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劫腳步戛然而止。
卓王孫青衫磊落,蕭然站立在荒原上。
悽清月色彷彿受到驚嚇,惶然戰慄,將所有的光芒垂照在他身上,無盡夜幕,也不過是他的影子。
他正擋住了重劫的去路。
重劫驚愕地道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卓王孫衣袖輕拂,看著他,淡淡道:「看來,無人能踏足的黑鐵連城,並不難找。」
他的目光抬起,望向重劫身後濃黑的陰影。
——那正是黑鐵之城的入口。
重劫死死盯著他。悽迷的月光下,他的眸子就像是一團燃燒的野火,悽豔中帶著風霧的迷濛。
漸漸地,他輕輕地笑了。
「你留在這裡,是為了破壞黑鐵之城,還是……」
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柔,宛如風笛在夜空中悅耳的奏響,但語調中卻充滿了挑釁:「僅僅為了幫她?」
卓王孫傲然不答。他從不向別人解釋。他說的話便是準則,別人只需遵守,不容置疑。
但重劫卻是個異數。
他抬起蒼白的眸子,盯著卓王孫,似乎想從他堅韌的心靈中尋找出一絲縫隙。只要有絲毫縫隙,他就可以將毒種進去,將這個人俘獲。
他柔聲道:「你要搶奪梵天的神妃麼?」
卓王孫目光驟然銳利!
殺氣宛如烽火,遽然在荒原上燃起。
重劫只覺自己的一顆心宛如海上的孤舟一般,承受著狂風暴雨的沖刷,似乎下一瞬間,他就會萬劫不復。
但他絕不在乎,他享受著這一切。無論狂怒還是痛恨,都是執杯歡暢飲的甘美酒液。越是強大、完美的心,他就越喜歡鑽入其中,看著它顯露出破裂的罅隙:
他攤開手,聲音中透出無盡的遺憾:「可惜,她的身體已經被獻祭過了呢。」
卓王孫目光冷冽無比,一字字道:「你在求死?」
重劫淡淡笑了笑:「你真以為你能殺死我?」
他緩緩退開一步,骷髏佛乾枯的身子慢慢踏上。
一襲白衣將它的身體完全遮蔽,瞧不見他的形體。白色的斗篷形成暗洞,將它的容貌遮住。月影飄舞,他就像是地獄中浮現的妖魔,在荒原上靜寂遊蕩。
卓王孫淡淡道:「就憑它?」
重劫沒有答話,他面容變得肅穆無比,緩緩跪拜了下去。
他向著骷髏佛,虔誠跪拜。
這一刻,骷髏佛像是突然獲得了生命。
月光悽迷無盡,卻變得越來越暗。自斗篷的虛無中,緩緩透出兩點光。
雪白的斗篷蛻落,顯出骷髏佛那白骨闌珊的軀體來。
除了臉上還保持著乾枯的血肉外,他周身都只剩下骸骨,寂寂站在月光中,每一根骨頭都玲瓏晶亮,宛如白玉。沒有肉、沒有血的軀體,本不該有任何生命的痕跡,但,兩點幽寂的光芒在他眼眶深處閃耀著,他緩緩抬起雙手,在胸前合十,向著卓王孫恭謹一禮。
卓王孫身形陡然飄退三丈!
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然,有些驚駭地看著這具白骨。
就算闖吳越王之秘室,對戰俺達汗十萬精兵,他都未曾這麼鄭重過。
骷髏明如玉,白衣緩緩隕落,每一絲褶皺的盪漾,每一縷袍線的飄舞,都那麼清晰,宛如春風拂過澄潭,一圈圈漣漪呈獻在骷髏佛的禮拜中。
白衣觸地,骷髏佛拜舞停止。一個漆黑的圓,倏然出現。
以骷髏佛為中心,方圓三丈內,草木全都枯萎,呈現出一片妖異的漆黑。
微風淡淡吹來,漆黑飄舞,簇擁著皎潔的白骨。
三丈之內,一切草木,盡數化為飛灰。
卓王孫就站在劫灰之圓的邊緣,若是他後退時少退了一寸,也會變為劫灰。
重劫輕輕鼓掌:
「果然不愧為天下無敵的華音閣主,竟然在瞬息之間就正確估計出了骷髏佛的威力。」
他的掌聲稀稀落落,更像是譏嘲:
「可是,你如何抵擋呢?」
骷髏佛緩慢地踏出一步,靜立。
那個濃烈深黑色的圓,也隨之前移一步。空中飛舞的劫灰更加濃厚,恍若地獄中逃出的妖夜精靈,環舞在骷髏佛之周圍。
卓王孫身影飄飄,再退一步。
重劫柔聲道:「萬惡之源,瘟疫之身……它乃梵天之使者,身上攜帶著非天之妖毒,身週三丈之內,妖毒將腐蝕一切,將一切都種上蝕骨瘟疫。絕無物能抗拒,一切生靈都將俯首任他審判。」
「那,便是神怒。」
「卓先生,你,敗了。」
卓王孫冷冷一笑:「是麼?」
他雙袖揮舞,內力沖天而起,隱約之間,形成萬千柄透明的銀色小劍,轟然砸入了黑沉沉的瘟疫之圈中。
卓王孫內力炸開,大片的土石被他的力量裹住,宛如毒龍般轟入空中。大地怒震,彷彿一隻巨大的怪獸正自地心醒來,它那狂悍的力量橫掃著一切,形成一次小規模的地震。
卓王孫目光冷峭中帶著一絲譏嘲,雙袖飛舞,十指如劍,一招招施展而出。
冰河解凍,寒鴨戲水。
潛虯媚淵,飛鴻遠音。
夢花照影,見月流芳。
曲渡舟橫,小浦漁唱。
綠黛煙羅,紅霓雲妝。
飲虹天外,懷珠滄浪。
十二式春水劍法,十二種風流,十二闕悠長吟哦。
卓王孫廣袖飄飄,宛如閒庭信步,指點山河,春水劍法在他手下施展出來,每一招每一式,都溫文儒雅,如君子謙謙。
但那被內力掀起的莽然毒龍,卻越來越猛惡。厲嘯聲瘋狂地震盪著寂靜的草原,真氣鼓盪,帶動著每一縷草葉、每一片泥土都成為最尖銳的武器,在骷髏佛的身周凌厲地攪動著。
毒龍焚化成龍捲,託著卓王孫飄飄升起。整個天地彷彿都被覆壓在毒龍之下,只有那輪悽迷的月影,寂寂地照在卓王孫的眼上。
卓王孫雙目猛然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:「殺!」
泥土凝成的毒龍淒厲狂嘯,驟然收縮,化成一柄焚天滅地的漆黑之劍,轟然貫穿骷髏佛!
那尊骷髏佛仍維持著禮拜的姿態,毒龍飛舞,他的骨骼片片碎裂,落在地上,彷彿一朵凋謝的白骨之花。
卓王孫雙袖猛然一頓,毒龍「啪」的一聲炸開,化成一道漆黑的旋風,將骷髏佛遺落的骨殖密密包圍起來。
卓王孫雙手一合,草原已沒有骷髏佛的存在,只剩下了一座由泥土聚合成的巨大墓碑。
骷髏佛的妖毒凌厲至極,連卓王孫亦不敢沾染,但他自有辦法在不沾其身的情況下,將骷髏佛埋葬。
墓碑緊緊裹住每一寸白骨,在浩瀚內力擠壓下,幾乎如石般堅韌,不讓一絲妖毒洩出。
卓王孫衣袖飄落,手指虛虛按在墓碑上:
「該刻上誰的名字?」
他冷笑看著重劫。
重劫愴然後退,這一刻他的身影顯得那麼單薄,彷彿只是一張白紙折成的人偶:
「你……你殺死了骷髏佛?」
卓王孫淡淡道:「是超度。」
「它們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他的目光彷彿牢籠,困住這蒼白的王子。
重劫發出一聲淒厲的抽泣:
「不可能的!他們是梵天的使者!他們是不死的!」
他不顧卓王孫冷冽的殺氣,踉踉蹌蹌衝上來,抱住黑色的墓碑。他像是個絕望的孩子,抱住自己最珍愛的玩具。
卻已破碎不堪。
如果連梵天之祝福都背棄他,他還有什麼?
卓王孫轉身,青衣落落,消失在夜色中。
「告訴你的神,我即將殺死他。」
重劫如受雷擊,雙目中驟然充滿了驚懼。他不能失去那尊神明,絕不能!任何人都不能從他手中奪走它,它只屬於他,只是他一個人的寶貝。
但卓王孫卻如統治一切的王者,踏烽火而來,帶著不可抗拒的劫滅,將摧毀一切。
重劫望著漆黑的夜色,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