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的幾聲悶響。道道血花飛濺,那些人的身體宛如破碎的布袋,凌空飛了出去,重重撞在城牆上。其中兩人頓時沒有了聲息,剩下的那個在地上翻滾呻吟,彷彿折斷了肋骨。
相思錯愕的看著自己掌心。
——手中空空,清鶴劍不知什麼時候,已不翼而飛。
正在驚訝間,一個黑色的人影凌空飄下,落到她面前。那人一身黑衣,斗笠壓得極低,看不清面目,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柄清鶴劍。
他低聲道:「誰給你的這柄劍?」
相思並不回答他的話,只皺眉道:「把劍還我!」
來人注視著手中的長劍,似乎一時陷入了沉思。
相思擔心劍被此人奪走,便無法找到清鶴上人。情急之下,竟顧不得對方是罕見的高手,劈手就去奪。
來人輕輕側身,她這一擊頓時落空,緊接著手一沉,已將她的手腕控住。真氣微微鼓動,她裹在頭上的白布頓時被催為碎屑,片片飛落,一頭瀑布般的長髮流瀉而下。
這一次,卻輪到那人驚撥出聲:「怎麼是你?」
那一瞬間,斗笠微微抬起,相思也趁機看清了來人的臉,卻更是驚訝:
「是你?」
來人一身黑衣,面容極為冷俊,瞳孔深處透出微紅的光芒,正是孟天成。
「孟天成?」相思鬆了一口氣。雖然和這個人並無深交,大部分時候還是敵人,但在域外之地,九死一生後,得遇中原時的故人,也不由感到幾分親切。
孟天成也笑了:「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?」
相思搖了搖頭,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將清鶴劍交回她手中:「楊逸之呢?」
他問得無比自然,相思卻不禁有些錯愕。
——他如何知道,這柄劍是楊逸之交給她的呢?
相思突然警覺,他畢竟是吳越王府的人,上次還在最後關頭放走了日曜,這一次出現在這裡,未必安了什麼好心。她悄悄退開一步,警惕地看著他。
孟天成似乎知道她的心思,淡淡道:「你不必擔心,這柄劍,正是當日我在天授村交給他的。從那之後,我便不在吳越王府當差了。」
相思看著他,似乎要分辨他話中的真假。他的神色如此坦然,讓她不能起絲毫懷疑,終於,她緩緩點了點頭:「既然是你給他的,那你一定知道清鶴上人了?」
清鶴上人?
孟天成皺起了眉頭,他行走江湖多年,卻從未聽過清鶴上人這四個字。
相思於是將如何遇到重劫,如何被困,如何被楊逸之救出的事一一和他講述了一遍。唯一沒有講到的,是她與永樂公主交換身份一節。
孟天成遲疑片刻,漸漸明白了楊逸之的心意。
大同府容或有天香酒樓,卻絕沒有清鶴上人,有的,是他盼她平安離去的一片真心。若不是他這個善意的謊言,相思便不會丟下他獨自離開。
孟天成心中不禁一嘆,真是痴情的人啊。
他眼前浮現起楊逸之清明如月的微笑,那是和靜兒一樣的溫柔、善良、堅強與執著。他心底深處泛起一陣柔情,漸漸下定了決心——他要替他將這個謊言延續下去,讓她平安回到中原。
他點頭道:「我知道清鶴上人在哪裡,我這就送你去找他。」
相思臉上掠過一片驚喜,但隨即又升起些許疑惑:「你為什麼要幫我?」
即使孟天成不再是吳越王的幫兇,他也沒必要將自己送去大同府。
孟天成淡淡道:「因為他是靜兒唯一的哥哥……他若死了,靜兒便會傷心。」
這一句卻是真話。
楊靜是楊逸之的妹妹,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珍愛。孟天成之所以不顧江湖道義,效忠吳越王多年,一是因為吳越王曾救他性命,二是感念他讓自己娶到了心愛的女子為妻。此事江湖上多有流傳,或作為吳越王禮賢下士的談資,或作為女人紅顏禍水的佐證,倒也不容相思質疑。
她心中不禁有些嘆息:「那我們上路吧。」
孟天成卻似乎陷入了沉思中,一時不能自拔。良久,他輕輕道:「事成之後,也請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相思輕輕點頭:「只要我能做到。」
孟天成眼中流露出少見的柔情:「我離家很久了,也不知靜兒如今怎樣。你若平安回到中原,請替我去蜀中一趟,就說我暫時羈留塞外,一定會設法回去,讓她一定一定要等我。」
相思點了點頭,心中也是一陣傷感。他若真的背叛吳越王,要想回到中原,又談何容易?
兩人都沉默下來。
良久,孟天成淡淡一笑:「走吧……」話音陡然中止。
他的凝視著城中那條青石大道,緊緊皺起了眉。
相思感到了些許異樣,愕然抬卻頭,卻發現,不知什麼時候,城中難民竟聚集起來,遠遠圍成個弧形,一步步向兩人靠攏。
孟天成緩緩將清鶴劍掣出,劍尖斜指,帶起漫天龍吟。冰冷的殺意瞬時從他身上溢位,向周圍蔓延開去。
難民們感到了他的殺意,禁不住害怕起來。他們顫抖著,口中發出急促的呼吸聲,但卻依舊不肯散開,只抬起頭,痴痴仰望著相思的臉。
那些久已枯槁的眼睛中,竟彷彿被來自天外的火種點燃,燃燒起一片狂熱的希冀。
終於,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:「蓮花天女,你不能走啊!」
頓時,所有人一起跪下,哀哀哭泣著,口中唸唸有詞。
「你終於回來救我們了……」
「我們等你等得好苦……」哭泣聲、禱告聲、哀求聲此起彼伏。
相思正不知所措,身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:「姐姐,你真的是蓮花天女麼?」
她回過頭,只見格日勒牽著毛驢,驚喜地看著她,平板憔悴的小臉被希望的光芒照亮,顯得前所未有的動人。
相思的心輕輕抽搐。
她多麼想留下來幫助他們,可楊逸之還被囚禁在重劫的營帳中,等著她回去。
他不惜身處煉獄,也要救她逃出生天,一次又一次救她,不顧後果,不問生死。
她又怎能再次辜負?
一旁,孟天成低聲催促道:「立刻動身,否則就走不了了。」
相思緊緊咬住嘴唇,唇間傳來腥鹹的氣息,一如那天他墜落在她髮際的血。
終於,她硬下心腸,對跪拜的難民道:「你們等著我,最多十日,我一定會回來救你們。」
周圍哭聲更響,荒城已糧盡多日,只怕隨時都要淪入易子而食、拆骸為薪的絕境。
十日,對他們而言,實在太漫長了。
這時,一個蒼老的身影撲了上來,跪倒在相思腳下。滿頭白髮重重叩拜在汙穢的大地上,幾乎要濺出血花:「蓮花天女,你一定要再救救我們。」
相思趕忙俯身將他扶起,卻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。這位老人就是當初隨她逃走的荒城百姓之一。
相思強忍住眼中的淚水,低聲道:「老伯,我一定會回來的,你們相信我。」
老人濁淚縱橫:「來不及了……剛才,我親眼看到李全一向北逃走了。這些日子來,他帶著一群人在荒城搜刮糧食、作威作福。如今你們把他打傷,又殺了他兩位兄弟,他懷恨在心,一定會向附近的蒙古駐軍告密的……」
李全一,就是剛才被孟天成擊傷的獨臂的惡霸,卻趁著兩人對答時,悄悄逃走了。
老人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,劇烈喘息著,似乎這一番話已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氣,良久才繼續道:「只怕明天早晨,大軍就會壓境,你若走了,這裡所有的人,都會死在屠刀之下!」
相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。
老人的擔憂沒錯。
無論是重劫還是俺達汗,都絕不會容忍蓮花天女的出現。等待他們的只有一個命運。
毀滅。
荒城,這座被魔鬼遺忘的孤島,瞬間就會被鮮血的驚濤駭浪吞沒。
她該何去何從?
相思的目光些許茫然,從跪倒的人群中掃過。
她看到了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
那些或者是她曾一心守護過的荒城百姓;或者是從四面八方、追隨她聲名而湧入的難民。一雙雙乾澀、腫脹的眼睛抬起,帶著毀滅前最後的希冀,哀懇地注視著她,讓她不忍再看。一聲聲哀傷的哭泣、對「蓮花天女」的頌讚響徹空城,那是絕望的祈求,更讓她不忍聽聞。
該怎麼辦?
相思跪倒在地上,痛苦地握緊了雙拳。
廢棄的城池上方,暮雲帶著濃烈的色彩,從不同的方向飛馳而來,匯聚在這片苦難深重的大地上。
那是她柔弱的雙肩不能承載的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