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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青山是處可埋骨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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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越王狂笑:「好!」

他身子倏然飛起,紫霧濛濛,化成一隻巨大的手掌,向卓王孫凌空抓下!三花聚頂功力的確凌厲無比,這一招才施展出,立即就覺周圍的空氣一緊,似乎全都被這一招蝕盡,化成慘厲之極的氣道,向卓王孫怒飆而至。

吳越王身子恍如紫龍飛舞天際,向著卓王孫頃刻間施展出十數招殺手!

卓王孫淡淡不動。

吳越王的心忽然紊亂了。

他真的能戰勝這個人麼?

就算身負三花聚頂的絕世武功,他能打敗這位號稱天下無敵的華音閣主麼?

怒招凌厲,他的心卻亂到了極點。

他沒有答案!

身在半空之中,他突然一聲長嘯!

一抹赤紅,倏然在卓王孫背後閃現。赤紅,宛如一隻凝視的眸子,卻凝在心之深處。那是悽慘的憂傷,是做盡妖夢的夜晚。

孟天成面容冷峻,全部心神,都貫入了這柄赤月妖刀之中。他的刀,不利、不迅、不疾、不勁,卻妖。

妖到天怒人怨,心醉神搖。

妖到傷心,妖到斷腸。

刀出天下驚。

紫霧赤眸,夾著卓王孫淡淡如青山的身形。每一式攻擊,都足以震驚天下,何況兩式齊運。

天下絕無一人能抵擋得了此兩人聯手!就算卓王孫都不行!

吳越王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。

所有被激起的怒火,全都在這一招中宣洩出來。

殺了卓王孫!

卓王孫淡淡一笑。那一笑是那麼蒼遠,宛如隱隱青山,連綿在天際。一痕如黛,流連成天涯飄動的一線微茫。但無論多利的刀、多強的劍,都無法斬斷。

誰能斬破蒼天?誰能斬破青山?

他身子一側,吳越王與孟天成心中都是倏然升起一片恍惚,卓王孫的身形就在眼前,但如紫雷怒發的雙拳,與赤眸妖豔的妖刀,卻同時斬空!

孟天成一驚,妖刀倏然隱沒。他身形如鬼魅一般游移開去,隱沒在暮色中,等待著剎那的間隙。

卓王孫冷電一樣的雙眸倏然抬起,吳越王心下一寒!

他就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,被卓王孫目光鎖住,無法掙脫、無法逃開。

卓王孫淡淡道:「何為天下?」

吳越王雙目被他凝視著,竟無法逃開。卓王孫一字字道:

「何、為、天、下?」

吳越王忍不住訥訥答道:

「天下,中原就是天下,塞外亦是天下。只要我一統……」

卓王孫冷冷打斷他:

「不。」

「我即天下。」

「天下之器,即我之器;天下之信,即我之信;天下之威,即我之威!」

「我無器,天下有何器?我無信,天下有何信?我無威,天下有何威?」

吳越王一窒!

卓王孫傲然而立,侃侃而談,一字字都如重錘般轟在他心底。

每個字,都似乎是渴欲達到的境界,但,只有被告知了、被教訓了,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高的境界。

那是他渴求、卻永遠達不到的至高境界。

我即天下。天下即我。

因而不求,不求而為天下之主。

因而,不必苦心經營,不必陰謀策劃。不必武功蓋世,不必智慧超群。

自然劍法武功天下第一,文才風流天下第一,謀略軍策天下第一,才智術算天下第一

我即天下。

吳越王一個踉蹌,胸中似有一股氣怒衝而出,卻無處可以宣洩,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!

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人間竟有你這等人物?」

他廢然長嘆,卓王孫如一座高山,阻住了他。他知道,自己無論如何攀爬,都再也無法逾越。

就宛如虯髯客當日見到李世民時所發出的浩嘆。

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。

中原已不可圖矣。

紫霧凝結,沉甸甸掌在手中,卻已無法擊出。

縱然他武功勝過卓王孫,又能如何?

「你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不出山爭奪天下?」

他忍不住發出最後一句疑問。

他忽然一驚,踉蹌後退。

——他看到了卓王孫的眼眸。

那是多麼深遠的寂寞,卻又高華、清遠,如蒼生頭上的天空。

天下,對於他,是多麼的小。

小到他根本不願去爭奪。

吳越王發出一陣悽苦的笑聲。卻原來,他費心費力去搶奪的東西,在這個人眼中,是那麼的不屑。

棄之如敝履,他卻奉為圭皋。

他不能不爭。失去了這些,他還有什麼?

他長嘯道:「天成!」

妖眸驟顯,孟天成身形飛縱,攔在了卓王孫之前。他的眸子冰冷,無論吳越王讓他做什麼,他都不會拒絕!

吳越王身形飛縱,如黃龍橫空,向嘉靖皇帝怒衝而去。

只要殺了這個人,他未必不可東山再起!

他厲聲道:「天健,掩護我!」

孟天成絕非庸手,雖然敵不過卓王孫,但亦可攔住他片刻。有歐天健之助,三花聚頂神功展開,吳越王有把握一擊而殺嘉靖皇帝!

皇帝一死,大明立成亂世,他不難乘勢而起。

吳越王狂笑。

人影一閃,吳越王猛然停住。

歐天健。

歐天健擋住了他的道路。

吳越王厲聲道:「你做什麼?你應該掩護我,助我殺了皇帝!」

歐天健臉上閃過一絲迷惘。

這個吳越王府中的第三號人物,一向追隨在吳越王身後的小丑一般的角色,此時滿臉驚恐與不相信。他張開手,卻又有些怯懦,似乎不敢在吳越王面前說話:

「王爺,你真的要謀反麼?你真的要通敵賣國?」

吳越王厲聲道:「你是第一天跟隨我麼?讓開!」

歐天健臉上閃過一陣痛苦的抽搐,他猛然搖頭,道:「不!王爺,我不能讓開!我不能讓您做千古的罪人啊!你要是殺了皇帝,你就是不忠不孝、不仁不義!」

吳越王一窒!

這小丑一樣的歐天健,平時不是對他言聽計從的麼?現在怎會對他說這些話?

歐天健死死握住兵符,對吳越王懇切地道:「王爺,您不是常教育我要建立衛青、霍去病那樣的功業麼?現在就是時機啊。咱們是壞人,但不是出賣民族和國家隊奸臣賊子……」

他的話語猛然噎住。

一隻手從他的胸前猛然穿過,滿手鮮血,淒厲之極地縮回。歐天健呆呆地看著吳越王,似是不能相信他竟然殺了自己。

追隨十數年,他從未想到,自己會死在七王爺手中。他也從未想到,七王爺有一天會背叛自己的國家。

他摔倒在地,摔倒在血泊中。

吳越王心頭泛起一陣暴躁。他忍不住出手,想將歐天健矬骨揚灰。這一刻,他竟是如此恨這個小丑一樣的人物。

一柄刀伸過來,將他擋住。

「王爺,放過他吧……」孟天成全身掩在一襲黑袍中,提刀架住吳越王之手。

他看著歐天健。歐天健在慢慢死去。

歐天健也看著他。

這個小丑一樣的人物,竟能在國家大義關頭,並不糊塗,讓孟天成很是吃驚。這個國家是屬於每個人的,儘管他們平時或怯懦、或卑鄙,但當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,他們毫不猶豫地拋頭顱、灑熱血。

他們每個人,都會成為英雄。

可自己……卻已經立下誓言,必須追隨著這個叛國賊,無論他將走向何處去。

孟天成心中忽然有一絲感傷。

宛如夕陽殘紅。

歐天健抽搐著,他的眸子在渙散,吃力地說道:「我……我做對了麼?」

孟天成輕輕點頭。這一刻,他很敬仰這個王府中的小人物。

歐天健笑了,那抹笑就像是迴光返照一般,照亮了他的生命。

「你……你知不知道我……我有個心願?」

「我好想……好想……聽你這位……這位……王府第一高手,叫我……叫我一聲……歐爺……」

他的氣息已斷續若遊絲,再也無法支撐生命的延續。

孟天成輕輕俯下身來,握住他的手。

「古代有個人,叫呂端,後人評價他的時候,說:呂端大事不糊塗。我想,若是呂端活到現在,他一定會說:歐爺大事不糊塗。」

歐天健笑了。他含著這抹笑死去。

這是一齣小丑的悲劇,註定要笑著落幕。

孟天成感受到他的手漸漸僵硬,眼眶不禁溼潤,他死得像是個小丑,又像是位英雄。

他很想給他挖一座墳,在墳前立一座碑,上面用妖刀刻出一段銘文:大明英雄歐公天健之墓。

但他不能。沙場如雪,男兒頭顱寄何處?

不須有墓。

他緩緩站起,悲愴如塵埃,遍佈全身。他心中的荒涼,忽然連妖刀都斬不斷。

吳越王心頭也有了一絲愴然,他忽然極度後悔,他寧願捨棄帝王之業,以換回歐天健的性命。往日的歲月,他率領著孟天成、歐天健,奔波江湖。那時的日子是多麼純粹。而今,他竟親手殺了他。

忽然是如此寂寞。

卓王孫看著這一切發生,一動不動。

彷彿只是一幕戲,於他半點都不相干。

人來人往,花開花謝。天下亦不過是夢幻一般。

於今,戲已落幕。

要殺人麼?

他凝視著吳越王與孟天成。

這兩人氣勢已沮,不堪自己名劍一擊。

他淡淡道:「你敗了。」

吳越王浩然長嘆。

不錯。他敗了。

敗得淋漓盡致。敗在了天下之劍下。

「中原已不可圖,我當浮海而東……日後先生若想餌牛釣鰲,你我再圖相會。」

他攜著孟天成,長笑而去。

卓王孫蕭然而立,如青山磊落。

相思掙扎著抬起頭,望著他,輕輕喚道:「先生,放了他吧。」

她絕不能讓卓王孫再出手。她不能讓卓王孫對孟天成出手。

因為,只有她才知道,孟天成為何再度投靠了吳越王。

那是蒙、漢互市的代價。這個重然諾、輕生死的少年,為了她的理想,毅然選擇了一條不歸路。

而當她被吳越王囚禁於秘境,以圖作為牽制俺達汗的人質時,又是他暗中留下線索,助她逃出。她才能從牢獄中脫身,及時趕到陣前。

她如何再忍讓他受到絲毫傷害?

孟天成在消失前回眸,深深看了相思一眼。

相思知道他的意思。

浣花溪頭,是他唯一的牽掛。要她去那座小樓裡,去看一眼。

她輕輕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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