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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掃淨煙塵歸鐵馬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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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是荒城難得的一段平安歲月。

沒有喧囂,沒有戰爭,荒城中的百姓們都在趙全、李自馨的指導下,辛勤地勞作著。他們趕著牛,開墾出一片又一片的荒地,種下稻穀;他們放牧著馬群,欣喜地迎接著第一匹誕育的小馬駒;他們用堅實的青磚建造起一排又一排的板升……

他們的家園,逐漸殷實、美麗。連周圍村落的人,都不由得被他們吸引,笨拙地學習著他們的一切。他們毫不吝惜地教給他們,並熱情地邀請他們來荒城作客。

「荒城」,已成了新城與舊城共同的名字,他們希望這個名字能永遠流傳下去。

因為那是蓮花天女的傳說,值得代代傳誦。

十多日後,新城總共蓋起了三百四十六座板升,開墾了一萬一千七百四十二畝良田,盡數種上了稻穀。城中青瓦粼粼,城外稻苗扶疏,儼然中原富庶之地。而大批棗紅馬棲息在附近的牧場上,卻是蒼茫的草原風光。

多虧了相思借來的三千頭耕牛,開墾才會如此順利。草原廣闊萬里,拿犁墾開了曬曬,便是良田,絲毫不費功夫。

相思憔悴的臉上,終於浮起淡淡的笑容。

一封信擺在她面前。

信封上鈐著一隻眼眸的印記,蒼白的,沒有瞳仁的眼眸。

相思心一緊,她知道,這是蒙古國師、八白室宗主、非天之族最後的王裔——重劫的標記。

她輕輕將信拆開。蒼白色的信紙上寫道:

荏苒歲月,忽忽欲滿。三月之期,今過其半。

白鐵為城,當貯碧血。非天之國,今將重生。

蒲鞭畫地,未足為誡。爛坷觀局,豈復為夢。

炙酒山崖,待君子之來也。

相思閱罷,久久不語。

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麼?

現在的荒城,究竟能不能勝過白銀之城,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。重劫這封信,顯然是要她去白銀城觀禮,目的無非是隻有一個:羞辱她。

她靜靜地沉吟片刻,有了決斷。她悄悄騎上胭脂,走出了荒城。

白銀之城離荒城並不算很遠,就在祭臺右側,背倚著青山。這些日子相思一直在荒城中忙碌著,她對重劫始終懷有一份恐懼,下意識地避開了此處。此時胭脂越走越近,一座高大的城池出現在眼前。

那是一座潔白的城,全都由最純色的大理石砌就,上面鑲飾著白銀花紋。巍峨,雄壯,聖潔,堅固。高達七丈的城牆連綿十餘里,化成一個平整的圓弧,將整座城都籠在其中。城的北側靠著峻兀的巖崖,另三面,則是引流而來的大黑河,形成寬闊的護城河。巨大的眼眸符號塗在城牆上,令它如上古臥伏的巨人,沉靜、深邃。

城中林立的,是剛修好的重重高樓,也全都由純白的巨石壘砌,鑲嵌著蛇與眼眸的紋飾。那是充滿著異國情調的建築,都有著尖尖的頂、細長的樓體,像是一柄柄長刃,規則地插在白銀城中。

城中心的空闊處,一座白色的高塔拔地而起,直衝雲霄。潔白的塔身方圓幾百丈,高聳幾十丈,在最頂端收束成圓錐形的尖頂,支入了雲幕中。不時有沖天的火光自高塔中冒出,化成濃重的黑雲,結在高塔最頂端。

這座白玉高塔,就宛如聯接魔天與凡境的通道,於沉沉漆黑之中,散發著秘魔般的妖異光芒。

遍城眼眸,宛如在此一刻醒來,冷冷凝視著相思。

相思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胭脂低低嘯叫了一聲,停住了腳步。連它這等神物,似也不敢靠近這座非天魔都。

城門緩緩開啟。

一騎白馬出現,上面坐著個蒼白的人影。白色的斗篷垂下來,將人與馬全都罩住,呈現出死寂的顏色。

他向著相思伸出了一隻蒼白的手。

那是惡魔的邀約。

相思默默無言,催促胭脂向前,在他帶領下,進入城中。

這座城的寬廣、宏偉,才真正地烙進她的內心。站在城門口,她甚至無法望到另一邊的城牆。這座城的巨大,已經超出了她之想象,她騎在馬上,站在這裡,感覺自己是那麼渺小。

震耳欲聾的聲音充斥在城中,那是建造聲、鍛鑄聲、練兵聲、喝叱聲。這座城池已成了一座巨大的戰爭機器,正在以驚人的高速運轉著。一件件精良的鎧甲,一柄柄銳利的武器,一個個嫻熟計程車兵,被迅速地製造出來,運往他們該去的地方。這座城也在完善著,構築起一道道嚴密的防禦攻勢。

它正在緩慢地變成一位披堅執銳的巨人,一位專為戰爭而生的巨人。

二十萬名奴隸,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著,將他們的生命澆注在這座城上面。兇殘的監工揮舞著鐵鞭,催促著他們。不時有人倒在地上,再也無法爬起。他們是蒙古鐵騎自征服之處擄掠來的俘虜,他們的一生,都將在這座城中短暫地度過。

他們的苦難,鑄就這座城的輝煌。

相思默默地前行著,她的心揪得很緊。兩人打馬,慢慢地循著中央高塔的石階而上。這座城漸漸化成一個剪影,深深烙在兩人眼睛裡。

白袍深處,是重劫閃耀的目光。他彌足驕傲,因為,他最終實現了非天之族的願望,讓三連城重現於大地。

非天之族,將再不必忍受地底的黑暗,與北塞的苦寒,他們將乘著駿馬,在神明與三連城的指引下,橫掃整個大地,取回該屬於他們的一切。

而相思就是第一個見證者。

亦是第一顆被征服的心。

他伸出手,彷彿要擁抱眼前的輝煌。蒼涼而恢弘的白色包圍著他,他就像是一位驕傲的國王,揚起了雙手:「你看到了什麼?」

相思默默不語。

重劫琉璃般通透的雙目中閃著奇異的光彩:

「功勳、榮耀,城池、土地,絲緞、糧米,富足、自由……我能看到它們,當非天之鐵騎踏過大地的時候,這一切,都將屬於我的族人!」

他驟然低頭,盯住相思:

「看到了麼?這就是我族代代苦行乞求的、梵天的祝福!」

戰爭,是祝福麼?

功勳、榮耀。

城池、土地。

絲緞、糧米。

富足、自由。

都將會由戰爭取得麼?

為什麼她看到的卻是苦難?

她眼前出現了一幕幻影,宏偉的城門開啟,暴虐的蒙古騎兵狂湧而出,像是一道黑色的血流,流過整個大地。烽火、殺戮將染滿整個鎧甲,所到之處,擄掠燒殺,千里赤地。饜足計程車兵拖著疲乏的身體歸來,滿載戰利品。慶功會上,所有的人都歡欣鼓舞,按照功勞的大小,每個人都封賞牛馬、珠寶、官爵、婦女。

但他們的功勳何來?那烽煙燃燒的地方,會富足麼?自由麼?

絲緞,糧米。城池,土地。功勳,榮耀。

多麼恢弘。

但那被掠奪的、廝殺的、分離的、凌辱的,會富足麼?自由麼?

不。不是這樣。

相思抬頭,毫無畏懼地望著重劫那殘忍而愉悅的眸子,輕聲道:

「那麼,國師願意移駕,去荒城看看麼?」

重劫微微呆了呆,似乎沒有料想到,相思會做這樣的回答。

她不是應該恐懼,應該戰慄,應該會跪下來為荒城百姓哀求麼?有什麼樣的城,能夠抵擋住這座三連城?

這個賭約已經有了結果,荒城無論成為怎樣,都將不再有意義。

這座城池,將摧毀一切。

重劫眼中的那一絲驚訝,漸漸蛻變成揶揄。

他躬身一禮;「如你所願。」

兩人信馬由韁,從白銀城往荒城行去。重劫驟然勒住馬韁。

眼前的一切,讓他震驚。

那連綿粼粼的青色瓦房,是什麼?那已長到一尺多高、整齊的禾苗,是什麼?那遍地成群的棗紅色馬群,是什麼?

一個月來,他為了白銀連城的修建費盡了心血,甚至連去地心之城跪拜神明的次數也減到了最少,更不用說來荒城看一看了。在他眼中,荒城不過是個笑話而已,能做到什麼地步?

怎會變成這個樣子?

這並沒有什麼。就算房屋再多,禾苗、馬群再足,也不過是註定的戰利品而已。讓他震驚的,是行走在這一切中的,那一個個人,以及他們臉上的笑容。

那是多麼滿足、歡喜的笑容啊,他們在青色的板升旁勞作著,在稻田中、畦頭上耕種著,他們在馬群中、牛圈裡經營著,不吝惜每一分力氣,他們面容上寫滿了疲倦、汗水不住從臉上落下來浸溼了衣衫,但他們的面容卻無比安寧,他們勞作著,只因為他們歡喜。

這怎麼可能?

這些人群,重劫並不陌生。他叫他們「賤民」。他們天生就是該勞作的,但只有鞭子,才能催促他們用盡力氣。只要稍不注意,他們就會偷懶。他們習於疲倦,只懂得辱罵,骯髒、低俗,是財富的最廉價的象徵。

他們怎麼可能,如此幸福地勞作著呢?

他們臉上的表情,是重劫從未見到過的。那表情灼進他的眼中,讓他感到深深的刺痛。

因為,那表情是如此熟悉。

彷彿,第一代的非天之王,在經歷苦行後,獲得祝福時的微笑。

彷彿,那執掌一切命運的梵天,在降臨時的寂靜面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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