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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春風匹馬過孤城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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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色的晨靄垂落,彷彿一張巨大的紗帳,靜靜覆蓋著遼闊的豐州灘。

十萬大陣,寂靜無聲。

冰寒的殺意,從一襲淡淡的青衣上蔓延,籠蓋整個原野。

一匹白馬從陣中飛馳出,飛騎絕塵,向荒城奔去。

馬身被霧靄沾染上點點青光,透出如玉般溫潤的光澤。馬背上的人影更是蒼白如紙,長長的衣袖與雪白的鬃毛與一起飛揚,無聲無息地穿過重重迷霧,一如在晨風中極速穿梭的幽靈。

重劫。

他銀色的長髮在風中飛散,遮擋住他的視線,破碎的面具下,毫無血色的嘴角挑起一抹殘忍的笑意。

和所有人一樣,自青衣男子出現的那一刻起,他也感到了恐懼。

毀滅的恐懼。

這種恐懼破空而來,帶著宿命的莊嚴,帶著穿透輪迴的力量,完全不可抗拒。

但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惶惑,反而自心底升起一種快意。

因為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宿命。

他便是蒼生的災劫,帶著怨恨、妒忌、不甘,降臨到這個偽善的世界上。他就是隱藏在帷幕深處的傀儡師,手指上纏繞著看不見的絲線,盡情操縱著人們的愛恨。

那是最華麗最殘忍的演出,將世間一切溫情的面紗撕開,露出其中本來的醜惡。

他註定要目送整個世界的崩壞。

也目送自己的命運。

晨曦越來越明亮,荒城的輪廓漸漸逼近。頹敗的城池遍佈戰火與鮮血的痕跡,在朝陽的洗禮下一覽無餘,透出搖搖欲墜的淒涼。

重劫猛然一勒韁繩,白馬仰天一聲嘶鳴,停駐在荒城的殘垣斷壁下。

他看到了相思。

她依舊穿著水紅色的衣衫,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階上。

青色的晨靄被微風撥弄,宛如搖曳著的河流,縈繞著她單薄的身體,將她垂肩的長髮染上一層風露。

她坐在危牆的陰霾下,抬起頭,仰視著晨曦的光芒,一動不動。一任奪目的陽光在自己臉上傾瀉,風乾眼角的淚痕。

那一刻,她秀眉緊蹙,長長的睫毛上墜著晶瑩的霜露,看上去悲傷而無奈。

要令荒城成為富足之城,她就必須要借到三千頭牛。三千頭牛,若在他身邊,只不過是小小的困難,談笑之間便可抹去,宛如遊戲。而如今,在這蒼茫草原上,它卻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,關係著荒城兩萬百姓的生死。

沒有一個人能幫她。

她該怎麼辦?

重劫在她面前駐馬,注視著這個女子。

這個被荒城百姓奉為蓮花的女子,這個抗逆了大汗威嚴的女子,這個得到了梵天祝福與親吻的女子,在無人看到的時候,也只能在晨風中暗自哭泣。

他笑了。

就在朝陽將第一縷光映照在他臉上的瞬間,他笑了。蒼白的面容,頓時被陽光染紅。

他知道,她在為什麼而憂愁。自然也知道,這憂愁意味著什麼。

他翻身下馬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
濃密的晨靄並沒有被他的步伐攪亂,他就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,只是一個虛無的魅影,一份心底深處的恐懼。他穿過一切時,一切都不會改變,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。他帶著悲歡離合而來,卻又在離去時,將一切帶走。

他來到相思面前,俯下身去,淡淡的笑容染滿他的面龐。陽光的渲染下,那張猙獰的面具也顯得隱秘而柔和。

「你想要什麼,我都能給你。」

他輕柔的話語中有無限慈悲。

相思霍然抬頭,警惕地看著他,她絕不相信,眼前這個惡魔會有任何的善心。

重劫無盡憐惜地看著她:「如今,只有我能幫你了……」

他的聲音漸漸變得鄭重:「或許,你應該嘗試相信我一次。」

相思咬了咬嘴唇:「我要借三千頭牛。」

重劫微笑點頭:「可以。」

他答應得如此容易,相思反而怔了怔,隨即皺起眉頭:「你要什麼?」她已經做好了準備,承受他提出的一切苛刻的條件。

重劫卻笑了:「我不要你做任何事。」

相思一怔,將信將疑地看著他。

重劫淡淡道:「我只要你記得,我們的賭約仍在,你這三個月內,絕不能離開荒城。」

「否則……」

他迎著陽光而立,陽光灑落在他的銀髮上,返照出詭異的光芒,彷彿從他的身體中貫穿,滋生出萬點純白的花朵,寂寂綻放在草原上。

那一刻,他渾身通透無比,宛如最聖潔的精靈,說出的,卻是最血腥詭危的讖語。

「荒城中的每一個人,都要血祭。」

相思輕輕咬了咬嘴唇。

她本已準備接受重劫的任何條件,只要他能夠答應她的請求。

但他卻沒有要求更多的東西,只是重申了他們的賭約。這已是出乎她的意料的仁慈。

於是,她沒有猶豫。

「我絕不會離開荒城,直到它變成一座富饒、自由之城。」

富饒、自由,再沒有屈辱,再沒有痛苦。再沒有神,也在沒有魔。

她沒有向諸天神佛立下誓言,但這天與地、原野與城池,都已銘記她的承諾,

重劫微笑著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
他輕輕抬起衣袖,一條極細的毒蛇纏繞在他蒼白的指間。

細得宛如一縷柔絲。

蛇身完全透明,目光可以毫無阻隔地穿透它的身軀。沒有骨,沒有血。若不是那發著微光的眸子,任何人都會將它當成是玉石雕成的飾物。

但,又有什麼飾物能雕出那樣的美麗?那細長的線條彷彿一道流光,柔細的弧度訴說著無盡的思念。當它蜿蜒在重劫掌上時,就如同一道光照在另一道光裡,是那麼和諧,那麼明豔。

不帶有絲毫的傷害,最純粹而和婉的美麗。

彷彿記憶本身。

重劫伸手,輕輕將相思耳畔的垂髮攏起。

那純白如玉的蛇身竟是如此的冰冷,令相思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冷顫。伴隨著一點細細的痛苦,她能感覺到,毒蛇那細細的牙齒刺破她的肌膚,咬進她的耳垂。

蛇的細長軀體慢慢僵硬,蜷縮成一個美麗之極的蛇形耳環。陽光照著它的時候,流豔的光芒在蛇身中輕輕盪漾著,就宛如一場尚未驚醒的夢。

寒冷,從相思的耳垂沁入,沿著她的周身脈絡,一直歸入心臟。小小的蛇彷彿已變得無限細而長,在她的體內交織成一張網,將她網住,永遠都無法逃脫。

相思並沒有躲閃,她知道,這是她必須要承受的。

有一日,荒城必將富足、自由、幸福。

但是她呢?她會幸福麼?自由麼?

無須念。

重劫的雙手仍停留在她的鬢邊,觸控著她的發,一聲嘆息:

「此蛇名曰忘情。」

「天下最刻骨纏綿的,便是情字。情若滋生,得之,為鍾情;失之,則為忘情。有情為苦,忘情卻絕無所苦。」

他柔聲述說著,眼中充滿憐惜:「因為,你將一件件遺忘,忘掉這些日子來,最無法忘卻的事情,以及心中最感念的人。越是想記住的,便忘得越早。如不得我解藥,你最終將忘掉所有記憶,成為行屍走肉。」

「那時,你將生不如死。」

他溫柔無比地捧著相思的鬢髮,彷彿訴說的,是無限的祝福。

相思眼簾低垂,並無所動。

當她說出那個承諾時,她就已經下定決心。她不關心自己將遭遇什麼,她只關心一件事。

——她要為那座荒落的城池儘自己的每一分力。

重劫看著她溫婉而堅決的面容,目光忽然變化,通透的雙眸中浮出一絲厭惡。

他猛然一伸手,將相思的手腕緊緊握住。瘦弱的手指似乎要扣進相思的脈搏,撕開淋漓的鮮血,只有這樣,才能緩解他的狂躁。

「你,究竟要魅惑多少人?」

還不待她回答,他已用力拖起她的手,向那匹白馬走去。

他強行拉她上馬,然後,緩緩抬頭。

陽光再度湧入他的體內,將他的一切汙濁抹去,撫平那暴躁的一切。

白衣流雲般垂下,將他全身都籠罩起來。

他猛地揮鞭,白馬再度飛馳而出。

「帶你去見一個人。」

白馬穿過蒼茫的草原,馳向俺達汗的大營。

相思的心亦如四周縈繞的白色迷霧,空空蕩蕩,不落邊際。忘情之毒在她體內緩慢地游移著,讓她感覺有些手腳冰冷。

她赫然發現,今日的大營,氣氛竟是如此詭異。

所有計程車兵,全都頂盔貫甲,刀劍出鞘。他們似是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廝殺,卻凝固在廝殺最激烈的一瞬間。他們的表情是那麼慌亂、恐懼,卻什麼都不敢做,只死死地盯著營盤中心處。

重劫停住了馬,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他害怕,不敢靠近。

那裡,一抹淡淡的青色影子,正在舉杯小酌。

相思的心倏然亂了。

熱淚瞬間迷濛了她的眼簾,她的身體幾乎完全凝固。

重劫微笑,輕輕撫胸,在馬背上對那人遙遙一躬:「你要的人,我帶來了。」

那人仰頭,將杯中之酒飲盡,卻並不看他一眼。

重劫翻身下馬,手中的鞭子在馬腿上一扣。白馬一聲嘶鳴,獨自帶著相思,向青色人影走去。

相思下意識地抬起手,卻控不住韁繩,只能聽任馬蹄在草原上踏出輕輕的脆響。

彷彿一千年,一萬年,都在等這一刻。

彷彿所有的委屈,都在這一刻消盡。

彷彿天長地久,都由這一刻開始。

鏡中花開,水中月滿。

這一刻來的是那麼突兀,竟讓她來不及歡喜,只有迷迷茫茫地由著馬向前走,靠近那淡淡的溫柔。

因為她知道,只要這個人在,就絕沒有任何人,能傷得了她。

因為,他是卓王孫。

青色人影緩緩站起。

卓王孫望著策馬而來的相思。

他的眼神淡淡的,沒有半點表情。就彷彿只是在洛陽白馬寺中,等了一刻鐘,見到她一般。

他伸手挽住馬韁,淡淡道:「跟我走。」

相思的身軀卻在這一瞬間僵硬。她幾乎能看到,背後重劫白衣掩蓋下的那抹陰沉的笑意。

她終於明白,重劫為何要答應她。就算她借三萬頭、三十萬頭牛,他都會答應。

這世上,沒有人能抵抗卓王孫。

所以,只能抵抗她。

——你若離開,荒城中的每一個人都要血祭。

四周霧靄瀰漫,十萬大軍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目光都凝聚在相思身上,彷彿在等待一個判決。

一個隨時可以令天下縞素的判決。

此刻,那襲青衣是如此蕭疏淡然,絕不帶一點殺氣。但所有人都明白,他們大汗的生死還在這個人掌控之下,誰也不敢幹犯他的怒意。

而這個女子呢?

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,周圍再無聲息,只在草原的盡頭,傳來晨風嗚咽般的迴響。

相思低下頭,緊緊咬住嘴唇。

晨風中,她的聲音那麼柔弱,卻又那麼堅決:「不,我還不能回去。」

卓王孫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怒意。

她竟敢違抗他?

千軍萬馬之前,她竟敢對他說「不」字?

天涯海角之後,她竟敢對他說「不」字?

相思柔弱的雙肩輕輕顫抖,不敢抬頭看他。

她知道這一刻有多珍貴。

「我不能離開荒城,我許諾過他們,要給他們自由,要拯救他們。我一定要陪著他們,看著他們能自由地生活下去,富足、自由。他們能夠做到的,只要再給我三個月的時間。他們能夠做到,我也一定能做到……」

「我已經借到米了,也借到牛了。我做好了所有的準備,會種出很好的稻米,會有牛羊牲畜,會造出很多很多的房子。一定會的。」

「我們會重建這座城,更加宏偉。寬闊的街道貫穿整座城市,街道兩邊是整齊美麗的瓦舍。牛羊成群,棲息在草原上,人們在放牧的間隙,會在田地裡勞作,種出很好很好的莊稼。他們學會各種各樣的技藝,將城市建設得越來越富饒,永遠都不會擔心戰爭的發生。無論春夏秋冬,他們都會有足夠的糧食、暖和的衣服,住在同中原一樣的房子裡……我一定能做到的……」

她緊緊抓住馬韁,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。

那是很好很好的,卻是如此艱難。

那是一座城池的命運,不該壓在一個人的肩頭。當時代並不允許幸福出現時,一個人又能做的了什麼?

卓王孫望著她。

他習慣於看到在白馬寺等待的她,他習慣於曲塘睡蓮畔清柔如水的她。

他習慣於江湖之上默默無聞的她,他也習慣於他給她的上弦月主名位。

他不習慣於見到她的哭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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