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王孫仍如閒庭信步,劍勢卻宛如驚天之雷,轟然爆開。
劍出,雙蛇立萎。
劍勢在一瞬間,便斬去它們的毒牙,擊碎了它們的眼睛。劇烈的疼痛讓雙蛇激烈地抽搐著,不聽谷青玕的擺佈,而王同則發現,雙蛇連同摩珂尊者被這道劍意逼迫,天崩地裂般向自己塌下。他的劍本極適合暗殺,所以極短,極小,但此時恰恰成了最軟弱之處,這麼小的劍,根本無法與如此澎湃、宏大的劍勢相抗衡,一閃之際,他全身的經脈便盡被轟斷!
只有一聲慘叫,摩珂尊者,谷青玕,黑袍王同盡成廢人。
摩珂尊者終究不是不死之軀,無法承受卓王孫與其餘兩人全力拼鬥時的劍氣衝撞,全身骨骼盡皆碎成粉末,真的成了一條軟鞭。
谷青玕的雙臂被齊根截斷,雙蛇雖然不畏刀劍,但谷青玕的殘臂卻還是畏的。雙蛇一被截斷,失去谷青玕的心血供養,立即便死去。谷青玕圓睜著大眼,厲盯著卓王孫,卻已無法再戰。
黑袍王同更是悽慘,卓王孫這一劍蘊含了全部功力,斬完雙蛇之後,這一劍的氣勢到達巔峰,然後盡皆沒入他的身體。他的全身經脈,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了。
卓王孫輕輕嘆息。
「摩珂尊者修煉古印度之瑜伽術與苦行術,身體宛如精鐵,手、肘、肩、膝、踝都可以作為武器,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擊出。谷青玕渾身毒物,雙蛇更是不畏刀劍,中人立死。黑袍客偷學凌天宗之心劍,劍術已出神入化,若不是為暗殺我而手持三寸小劍,我這一擊,也未必能傷得了你。」
「你們每個人,都有與我一戰之機,聯手卻如此輕易地敗了。只因我早就知道你們必定商量好了對付我的方法,因此我就故意引誘你們將這一招施展出來。」
「我勝了,是因為我有自信,天下決沒有任何人能殺得了我。」
「你們敗了,是因為你們不相信能殺得了我,所以才要聯手。」
他轉身,悠然看著吳越王。
「是不是,王爺?」
吳越王臉上閃過一陣恐懼之色,情不自禁地後退兩步。
卓王孫踏上兩步,吳越王再退!
情急之下,吳越王突然揮手,抓向身後。
這一揮,卻沒有發出任何殺招,只是將大堂後的帷幕撕落。
一張清明如月的臉出現在帷幕後。
楊逸之?
卓王孫眼中也不禁閃過一絲驚訝。
他怎會出現在這裡?堂堂武林盟主,若不是中了暗算,豈會在此任人擺佈?
正遲疑間,只見楊逸之的身體猛地一顫,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擊中一般,痛苦地俯下身去,緊緊捂住胸口,幾乎不能站立。
卓王孫錯愕,禁不住伸手向他扶去。
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。
楊逸之身形晃了晃,終於站穩。他緩緩抬頭,看著卓王孫,笑容一寸寸爬過他的臉。
卓王孫心神猛然一震。
這絕不是屬於楊逸之的笑!
倏然,幾隻金色的小蛇自楊逸之袖底飛竄而出,剎那間遊走卓王孫全身。
卓王孫就覺身上七處要害全都沁入一絲冰冷,顯然,那些小蛇將牙齒貼向他的要穴,只要主人一聲令下,毒牙立即便會咬入。
卓王孫雙眸閃過一絲暴怒,冷冷道:「你,是,誰?」
那人笑容變得無比詭異,他的臉忽然慢慢地蠕動起來,漸漸地變成了另一張臉,一張平板的、醜陋的臉。
他欣賞著卓王孫的震怒,緩緩道:「我才是真正的五雲峒主,我才是谷青玕!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雙手被截斷的那人:「他,只不過是我的狗而已。」
谷青玕的笑容得意萬分:「我恨你。」
他注視著卓王孫,緩緩伸手,似乎想撫摸他的臉龐,卻在他冰冷的眼神面前,止住了動作:
「我恨你們,這些生來就高高在上的人。你們憑什麼就長著一張讓七禪蠱都馴服的臉,而我就沒有?上天是如此不公平!我拼命祭煉了十二年,才煉成如意神蠱,面容可任意轉換,絕沒有人能看破,但就在我煉成的前天,你竟然將七禪蠱取走了!你毀了我一生的夢想!」
他用力揮舞著手臂,發洩著他的憤怒,但又隨即一笑,得意地道:「但現在一切都是我的了,包括你的容顏、還有七禪蠱!」
他冷冷地盯著卓王孫,臉上的肌肉漸漸蠕動起來。他的臉,竟然慢慢地現出了卓王孫的輪廓。
卓王孫皺起眉頭,谷青玕咯咯笑了起來:「不要動,那些小金蛇最聽我的話了,只要我輕輕地‘噓’一下……」
他的話就停在這裡,他的人生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。
卓王孫的手探過來,一下就將他的脖子扼斷。
「在我面前,沒有人有機會‘噓’。」
谷青玕摔倒在地上,他的脖骨斷成了兩截,無法再喘氣,也無法再說話,他拼命地伸出雙手,卡著自己的脖子,卻只能發出一串無意義的「噝噝」聲。
他的臉仍在緩慢地蠕動著,卻再也不能變成他想要的模樣。最終,他的掙扎僵硬,一動也不能動了。
他的臉,保留著一部分卓王孫的形象,卻像是一隻做殘了的面具,詭異、破碎,帶著對上蒼不公平的憤怒,卑微地注視著卓王孫。
卓王孫輕輕一抖,失去主人馭使的小金蛇被他以內力震斷,如蝶蛻一般,落入塵埃。
他的笑容盡皆化為譏誚,面對吳越王。
「王爺,還有什麼招數沒有施展出來麼?」
吳越王想要回答,卻發覺自己的喉嚨是那麼的乾澀。張了張口,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。
卓王孫再度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下來,揮手示意吳越王也落座。
吳越王呆立半晌,方才選了只椅子坐下。
——那恰好是堂中距離卓王孫最遠的位置。
卓王孫淡淡一笑。
「我該殺你,還是不該?」
吳越王臉色陣青陣白,不發一言。
卓王孫道:「我並不想殺你,因為……」
「這個江湖實在太無趣。」
他倏然低頭,冷冷道:「所以我要問你一句話,我不想聽到廢話!」
他深吸一口氣,慢慢道:
「相思在哪裡?」
他絕不去解釋相思是誰,也不讓吳越王分辨他知道不知道。他既然問出這句話,吳越王就必須要回答。
否則,就只有死。
吳越王滿臉驚愕。他想要分辯,但卓王孫那凌厲的眼神逼住了他的唇舌。良久,他慢慢安靜下來,沉吟著,終於,慢慢地吐出了幾個字:
「蒙古,俺達汗。」
卓王孫臉色變了變,猛然起身。
「王爺,可要好好保重,下次再準備些有趣的雜耍來。」
他邁步向著北方而去,再不回頭。
吳越王盯著他的背影,良久,方才踱到他的座位上,慢慢落座。
他的臉色極為複雜。
他伸出手指,像卓王孫那樣輕輕釦著鏤花的椅背,也像卓王孫那樣,悠然倚靠著椅背,目光悠遠地望著空曠的大堂。
只是,他卻沒有那種無敵的氣勢,沒有那種王者的姿態。
他的手倏然擰緊椅背,感受到一陣惱怒。
黑袍王同咳嗽著,黯然道:「王爺……」
吳越王猛然出手。
一道紫氣混混茫茫地自他手中騰起,凌空劃了道虛弧,嘶啦一聲拉成幾丈長,倏然將殘存的幾個人一齊圈在了其中,隨著吳越王手一握,摩珂尊者、谷青玕、黑袍王同齊聲慘叫,血肉被爆成粉末!
黑袍王同的驚恐尖叫劃破了小巷子的清淨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為什麼……」
他死不瞑目。吳越王顯露的這一手內功空前絕後,浩大無匹,縱然是決戰卓王孫也未必落於下風,他為什麼卻假裝怕成這個樣?
他猛然醒起,方才戰得那麼激烈,吳越王卻始終沒有出手!
他死不瞑目!
吳越王嘴角泛起一絲冷笑,雙手緩緩握緊。
這個天下,一定是他的,絕不跟任何人分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