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天健笑了笑,意味深長地道:「王爺只是個愛交朋友的人。」
楊逸之淡淡一笑,竟完全沒有猶豫:「楊某散漫慣了,卻交不了這樣的朋友。」
歐天健臉上雖有小小的失望,但瞬間又已佈滿了笑容:「王爺也知道楊盟主神仙中人,並非如此容易羅致的。所以王爺還特命屬下來贈給楊盟主一個人情,以表誠意。」
他揮了揮手,身後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,每一個都甲冑森嚴,長刀出鞘.
但他們的刀並不指向楊逸之,而是指向一輛囚車。
囚車的木欄,已被鮮血浸得發黑,裡面囚著一位老者,鬚髮蒼蒼,垂首坐於囚籠一角,看不清面目。他的囚衣上滿是斑斑血痕,看去不久前似曾受了重刑。
楊逸之心中沒由來的一驚,臉色陡變,他一把抓住歐天健的肩胛,一字字道:「車中所囚何人?」
歐天健竟完全來不及躲閃!他身後眾人齊驚,「刷」的一片響,幾柄長刀已齊齊架在囚車中老者的脖子上。
歐天健痛得臉上冷汗涔涔而下,卻咯咯笑了起來。因為他終於見到楊逸之驚惶了。楊逸之驚惶,便說明他的籌碼足夠。
他的笑聲嘶啞,彷彿一條正在抽搐的毒蛇:「此乃兵部尚書楊繼盛大人!」
楊逸之全身重重一顫,他向囚車望了一眼。楊繼盛皓髮蓬亂,倚在囚車中,雙目緊閉,羸弱消瘦的身軀在刀光映照下,便如一蓬秋後的蘆葦,隨時會被風吹折。
楊逸之如澄潭般的眸子瞬間佈滿了血色,他所有的溫文爾雅在一瞬間崩潰,手下突然用力,歐天健的肩胛骨發出一陣咯咯的裂響,他一字字道:「立刻放人!」
歐天健痛得幾乎昏倒,但他的笑卻更是得意:「我們不過是朝廷爪牙,奉命行事,以楊盟主的武功,大可將我等人全部殺了,想劫囚便劫囚,想救人便救人。只是不知道一生耿直,忠孝兩全的楊大人,會不會跟盟主走呢?」他說著,艱難的扭過頭,向那些持刀的官兵做了個臉色。
那些官兵立刻回刀入鞘,退到了一邊。
歐天健嘶笑道:「盟主不妨自己去問問楊大人!」
楊逸之看了他一眼,突然將歐天健推開,幾個官兵手忙腳亂地欲要扶住他,卻都重重摔在一起,楊逸之的身形就宛如穿透濃霧的一道陽光,瞬間已來到了囚車前。
楊繼盛憔悴的面容隱在白髮下,看去已蒼老不堪。回想起那個剛毅之極的背影,楊逸之心中不由一陣痠痛,輕聲道:「父親……」
楊繼盛衰老的身形一陣劇烈的顫抖,緊閉的雙目猝然張開。
楊逸之滿臉熱淚,深深跪伏在楊繼盛面前,重重頓首。
或許,他奔波江湖,力擔江湖道義,只不過是為了這個老人的一聲期許,一句肯定。
只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,能重入那道門,重新走過那個庭院。
深深一拜,便是那無情的歲月,強將遺忘的過去。是孤身走出那道大門時嚴父的雷霆怒,也是萬里江湖奔波時的落拓傷。
是那個庭院中稀疏灑落的陽光,卻一直未忘。
十三年的少年情懷,重見之時,卻是如此淒涼。
他淚流滿面。
他從未怨恨過父親,只是深深愧疚,愧疚自己未能為嚴父膺一絲榮光。
楊繼盛的目光垂到他身上,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。他就算是棵參天巨樹,此時也滿樹都是枯黃將落的葉。落葉歸根,何處是他的根?
他可以將弱子趕出家門,但卻無法忘記撫養他長大的一點一滴。就算歲月改換,他仍一眼就認出了眼前之人。
那是骨與血的感應,讓他知道眼前跪著的這位少年,就是無數次走過他庭前的嬌兒。
楊繼盛緩緩閉上雙眼,他只能看一眼。
十三年前的恩斷義絕,他只能看一眼。
這一眼,能否忘盡榮辱?這一眼,能否堪破淒涼?這一眼,能否收盡那往日的承歡膝下?往事如塵般揮過,卻是如此沉重,宛如一場大病。
楊逸之哽咽道:「父親,我來救你走……」
他的手才沾到楊繼盛身上的鐵鏈,楊繼盛雙目猛地睜開,那目光竟已變得無比剛毅而凌厲:「住手!」
楊逸之錯愕呆住,怔怔地看著楊繼盛。
襤褸鎖拷中,那凌厲的目光讓楊繼盛看去竟是無比的威嚴:「我是誰?」
楊逸之不能答。他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震驚了,一切都在這一瞬間凝固。
楊繼盛冷冷道:「我乃大明兵部尚書楊繼盛!」
楊逸之愕然。
他冷冷盯著楊逸之,一字一字道:「我,沒,有,兒,子!」
楊逸之霍然抬頭,臉色已是蒼白如紙。他怔怔地注視著眼前這位老人,他雖然蒼老、衰朽,憔悴得幾乎連他都認不出了,但那份固執與堅毅還與當年一樣。
楊逸之只覺一陣刺痛瞬時從心中蔓延到全身——這是他飄蕩江湖十年來,無論受多重的傷,都從未有過的痛。
楊繼盛緩緩閉上雙眼,盤膝端坐在囚車中。
他的腰,挺得筆直,他的身軀,也不再顫抖。他的精氣神,全都化為了威嚴,支撐起他受盡雨雪風霜的衰老。
楊逸之依舊怔怔注視著楊繼盛,良久,突然低頭,一口鮮血嘔出,染紅了他如雪一般的衣袖。
天地無言。風霧更濃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只有袖上不曾凝結的鮮血。
但,他依然不能看著他父親身限囹圄,無論他承不承認自己都一樣。
「我乃大明兵部尚書楊繼盛。」
「我沒有兒子。」
楊逸之愴然一笑,向著楊繼盛深深一拜。
這一拜,有多少無奈,多少傷痛。
楊繼盛依舊緊閉雙目,不去看他。
楊逸之徐徐抬頭,嘶聲道:「那麼……」他低頭咳嗽,強行壓制住胸口奔湧的血氣,才能萬分艱難的說出這三個字:「楊……楊大人,要如何你才肯跟我走呢?」
楊繼盛將頭轉開,一言不答。
一旁歐天健插言道:「楊大人一生精忠報國,雖然暫時干犯聖怒,但遲早還能有為朝廷效力的一天,若這樣隨著楊盟主走了,豈不落下一個逃獄欺君的罪名?依我看,楊盟主還是死心吧,除非有朝廷所下赦令,楊大人寧願血濺此地,也萬萬不肯踏出囚車一步。」
楊逸之回頭看了楊繼盛一眼。他依舊瞑目危坐,卻似是預設了。
楊逸之長嘆一聲,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父親。殺他容易,要他低頭卻是萬難。
他只得對歐天健道:「朝廷赦令如何能下?」
歐天健笑道:「楊大人之事乃聖上親自發落,刑部、司禮監都無權過問,何況其他人?聖泉乾涸,皇上正在氣頭上,萬萬不會輕饒楊大人。不過……」
楊逸之打斷道:「不過什麼?」這一次,他已沒有了等待的耐心。
歐天健想起了自己的職責,他不敢再戲弄楊逸之,道:「聖上裁奪將楊大人流放塞外,碰巧顯聖將軍前往天授村祭天,於是將楊大人交與將軍順路押送。顯聖將軍此番持尚方寶劍而來,如聖親臨,要想放了楊大人,非將軍不可。而王爺和將軍乃是至親,若交了楊盟主這個朋友,自然會在將軍面前,替楊大人美言……」
楊逸之打斷道:「天授村在何處?」
歐天健愕然半晌,似乎明白了什麼,道:「莫非楊盟主要去天授村向顯聖將軍求情?那是萬萬不可。將軍天皇貴胄,從不與俗人相接,並且脾氣怪異。若非王爺出面,休說是法外開恩放走楊大人,就算讓他多聽你一句話,也是不可得……」
他絮絮叨叨,還未說完,楊逸之一字字重複道:「我只問,天授村在哪?」
他的聲音並不高,但歐天健卻禁不住全身一戰,他不禁囁嚅道:「就,就在居庸關北去七十里。」
楊逸之看了囚車一眼,心中卻不禁又是一痛:「囚車何日押到天授村?」
歐天健只得答道:「快馬加鞭,不過三日路程。」
楊逸之抬頭望去,北面一條小路正隱藏在風霧之中。
或者,他可以一直護送囚車到天授村。
然而,楊繼盛卻不想見他。更何況,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三日的時間並不長,他必須知道,這個從未耳聞過的顯聖將軍到底是誰。
更重要的是,要如何才能打動他,給自己的父親求得一紙赦令?
楊逸之深深嘆息,緩緩站直了身體,雪白的衣袖沾上點點鮮血,宛如雪地裡盛開的寒梅。他一點點拭去唇間的血痕,他的容貌也漸漸變成了玉一般的溫潤,只剩下一絲痛苦,還殘留在他的眸子深處。
他靜靜站立在山林中,霧氣已漸漸消散,初生的日色透過樹葉的陰霾,自天上垂照下來,垂在這個白衣男子身上,將落寞照滿他的全身。
蒼茫大地,他就彷彿自亙古以來就一直獨立此地,不染半點塵埃。
終於,那絲痛苦也已消除,他的身上只有溫煦與平和。
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掩埋起來,彷彿從沒有過一般。這一刻起,他又成為那個白衣落落,纖塵不染的男子。
自十五歲之後,他便是一直這樣,埋葬著自己的痛苦。
從沒人知道。
白衣宛如一片浮雲,從歐天健身邊掠過,消失在雲霧那頭。
嗆然一聲輕響,歐天健腰間佩劍落地,斷為兩截。
楊逸之的聲音遠遠傳來:「三日內若敢對楊大人有半點不敬,有如此劍。」
歐天健如受雷殛,良久良久,他才彎腰撿起那半截斷劍。
他望向囚車的目光中,已充滿了敬畏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