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看到了,卻依舊不能相信。
他無法忘卻王者之榮耀。
但他知道,他虧欠她的,他欠她一個對未來的許諾。
俺達汗霍然回身,他已有了決斷。
「三連城的偉大,相信你們都已經見到了。擁有如此龐大的戰力,與奇蹟一般的黃金之城,我們足以踏平整個天下,讓蒙古族傲立於一切之巔。」
重劫嘴角顯出一絲欣然。
俺達汗繼續道:「但這個賭約,卻不是賭誰更偉大,而是賭誰能夠帶來富足、自由。三連城誠然偉大,但城中只有殺戮,沒有富足。而荒城中卻有萬畝稻田、成群馬畜、房舍連綿。因此,真正達到富足、自由的,是荒城而不是三連城。」
重劫嘴角的笑猛然凝固!
「何況,我聽說一個多月之前,三連城與荒城交過一次手,是誰勝了呢,國師?」
重劫凝視著他。蒼白色的目光宛如將沉的月色,陰冷無比地垂照著俺達汗。
俺達汗皺起眉頭,他曾身經百戰,血染戰袍,卻從未感到如此寒冷。
重劫蒼白的目光,像是末世的光輝,灼傷了他之靈魂。但他沒有退卻,因為他虧欠一個對未來的許諾。
重劫慢慢地,露出一絲微笑:「我輸了。」
俺達汗手猛地一揮,隔開重劫之目光:
「這場賭約,荒城勝出!」
「荒城百姓,從此自由了!」
重劫緩緩跪倒在黃金色的大地上。他用最恭謹的禮節,敬拜著俺達汗。似乎俺達汗所做的決定,讓他無比敬服,然後,他霍然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黃金城。
高出天外的城頂,突然變得那麼寒冷。
十二土默特首領與十二平民代表,都感到一陣窒息。
俺達汗揮了揮手,率領他們走下。
當他走過相思的時候,他輕輕頷了頷首,似乎在告訴她,他同意了她的獻策。
互市。
相思走出白銀之城時,俺達汗已帶著所有的隨從離開。天地之間似乎就只有她一個人,斜陽將她纖細的身影拖得長長的,四周荒涼而寂靜。
雖然贏得了勝利,贏得了兩萬荒城百姓的富足與自由,但她並不開心。
重劫始終是她的魔障,他的平靜,讓她有些不安。
她凌亂的心對未來忽然充滿了懼意,一時不敢前行,生恐將災難帶回荒城。
突然,一個聲音淡淡道:「站住。」
重劫坐在廢棄的祭臺上,蒼白的衣衫垂下,鋪開在殘損的臺階上,宛如一條蜿蜒的白色巨蛇。他跟這座祭臺一樣,荒廢而落寞。他的眸子卻冰冷、怨毒,亦如一條受傷的蛇,冷冷鎖住相思。
相思身子震了震,感到一陣徹骨的森寒。
重劫緩緩起身,一步步走下祭臺,他的話語宛如雷霆,震響在相思耳側:
「富足?自由?」
「互市?」
「你真以為你能取得?」
他冷冷一笑,指向荒城的方向,妖異如瓷偶的臉上閃爍著殘酷的笑意:「讓這座城池頃刻間成為灰燼,如何?」
相思臉色立變蒼白。
就彷彿他名字本身,這個白袍少年便是人世間那接踵而至的災劫,無法掙扎,無法擺脫。
重劫蒼白的身影緩緩走下高臺,逼迫得她一步步退後,他的聲音充滿譏嘲:
「互市,多麼完美的建議。可惜太一廂情願。」
他在相思面前止步,冷冷看著她:「你以為只是頑童的遊戲麼?明朝會不會答應?他們會不會坐看蒙古得到一切,更加強大?」
相思心一沉。
她霍然想到,這的確是個致命的問題。蒙古大明連年征戰,相互之間敵意極重,大明怎會同意與蒙古互市?大明佔據中原,物產富庶,實在沒有什麼東西,是必須要從蒙古取得的!
除了戰爭與殺戮。
她面色蒼白,感受到一陣絕望。為什麼,這個蒼白的惡魔,總能用幾句話就能讓人絕望?
突然,一個淡淡的聲音道:「誰說互市不可能?」
相思目光驟轉,就見到一雙熟悉的眸子,隱沒在一襲黑衣之下。
「孟天成!」她忍不住失聲驚呼。
孟天成並不看她,淡淡道:「我與別人不一樣,我若說殺時,就必定會殺!」
赤眸如妖月,凜凜盯住重劫。
刀已在握!
重劫臉上閃過一陣怒容,似是忍不住要出手。但他看了相思一眼,躁動忽然停止。
彷彿是想到了什麼得意的事一般,他蒼白的臉上慢慢聚起了一抹笑容,向著孟天成淺淺一躬:「你所求者,必能如願。」
他起身,向著相思也鞠了一躬,他的笑容變得那麼謙和溫暖,似是在向一位故人告別:
「你所求者,亦必能如願。」
一陣冷霧飄來,他的身子就如幻影般消失在霧中。
孟天成與相思同時都是一怔,不明白他的話語是什麼意思。
孟天成對重劫的瞭解甚少,並不怎麼介懷。他走到相思身邊,道:「我將信送到華音閣,卻聽說閣主已不在閣中。我一路追尋訊息,從京師到這裡,才知道閣主已見過你。」
他頓了頓,道:「你放心,我必定助你令互市達成。」
相思看著他,風霜露苦,他這三月想必也遭遇了許多故事,一時默默無言。
這個素未平生的男子,就為了一句承諾,便遠走江湖,千里獨行。
助紂為虐,不顧大義……他一生不知揹負多少惡名,但他胸中的俠義,又豈是那些妄發議論的正道中人所能及萬一的?
相思無法說出自己的感激之情,只得喃喃道:「你……你又有什麼辦法?」
孟天成淡淡一笑,道:「京師有我一位故人,我想他還有這點權力。」
相思一怔,看著孟天成那有點抑鬱的笑容,她忽然明白他所說的故人是誰了。
吳越王。
只有吳越王才有說服嘉靖皇帝的影響力!
但孟天成為了楊逸之,已同吳越王決裂,這件事天下共知,他又如何去說服吳越王?難道……
她吃驚地看著孟天成。
孟天成的笑容中有一絲苦澀。他這麼做,並不是要成全她,而只因為,他亦以為這樣是對的。
他這一生做過的錯事太多,如今若能助蒙漢兩族休息干戈,也算一點補償吧。
也補償給靜兒。補償她多年來所承受的指責,和她家族一門忠義的名望。
他微笑道:「只要你不忘了答應我的事。」
相思皺起眉頭,一時間似乎有點疑惑。
孟天成並不在意,依舊輕輕道:「你若得閒,記得去蜀中一趟,到浣花溪頭,看望我的妻子。」
他望著天邊的浮雲,忽然無法說下去。
要拜託另外一個人,去看望自己最心愛的人。他的心苦如茶。
卻無法再入那個小小的院落,去聽那一聲簷鈴。
只能在心底,結一縷小院中的日光。無限惆悵。
相思輕輕點了點頭。
孟天成轉身向南而去:「多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