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隻鐵軍,但卻是疲憊的鐵軍。
十萬精兵一齊沉默不語。他們的眼中,都有著隱隱的感傷。
這個柔弱的女子,這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,這個敵軍陣營中走出來的女子,卻無比了解他們,為他們說出了心底深處的渴望。
他們疲憊了,每個經年作戰的心疲憊了。只不過這疲憊被功勳與軍號淹沒了,只有在這個時刻,才被慈柔地觸及。
一觸及便滿眼淚水。
整個大營靜默無語。
咯,羽箭的碎片落在地上。
女子靜靜等著俺達汗的回答。
許一個手中無箭的未來。
俺達汗似不敢再看女子一眼。
他忽然憶起,多年之前,當他還是個孩童時,他曾許下一個同樣的理想。
他要讓蒙古士兵不必再征戰、死亡。他要讓他們永享幸福,卻不用再受戰爭的折磨。
但,隨著他漸漸長大,手握兵權,他逐漸忘掉了這個誓言。
也許,是因為他發現,現實的殘酷,蒙古一族無法拒絕戰爭。
如果他停下戰爭的腳步,蒙古將會迅速被吞沒、消亡。這個民族,如果不再戰鬥,他們將會死去。他只能一次次化作冰上死斗的老狼,帶著他計程車兵戰下去。逐漸殘忍、冷酷。
功勳,只是最華麗的外衣,俺達汗知道游牧民族的辛苦,他知道他們疲於一年又一年供養著龐大的戰爭機器,忍受著戰爭的破壞,承受親人別離的痛苦。
至少有兩成的族民,掙扎在餓死凍死的邊緣;三成的族民,他們放牧的收穫絕大部分要交歸公有,成為戰爭的補給。
征伐的勝利,版圖的開拓,對這些人們來講,無法獲取任何好處,只會是最虛偽的榮耀。
這一切,俺達汗作為領導者,知曉一二。雄才大略的他,每次念及此事,都會感到一陣痛苦。但他相信,只要蒙古的兵勢再強一些,他就可以滅掉南朝,統一全國。那時,一切都會不同。
那時的蒙古人民,才會真的放下手中的箭,永遠幸福、美滿。
但,真的如此麼?
南朝是這麼容易滅的麼?中原兵多將廣,幅員遼闊,雖然有梵天大神之助,但也必然是血戰多年才有結果。
這期間,他的子民怎麼辦?他們會幸福麼?富足麼?
就算戰爭結束,南朝真的滅亡,他們就一定會幸福麼?富足麼?
俺達汗無法給出答案!
隱隱約約地,他感受到一陣迷茫,多少年來,他一直秉承著一顆鐵血的心。而這個女子,卻如一道光,讓他忽然憶起了那個遙遠的理想。
那時,他是那麼年幼,他用孩子般的眼光看著這個世界,許下的每個願望都那麼美好。
今日,他的心,卻早已冷酷、現實,不相信童話。但這個女子,卻讓他那顆王者的心起了變化。
——也許她真有辦法,能許一個手中無箭的未來?
俺達汗面色沉重,任由土默特首領將自己鬆綁,迎回大帳。
那女子也被引入大帳,她站在俺達汗面前,靜靜地等著吩咐。
她的姿態不卑不亢,並沒有催促俺達汗。因為她知道,大汗答應了的事,就一定會做到。如果他想賴賬,那麼她催促也沒有用。
荒城,是否能成為一座自由之城?
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這個目標近在咫尺之時,卻讓她忽然無比牽掛。
俺達汗盤坐在大帳正中央,仰頭灌下一大杯葡萄美酒,跳動的心緩緩靜下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,始終是一位王者。他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為整個王族考慮。他不應該有私人的感情,他應該永遠都以大局為念,永遠都冷酷、殘忍。
這麼多年來,他學會了捨棄。為了整個王族,他可以捨棄任何東西。他知道,這才是一位真正的大汗應做的事。他,屬於整個王族,而非僅僅是一個人的大汗。
他的面容逐漸冷酷。
他在等待。
良久,把汗那吉昂首入賬,跪倒在地,厲聲道:
「把汗那吉獻俘於大汗!」
他的衣甲上滿是鮮血,簇新的鮮血。
女子驚恐起來,忍不住挺直了身子。
俺達汗一笑。他的笑容中竟有些殘忍的味道。似是不經意般,他的目光掠向女子。
「你贏了,荒城,從此是一座自由之城。」
女子的心砰砰跳著,她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不祥預感。
俺達汗沉默著,似是用沉默譏嘲著女子。
「但是,荒城,從此是一座空城。」
女子發出一聲悲吟,衝出了大帳。
大帳之外,是滿營甲兵。
刀劍出鞘,冷森森地架在俘虜的脖子上。這些俘虜,全都帶著傷,帶著痛。
每一個她都認識。他們看到她的時候,暗淡的眼眸中突然射出驚喜的光芒,似乎只要她在,他們就一定能得救。
但,她又如何救他們?
她抬頭,遠遠看去,荒城中升起一陣烽煙。
這座沒有城牆的城池,已被攻破。
就在她跟俺達汗進行冰狼死斗的時候。
——她若勝了,便不會有任何一騎兵馬踏足荒城。可正在勝負未分時,荒城已然淪陷!
如此,他不算背信。
可她又如何向這些跟隨她浴血奮戰的百姓交代?
她腦海中不禁響起了她離開時的話語。
「相信我,我再回來時,一定會帶給你們自由。」
但現在,荒城就在眼前,她卻永遠無法回去。
荒城中的百姓,全都做了俺達汗的階下囚。
他怎能這樣!
女子發出一聲悲鳴,身子忽然化成一團風,衝進了金帳。
錚然聲響,一柄劍自她手中閃現,劍風颯然,如青鶴飛舉,託著她冉冉升起,攻破純白色的大帳,向帳內撲去。
這純白色,是天下最汙穢的顏色。
把汗那吉眼中閃過一陣驚恐,他一聲呼喝,命令士兵護住俺達汗,隨手掣出腰刀,一刀向女子劈去!
女子不躲避,不還擊,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。把汗那吉一刀斬下,片片水紅灑落,女子已如穿花之蝶,飄墜到俺達汗面前。
清鶴劍飛舞,向俺達汗當頭斬落。
俺達汗巋然不動,緩緩為自己斟著下一杯酒。
他的話,每一個字都如一記重錘,擊中女子的心房。
「我若死去,他們必將全部為我殉葬!」
劍風倏然止息,哐啷聲響,清鶴劍脫手墜落。
女子無助地跪在地上。
她所有的堅強、鎮定、從容都隨著這柄名劍一起隕落。荒城百姓浴血的面容在她眼前浮動,化為最凌厲的刀斧,一寸寸凌遲著她的心。
她雙眸抬起,卻已沒有了當初對抗俺達汗的沉著:
「究竟怎樣、究竟怎樣你才能放過他們?」
俺達汗停住手上的動作。
他自上而下,凝視著這個女子。
數日前,正是她,率領著一群烏合之眾,對抗他十萬大軍。讓這座廢棄的城池,差點成為他累累功勳中唯一的恥辱。
片刻前,也是她,裹著一襲黑色斗篷,孤身走入他的營帳。以羸弱之身,抗逆他王者的尊嚴。
而如今,她終於褪去了一切堅強、勇敢、莊嚴。迴歸為一束五月新蓮,柔弱得讓人只想毀去。
但她體內又藏著那麼多力量,輕易能觸及別人的心。
她能夠掃盡那些荒涼與寂寞麼?她能否破解王者之困惑?
俺達汗的目光,鎖在她孱弱的肩上。
他冷冷道:「我要你,做我的奴隸。」
女子驟然一驚,雙眸抬起,驚恐地看著俺達汗。
俺達汗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:「用你自己,來換他們。」
女子頭垂下,隨即倏然抬起。
「只要我留下,你就會放了他們麼?」
俺達汗淡淡笑了笑。
「只要你一日在我身邊,荒城便一日是自由之城。」
女子緊緊咬住嘴唇。
她的姿態,她的言談,都與他見到過的女子完全不同。在他的威嚴下,她們只有驚恐,只會將他當作王者來仰望、侍奉。但她,卻隻身站在危城前,抗逆著他的目光,那麼柔婉,那麼慈悲,也那麼堅強。
握箭挽弓的那一刻,夕陽靜靜照她的臉上,她就像是握著蓮花降臨的天女,給這個蒼涼的世界,帶來幸福、寧靜。
她折斷三隻箭,卻將它們插入了王者的心中,造成永遠無法磨滅的痛。
「為我斟酒。」
女子靜默地捧起酒壺,卻久久沒有斟下。
不知為何,俺達汗心中有淡淡的刺痛。他竟有一陣莫名的衝動,幾乎立即命令把汗那吉將荒城的百姓全都放了。王族的未來算得了什麼,這一刻,他只想成全這個女子眼中的悽楚。
但他壓抑住了自己的想法,冷冷地注視著女子。
她,只是他的俘虜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他從未問過女人的姓名,正如他從未這麼鄭重地對待過任何一個女子。
「……相思。」
俺達汗輕輕頷首,等待著。他知道,她一定會將葡萄美酒,斟入他的酒杯。
一名偏將悄悄走了進來,跪秉道:
「啟稟大汗,國師重劫求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