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要我怎麼殺你?」
神明驟然一驚,目光凝注在這個男子身上。
他霍然明白,連他也無法征服這個男子的心。
就算有毀天滅地的力量,亦不能讓他屈服。當他屹立於這片大地的時候,連諸神都必須惶然退讓。
他若在,就必須征服一切。就連神明亦不例外。
神明輕輕嘆息。
他本是創世之神,萬物蒼生皆出自於他。眼前這個男子,也不過是他的傑作,由他,親手締造。
為何不能成全他呢?
何必與他爭鋒?
何必與他相對?
神明的目光恍惚起來,也許,他們本不該相遇。
那就彈一曲離別之曲,與他永訣吧。
長袖飛舞,向黑柱上叩去。
倏然,一道人影飛閃而過,神明的衣袖猛然一頓,似乎被莫名的力量拖住。
神明訝然抬頭,就見卓王孫冷冷注視著他,一字字道:
「這就是你力量的秘密麼?」猛然用力。
神明那孱弱的身軀頓時被拖離了黑柱,而一旦離開黑柱,神明便似乎失去了力量,不由一陣踉蹌,被他那滔天勁氣引控著,轟然向黑柱上撞去。
七步之傷,暴響連城。
漫天猩紅血火怒發,纏繞在黑柱上的巖火圖騰轟然漲大,暴散成一座火山,焚盡整座地心之城。熊熊火舌吞噬一切,讓所有有形之物全都陷入烈火地獄之中。
卓王孫真力再運,神明被他完全控御住,猛地撞向黑鐵巨柱!
高臺暴響,無數地火之流從地下轟卷而出,爆舞空中千餘丈,然後轟然落下,將整座地城浸漬在火焰的海洋中。晶亮的火流飛卷,熾烈之氣逼人而來,剎那間淹沒了黑鐵高臺。
整座城,變成了一片汪洋,卻是地火之汪洋,宛如末日一般,驚悸地等待著惡魔的審判。
黑鐵高臺上詭秘古老的符文,被完全淹沒。
神明眼中閃過一陣痛苦之色,雙手扶住額頭,不能止禁地一陣顫抖。
卓王孫怒火熾烈,猛地一聲長嘯,神明蒼白的軀體被他拖起,化作破碎的紙鳶,向黑柱猛然撞下!
黑柱轟然怒嘯,大地猛然顫抖起來。
那是恐懼。神滅度時候的恐懼。
這個男子,竟然弒神!
天地驚動,一切都在顫慄,充滿恐懼地盯著這一幕。遠遠地,傳來一聲淒厲的怒嘯聲,那熾烈的地火一湧、再湧,向黑柱上蔓延而去。
鮮豔的圖騰,此時變得一片灰暗,燃燒的岩漿,也如腐敗一般,自黑柱上紛紛脫落。
這是末法之時。
神滅之刻。
轟,神明的軀體撞擊在黑柱上。
黑柱發出一聲劇烈的哀鳴,彷彿不能承受如此痛苦。
卓王孫凌空而立,長髮飛舞,流火隕落在他赤裸的肌膚上,瞬間化為灰燼。鮮血浸出染紅了他如冰玉鏤刻的容顏,卻比神明更加威嚴,比魔王更加猙獰。
毀滅因之降臨。
天空之戰甲破碎,秘銀碎屑飛舞,彷彿下了一場神聖之雪。
秘銀製成的孔雀面具撞在巨柱上,碎裂,引起一聲哀婉的長鳴。
那一聲是長久坐忘之後的沉吟,歷經三生後終於醒來。
那雙深邃而空遠的眸子,在這一刻,終於煥發出一絲明月般的光輝。
卓王孫怒火撩亂,手探處,劍氣化為一道長虹,向神明斬落。
滿空火光倏然暗了暗,所有的光,彷彿全都成為幻影,只有那一絲、那一縷,在神明的指間悠然出現。
那麼孱弱的光芒,卻在閃現的剎那,切斷一切因緣。
卓王孫所有的暴虐驟然凝固,他倏然回手,漫天劍氣自神明胸前擦身而過,將秘銀之胸甲劃為兩半,爆散為萬點煙花。
卓王孫錯愕地看著神明指間的那縷光芒,忍不住驚道:「是你?」
神明蹌然跌倒在地上,眸子中浸沒了落寞。當他回首前塵幻影的時候,他彷彿度過了一個輪迴,再度重新為人。
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卓王孫上前一步,俯身扶住他,卻不由再度問道:「怎會是你?」
神明不答,閉目良久,一縷鮮血從他額頭浸出,染紅了破碎的戰甲。
他清如明月的面龐在漫天炎火掩映下,依舊如同最純淨的美玉,卻因為鮮血的沾染,不再遙不可及,而帶著紅塵深處最深邃的憂傷。
他不再是神明,終於甦醒、迴歸成叫做楊逸之的男子。
他緩緩張開眸子,眸子中有一縷溫暖的笑意:「是你……」
兩人激斗的力量消失,漫天地火漸漸收束,重新化成黑、紅交織的地心之城景象,就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。
卓王孫與楊逸之在高臺上,彼此相對,默然無語。
楊逸之抬起衣袖,破碎的天空之永恆仍披在他身上,卻顯得那麼黯淡。
「這副秘銀之甲,跟這座城,組合成一座陣法,鎮壓住我的心靈。那是上古非天族之秘法,想不到無法擋住卓兄,竟被打破……」
他微微笑了笑。
這亦是神明之旨意麼?讓他在此刻醒來?
黑鐵鑄成的巨柱,以及下面的高臺,它們身上鑄滿了上古的符咒,當岩漿充滿這些符咒時,就會化成一股神秘的力量,將他的意志鎖住。只有七種魔蛇的鮮血,能令它短暫擺脫控制。所以,只要這個陣法執行著,他就永遠只能成為梵天化身,無法自由、無法離開。
這座陣,又聚斂地火之力,保護著他,令他具有無上威力,無人能抗衡。
卻始終抗衡不了這個男子。
卓王孫看著他,心緒突然凌亂。
他便是重劫所謂的梵天麼?
為什麼是他?
地心之城,暗如永夜。
良久,楊逸之展顏微笑:「卓兄能找到這裡,想必已見過重劫。」
卓王孫點了點頭,想到那蒼白妖異的面容,心中禁不住湧起一陣煩亂。
楊逸之抬起頭,輕輕道:「還請卓兄幫我,從他手中救一個人。」
卓王孫臉色陡然一沉:「誰?」
黑暗中,楊逸之並沒有察覺他神色的改變,輕輕道:「一個女子,她……」
還未說完,已被卓王孫暴虐地打斷:「你的神妃麼?」
神妃?
楊逸之迷惑地望著他,似乎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。
卓王孫的面容變得冷峻無比,冷冷道:「神妃,也被稱為神妾,是一些無知的女子,被邪神蠱惑,寧願用身體侍奉神明。」
他陡然住口,眼中閃過一陣寒芒,一字字道:「你就是在這裡,接受她的供奉?」
楊逸之錯愕,猛然推開他:「住口!」
他溫潤如玉的臉第一次顯出震怒之色:「沒有人可以侮辱她……」
卓王孫起身,冷冷看著他,不發一言。
楊逸之深深吸了口氣,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失態,輕聲道:「她是我所見過最善良聖潔的女子,我絕不容忍任何人侵犯她,就連我自己也一樣……」
卓王孫看著楊逸之,臉色更加陰沉。
他並不懷疑楊逸之的話。
他相信,在這些日子裡,楊逸之並未加一指於相思身上。重劫所說的一切,不過是惡魔口中的謊言,為挑動他的痛苦與暴怒而編織的謊言。
但,楊逸之提到她時,眼底深處那濃濃的眷戀,那甘願化身劫灰也要救她離開的深情,又讓他如何能釋懷?
這些日子以來,他們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?
但他不想做任何無謂的猜測,最好的辦法,就是讓兩人站在他面前,親口坦白這一切。
卓王孫嘴角隱秘地挑起一絲冷笑:「我帶你去見她。」
楊逸之沒有動。他拾起那隻破碎的秘銀之面,嘗試將它貼到面上。秘銀在他手心破裂,宛如一灘刺破的血。
「不,我不能離開……」
卓王孫打破的禁錮,只是地火與黑鐵的陣法的一小部分。只能解開他的意識,卻不能讓他徹底自由。在這座城中,還有他無數的牽絆,他若離開一步,便將給這片大地造成不可估量的浩劫。
「有一件事,你必須答應我……」
他從懷中抽出一卷古老的圖書,送到卓王孫面前。
「三連城是上古非天之族的心血所凝,一旦出現後,無論神明還是凡人,都必須臣服。三座城池連在一起,黑鐵之城深埋地下,白銀之矗立人間,黃金之城浮於天上。三城相連,就連神明也必須敬拜。」
他開啟圖卷,第一頁,繪製著一幅簡陋的圖畫。
黑色的城,深埋在地底。一條巨大的鐵柱,將岩漿從地心中引出來,直達地表。地表上是一座高聳的白銀之城,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高塔,高塔底部與黑柱相連,頂部是一個巨大的錐形,直刺蒼天。在蒼天之上,雲霧之中,一座黃金色的城池若隱若現。
黃金之城幾乎與白銀之城一模一樣,只是形體略小,倒立而生,黃金色的尖錐跟白銀色的尖錐頂在一起,支撐著黃金之城的重量。地火不住地從黑柱升至白銀高塔,變成漆黑的雲霧,托住黃金之城龐大的軀體。
三連城,莊嚴,偉大。那是非天一族幾千年來的夢想。
「隱沒在蒼天中的黃金之城,並不只是存在於傳說中,而是真實存在。」
他緩緩地,說出足以震驚世人的秘密:「這是一個精巧的設計,黃金尖錐與白銀尖錐頂在一起,支撐著黃金城的重量,而地火噴射出的雲霧則為黃金城提供平衡。而且,這些雲霧遮蔽了黃金城與白銀城相支撐的那一點,所以,當黃金城的上半截在雲霧中現身時,真如天空之城,懸浮人界之外,令天下之人震驚拜服。這三座城連在一起,凝結了非天之族千年的夢想,本無物可破,但……」
他微微閉了閉眸子,眼眸中閃過一陣悲憫:
「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。偉大的三連城,有一個致命的弱點。」
他的手指循著白銀城的尖塔而上,划向黃金城,最終,停在黃金與白銀交會的那一點上。
「這,就是三連城唯一的弱點。傳說上古大戰之時,非天之族憑藉三連城將神之大軍打得大敗,眾神無法,只好去請毀滅之神溼婆出戰。大神溼婆於千丈之外,一箭射中此點,使黃金城失去支撐,崩塌砸下,令白銀城崩壞,黑鐵城中引出的地火狂湧,從而使三連城毀於一旦。」
「……而今,要破三連城,也只有這個辦法。」
他翻開圖卷的第二頁。上面畫著圖樣。
一隻弓,一隻箭的圖樣。
「這便是溼婆之弓與溼婆之箭的製作方法。雖然只是仿製,卻依舊有開天闢地的威嚴。只有製造出溼婆之弓箭,才能夠令三連城崩壞。」
他將圖卷合上,輕輕放到卓王孫手中。
「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打造出溼婆之弓箭,那時,我將親自攀上黃金之城,為你指引出三城相連的唯一弱點。」
卓王孫輕輕握住圖卷。
他看到楊逸之眼中的虔誠。
不是很好麼?一箭貫穿三連城,她也就不必再呆在荒城裡。
很好。
他輕輕合上圖卷。
那雖然說是弓與箭,卻精良巧妙無比。卓王孫博學強記、學究天人,卻從未見過如此複雜的設計。
要如何才能仿製溼婆之弓箭呢?
楊逸之沉吟道:「我聽重劫說過,普天之下,只有香巴噶舉派的女活佛丹真納沐才有能力打造這把溼婆之弓箭……」
卓王孫輕輕點頭。上天入地,他都要找到她。
楊逸之亦無言。
他仍將留在這裡,為他不能放棄的一切而淹留,希望能修得一抹拈花微笑。
他輕輕合手,將秘銀之面攏到自己臉上。
陣圖緩緩流動起來,託著他慢慢升起,懸浮在漆黑之巨柱上。地火洶湧,鏤刻出上古妖異的圖騰,供奉著俗世的神明。
他靜靜地看著卓王孫將圖卷小心地藏在懷中,向外走去。
心念漸漸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