇在任何城市。
永恆的都城建立之前,世間一切繁華、富裕、文明,在他心中不過過眼雲煙,黃金之族的後裔們只是屠城而去,留給世界一堆堆燃燒的廢墟。
這,便是這個好戰之族的本性。
在天,為逆亂諸天的阿修羅;在地,為征服眾生的黃金之族。
俺達汗不禁抬頭,望向重重迷霧深處,那蒼白的神明。
是的,梵天的祝福已然降臨,在梵天的庇護下,他們將用鐵與火,再度踏遍每一處錦繡河山,黃金氏族建造永恆都城的願望,也將再度化為現實。
為什麼,他的心底會有一絲迷茫?
十日。
長城以北的土地上,一座座城池陷落,一個個小國崩滅。
死寂之白色,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迷霧,偶然撕開了幽冥的間隙,瞬間便已席捲天地,無情地打破一切寧靜、安詳,將萬物蒼生歸化為和自己一樣的空洞、虛無。
一些部落臣服了,他們在蒼白的神明腳下戰慄拜倒。在沾滿鮮血的弓斧的威逼下,他們哭泣著,燒燬曾經的信仰,屠殺所有僧侶,以及不肯歸順的臣民。
而另一些部落,卻誓死抵抗,於是,他們和圖瓦城一樣,一夜之間,便在鮮血與烈火中灰飛煙滅。
而後,他們君主頸中的鮮血,便會混雜著被戰火燒焦的泥土,作為對梵天的供奉。
一滴滴,滴落到他們國家對應的版圖上;一寸寸,染紅那張由馬尾編織的巨大地圖。
十日。
漆黑旗幟的一角,已然顯出一片暗紅的色澤。
這是鮮血與穢土的供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