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劫的身體禁不住因興奮而顫抖,這一刻,他彷彿看到了,將這個宛如神魔的男子,也披上華服,放到自己地宮中的景象。他不禁有些暈眩的狂亂:「我可以讓她心甘情願地跟你走。」
重劫頓了頓,緩慢地道:「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。」
卓王孫的目光降下,凝視著他。笑容浮蕩在他臉上,月色的陰霾一絲絲散去。
「什麼條件?」
重劫終於忍不住笑了。他的笑柔軟無比,就如同毒蛇在伸出毒牙前的一剎那,也是最安靜而溫柔的時刻。
「你……」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因為,他霍然發現,這只不過是一場遊戲,卓王孫的遊戲。
那雙眸子中的笑,絕非真正的笑,而是猛獸抓住獵物後,殘忍的戲謔。
他,非天之族最後的王裔,八白室的神聖祭司,貫會操縱人心的惡魔,竟也會成為別人的獵物麼?
卓王孫將他慢慢提起,讓他蒼白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月光中。
「知道麼?我倒是有個條件。」
重劫孱弱的身子被當作一柄旗幟,揮過蒼茫大地。
「你所有的經脈都將割裂扭曲,連最司空見慣的名醫看了都會感到恐懼;你每一塊骨骼都發出撕裂的碎響,哪怕動一根小指也需要別人的服侍;你將坐在殘破的祭臺上,不能說,不能聽,只能一面看著你的城池化為廢墟,一面緩慢地死去……」
他俯身,在重劫耳邊輕輕道:「垂死的掙扎是那麼漫長,可能會渡過經年的時間。」
重劫的身體巨震,完全無法回答。
卓王孫的眸子驟然冰冷,一直優雅談笑、從容風儀的面容,第一次展現了驚人的殘酷:
「這樣的條件如何?」
寒意,倏然充塞重劫的身體,他彷彿能看到,毀滅的神祗自地獄盡頭睜開眸子,巨大的恐懼貫穿他的形骸。
重劫忍不住慘叫一聲:「不!」
他絕不懷疑,這個人能做到他所說的一切!
他能憑一人之力敵住俺達汗的十萬大軍,當然也能毀滅白銀連城,將自己丟棄在絕望與死亡中,經歷最殘酷的凌遲。
他無所不能。他才是神明真正的化身。
重劫掙扎著,卻無法逃脫他的掌控。卓王孫手緩緩抬起,重劫纖瘦的身體就宛如一張拉滿了的弓,正對著祭臺下那座還未建成的城池。
重劫突然厲聲嘶嘯道:「不,你不能殺我!」
卓王孫臉上的譏嘲宛如最明銳的劍,破碎所有徒勞地抵抗:「為什麼?」
重劫重重喘息著,澀聲道:「你……你不想帶她走了麼?」
卓王孫淡淡一笑。他的目光再不肯停留在人間,越過蒼茫的天空,凝視在無限遠的太宇中。
那裡,一輪纖細的弦月正在浩淼天幕中透出淡淡的光芒。在重重陰霾下,它的光芒是那麼孱弱,彷彿空中明滅的螢火,但卻又是那麼溫柔、憐愛,似乎要用它微弱的光芒,照亮世界上每一處黑暗。
殺掉這個妖魔般的孩子,毀掉這座承載著她之賭約的城池,她會歡喜麼?
不知不覺中,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重劫的目光突然收縮,緊緊盯在他臉上,似乎要抓住唯一的機會,看透他的內心深處的弱點。
卓王孫卻淡淡道:「我不與人交換。」手伸出,鉗住重劫脖間掛著的細碎玉鏈,輕輕一扯,一隻皎潔的玉瓶落在他掌心,
玉瓶被他輕輕提起,懸在重劫眼前。
他嘲弄道:「這就是你的條件?」
——瓶中裝著的,便是忘情之毒的解藥。
重劫尖銳而短促地嘶嘯了一聲,本能的想撲上來搶奪回去,卻瞬間止住了動作。他怨毒地注視著卓王孫,瘦弱見骨的手指緩緩握緊:「這解藥,只在毒發時才有用,提前一刻服下,都只會變成加倍的劇毒。」
卓王孫目光挑起,譏誚地看著他:「是麼?那你可要好好保重,一定要活著看到那一天。」
淒涼夜風中,重劫突然冷靜下來,輕輕咳嗽道:
「你可以殺了我,卻騙不了自己的心。」
這句話彷彿毫無由來,卓王孫的臉色卻不禁一沉。
重劫俯身咳血,破碎的嘴角卻緩緩浮起一抹微笑:「你早就知道,忘情之毒也好,荒城百姓也好,都不是她留下來的真正原因。」
卓王孫冷冷道:「那是什麼?」
重劫霍然抬頭,直逆著他的目光,一字字道:「因為,她的心背叛了你!」
卓王孫冷冷看著他,並不回答。
重劫嘶啞的笑聲宛如毒蛇:「一個女人,若不願回到原有的庇護之下,只會有一個原因……那就是她選擇了新的庇護。」
他勉強站直了遍體鱗傷的身子,一寸寸向虛空探開懷抱。他慘白的袍袖沾滿了鮮血,在夜空中寂寂開放,宛如一朵受傷的妖花:
「她選擇離開你,而將自己獻給梵天在人間的化身。」
「她心甘情願的留在這裡,侍奉梵天的威嚴。」
「她,已是梵天的神妃!」
卓王孫冷冷看著他,彷彿看著一場拙劣的表演,深邃的眸子中,一個淡淡的微笑如春水皺起:「是麼?」
重劫正要點頭,一陣窒息般的劇痛陡然貫穿了身體,卻已被卓王孫扼住了咽喉,生生拖了過去。
暴虐的寒芒從卓王孫眸子深處一閃而過,他幾乎隨時要出手,將重劫裂為飛灰。但隨即,沖天的殺意消散在夜空中,不落絲毫痕跡。
他溫煦地一笑,輕輕伸手,拍了拍重劫的面頰,柔聲道:
「叫你的梵天出來。」
輕輕的一句話,卻讓重劫的身體陡然僵硬。
如果說,白銀之城是他寧死也要守護的信仰,那麼那具清明如月的梵天化身,就是他寧入永劫也絕不肯放手的珍寶。
他的聲音禁不住顫抖起來:「你,你要做什麼?」
卓王孫輕描淡寫道:「讓他承受和你一樣的罪。」
一樣的罪。
重劫一震,禁不住想起了他剛才的話:
——你所有的經脈都將割裂扭曲,連最司空見慣的名醫看了都會感到恐懼;你每一塊骨骼都發出撕裂的碎響,哪怕動一根小指也需要別人的服侍;你將坐在殘破的祭臺上,不能說,不能聽,只能一面看著你的城池化為廢墟,一面緩慢地死去……
他霍然驚恐起來:「不,你怎可以這樣褻瀆神明……」
卓王孫扼住他咽喉的手微微用力,強迫他抬起頭看著自己,語氣依舊是那麼雲淡風輕:
「他在哪?」
重劫孱弱的身體一陣抽搐,幾乎昏厥過去。
卓王孫微微鬆手,讓他能夠說出完整的句子。
鮮血從銀色的長髮下滲出,彷彿一張巨大的網,將他慘白的面孔分割出妖異的裂紋。滿面鮮血中,重劫緩緩抬頭,凝聚起一個無比慘烈的笑容:
「你找不到他的……他已被我藏在地心之城中。」
「地心之城,便是三連城中的黑鐵連城。當這座白銀之城在人間修建時,地心深處那座黑鐵之城也在重新崛起。為了讓它儘快重建,我不惜開啟了秘魔的力量……」
「如今,梵天深居在固若金湯的黑鐵連城中,受著秘魔之力的庇護,絕沒有任何凡人能接近……」
「就連你,也不例外……」他抬起頭,迸血的雙眸中漸漸透出深深的眷戀,和無盡的柔情:
「你也傷害不了他,因為他是神的化身……也是,我的化身。」
卓王孫微笑著看著他,直到他說完,才輕輕一抖手,將他拋在腳下。
他隨手從重劫衣襟上撕下一縷的白紗,擦拭著手上的血痕:
「我本想殺死你,卻突然改變了主意。」
重劫抬起頭,錯愕地仰望著他。
卓王孫淡然道:「殺名人而用名劍,是我的習慣。看來我要為你準備一柄適合的劍。」
重劫疑惑地看著他,一時不能理解他話中的含義。
卓王孫望向祭臺下那座正在修建的城池。
白銀連城,一座宏偉的,戰爭之城。
那座城將承載非天所有的幻想,幫助他們締造無人能及的豐功偉績。他們將在這座城的幫助下,一直將戰火蔓延到天之盡頭。
「這座城,便是殺你的劍。」
「三個月後,此城建成時,我將回來取你的性命。」
「順便……將它毀滅。」
他漫不經心的微笑化為一柄利刃,一寸寸凌遲著重劫的靈魂:「在你死之前,我會帶給你兩件禮物。」
「——黑鐵之城的劫灰。以及,你所信奉的梵天的血。」
「梵天」兩個字,宛如一根毒針,深深刺入重劫衰朽的身體,那一刻,他竟忘記了恐懼,厲聲叫道:「你這瀆神的魔鬼,若膽敢踏足黑鐵之城一步,必會遭受最可怕的天譴,你將淪入煉獄、萬劫不復!」
卓王孫依舊微笑著,將沾血的白紗輕輕拋在他身上:「記住,三個月內,不要做任何讓我改變心意的事情。」
重劫的詛咒驟然止住。
眼前這個青衣男子身上有種奇異的力量,讓他的一切伎倆全都不敢施展。
他仰望著他的時候,只能做一件事。
恐懼。
或者,是祈禱、等待他的消失。
直到那襲青衣隱沒在月色深處,重劫被扼在咽喉中的那口氣,才呼了出來。他掙扎著爬到祭臺的最頂端,蜷縮在破碎的帷幕中。
月光破開浮雲,照在重劫身上。無數的蛇自祭臺深處爬出,蒼白的身子蜿蜒過破碎的石階,攀爬到重劫身上。它們的毒牙輕輕咬進他體內。
重劫身上的傷痕,在緩慢地恢復。
他臉上的恐懼、痛苦也在一點點消失,慢慢浮動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他輕輕擁住自己滿是鮮血的身體,得意地囈語:
「他很完美,不是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