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要讓他遇到她呢?上蒼開了怎樣的一個玩笑?
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臉上,帶淚的雙眸感到一絲刺痛。相思倏然止住回想,卻見那位老者跪倒在她面前,瘦骨嶙峋的雙臂將盔甲高高舉起。
她將金甲接過。
荒城的百姓用目光催促著她,她猶豫了一下,解開包裹,一件件將鎧甲穿起。
繡滿七色彩雲的青綢襯裙。
用金線鏤刻、襯了最柔軟的小羊皮的戰靴。
書著上古符籙及道教諸神名諱的黃金鎖甲。
打造成一整隻展翅鳳凰的明盔。
以及精緻婉轉,柔媚而莊嚴的黃金面具,輕輕合在相思那清麗的容顏上。
在火把闇弱的光下,在滿天廢棄與荒蕪中,她是那麼奪目,那麼輝煌,宛如諸天降臨的女神,一塵不染,妖媚莊嚴。
她是荒城的蓮花天女,亦是大明的永樂公主。
荒城的百姓低低讚歎著。他們願意看到他們的救命恩人無比美麗、威嚴。
沒有人看到,面具下的相思的眼淚。
時間、空間,彷彿因這面具的輕輕一合,重疊在了一起。數月的艱辛,卻彷彿又回到了命運的原點。
荒城,仍是一座等待救贖之城,但她卻已經精疲力竭,無法再引領他們了。
她只能期盼著,打馬奔向中原的孟天成,能夠帶著那個人歸來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那,才會是荒城唯一的救贖。
老者們輕輕交換了個眼神,他們跪下,向相思拜別。
淚眼朦朧的相思,陷入迷惘的想象中,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色是那麼悲苦而決絕。
他們跪拜著他們的蓮花天女,彷彿跪拜著諸天神靈。然後,他們的頭再也不抬起,慢慢地,退了出去。
篝火,隨之化成火把,消失在陰霾而溼沉的空氣裡。整座城池,彷彿全部空了下來。
相思靜靜地坐在城牆之下。高大、頹廢的城牆,彷彿隨時都會倒塌下來,將她埋葬。她迫使自己思考著,卻什麼都無法想起、什麼都無法想下去。
她渾身裹在華美壯麗的黃金鎧甲中,她是荒城中唯一的美麗。
萬籟俱寂,荒城彷彿已死去。
人們像是終於疲倦了,從狂歡中解脫,消失在每個街頭。
彷彿,只相思是清醒的。
不知為何,她心頭忽然泛起那些老者的面容。她心底感到了一陣驚恐,忍不住站了起來。
荒城的死寂,立即包圍住了她,令她感到一陣呼吸的艱難。她無助地掃視著周圍,卻只能聽到自己空洞的心跳。
一陣銳利而悠遠的哨音傳了過來,相思面色猛然一變!
這哨音是那麼熟悉,她彷彿在何時曾聽過。
哨音淒厲,加劇了她心底的不安,她忍不住循著哨音傳來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
她的腳步猝然停住。
她用力壓住自己的胸口,彷彿下一秒,她就會死去。黃金的盔甲倏然變得那麼冰冷,像一柄嵌在胸口的刀。
那是荒城之東,一座小小的山谷。
連綿的大青山在此處化為重重山巒,隱在粘濘而潮溼的霧氣中,只將這座小山谷拱托在荒城之側。北地山川,多生大樹,這座小山被各種各樣的樹木覆蓋著,亙古以來便幽寂無匹,無人踏足。
而今,全被打破。
一隻只碧色的火把,聚攏在山谷最深處,四隻巨大的青銅鼎羅列在山谷正中,古拙的巨大鼎身上鑄刻著獰厲的怪獸,每三隻繚繞在一隻鼎上面,將沉重的鼎身高高支起。
相思的身軀不由得顫抖起來。
因為,那些昂首望天的巨大怪獸,全都沒有眼睛。
它們空洞的眼眶幽深無比,死死盯著陰霾的天空,彷彿在期待著上天的垂憫。它們的期待又充滿著怨恨,尖銳的牙齒死死咬住鼎身。
一隻只火把慢慢扔進了鼎中,幾丈長的碧綠火芒自鼎中狂湧而出,宛如末世青蓮,直灼碧空。尖銳的哨音隨之而出,悠長而寂靜。
荒城的百姓,幾乎全都集中在這裡,一枝枝地,將火把投出去。
鼎,被一座座點燃,碧沉沉的光越來越濃,將山谷中映襯得一片妖異。
相思緊緊咬住嘴唇,她赫然想起,她初臨荒城時,就曾遭遇到這一幕淒厲的景象!
而今,重演。
四隻巨鼎中間,跪拜著十幾人。他們全身都被雪白的長袍圍裹著,隨著淒厲的哨音,緩慢而單調地跪拜著。
他們跪拜的,是一柄漆黑的匕首,匕首上雕刻著獰厲的蛇。
那隻蛇,同樣沒有眸子。
沉悶的祈禱聲響了起來,就像是五月發黴的雨。
當先的一人忽然將身上白袍撕下,恭謹地放在地面上。他面朝荒城跪了下去,雙手將那柄漆黑蛇匕託了起來。
相思赫然發現,他就是早晨將黃金盔甲送給她的老人!
他身後的人也一齊將白袍撕下,鋪在地面上,跪下。
他們盯著那柄蛇匕,跪拜七次,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歡喜之容。
他們,都是向相思敬獻金甲,而後跪拜告別的老人。
突然,一聲淒厲的嘶號響起,正中的老者倏然將蛇匕高高舉起,用力插入了自己的心臟!
大蓬的鮮血濺出,宛如火烈之蓮花,在蒼白之袍上盛開。老者臉上的歡喜之容達到最盛,他猛然用力,將蛇匕拔了出來,雙手直直舉著,將匕首遞給下一個人。
然後頹然倒下。
接過匕首的人,同他一樣,捧著匕首,莊嚴跪拜。
然後,將匕首向自己的胸膛深深刺下。
相思大叫道:「不!」她向人群中衝了過去。
那些圍繞著的民眾立即驚慌起來。深邃而幽寂的山谷變得喧鬧而暴躁。相思使勁掙脫了民眾的擁擠,撲到獸鼎前。她剛好來得及奪去老者手中的匕首。
粘稠的新血順著刀刃流下,相思心慌意亂地握著匕首,驚呼道:
「你們——你們在做什麼?」
老者們因相思的出現而驚惶著,來不及做任何招架。良久,他們方才醒悟過來,一齊圍著相思跪倒,慌亂地低喊道:「敬愛的天女,請將匕首還給我們!」
相思緊緊握著匕首,嘶聲道: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
老者們的慌亂使他們自己變得越來越驚恐,他們捶著地面,哀啞著嗓子哭吼道:「讓我們死吧!讓我們的死為荒城帶來食物!」
他們的臉緊緊貼在泥土上,臉上一片汙濁。
相思短暫地困惑了一下。
死,帶來食物?是乞求神明的賜予麼?
老者哭喊著:「上天響應了我們的乞求,將您賜予給我們,我們不敢再要求什麼了,我們只想要食物、食物啊!」
他舉起嶙峋的手骨,向著相思張開。
那一刻,相思倏然明白。
那就是食物啊!他們的血,他們的肉。
一陣刺骨的嚴寒穿透了她的心房,她幾乎跪坐在地上,不能支撐自己的身體。
食物。
最殘刻的方式得到的食物,亦是上古邪惡的血祭。
將自己的身體化為食物,哺育飢渴的後代。
相思緊緊咬著牙,鮮血從她的齒間流下。她忽然感到,自己是那麼軟弱、無力。
她被稱為蓮花天女,但她無法拯救這座城池。
他們曾追隨著她,像信仰神明一樣信仰著她,他們跟她一樣,拿起鋤頭、竹竿,勇敢地抵抗著蒙古鐵騎。沒有訓練,沒有裝備,只有對蓮花天女的信仰,滋生出無窮的勇氣。他們打敗了戰無不勝的蒙古騎兵。
他們獲取了一座自由之城。
但這座城池中什麼都沒有,只剩下廢墟。空落,殘破,需要一場血祭,才能延續。
所有的子民,全都跪了下來,跪著他們的蓮花天女。
這一刻,眾生絕望,萬物寂滅,唯有死亡存在。
相思的目光,沉在那黃金的衣甲上。那是唯一的、僅存的輝煌。
一個瘋狂的想法猛然灌入她的腦海中,她倏然站了起來,沉聲道:「等著我,我一定會為你們帶來糧食!」
她向谷外奔了出去。她的牙齒緊緊咬著一縷秀髮,面容堅毅無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