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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空林獨與白雲期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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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這些人已將整個祭壇全都包圍起來了。

楊逸之踏上一步,雙袖抬起,宛如一雙帶血的羽翼,張在相思身前。

報恩未竟,他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。

那些人的悲嗥之聲越來越強,他們帶著的面具剝落,顯出一張張悲痛欲絕的臉,淚水在這些臉上縱橫流著,他們伸出雙手,似乎在向相思乞求著什麼,但他們彷彿又在深深地懼怕,只在她四周悲嗥,卻不敢用他們的手觸到相思的衣衫。

相思緊緊蹙起了眉頭,她陷入了困惑。

隱約地,她感知到,也許自己已經成了這祭祀的一部分。

那些人呼號無望,重又站起身來,向兩人圍攏。楊逸之雙袖猛然舞動,光芒倏然一閃,竟顯出鮮豔的紅色。

他要不惜一切代價,帶著相思闖出。

那紅色中盡是肅殺。相思一驚,急忙拉住他的手:「不!不要傷害他們!」

她從這些人的眼睛中,看出了傷痛與乞求。

楊逸之勉強凝聚起來的劍芒,倏然渙散。他不得不這樣做,否則,沖天而起的劍氣,就會將她也一起刺傷。

一口鮮血噴出,與他的那襲白衣,立即就被滿空碧光吞沒。他再也無法負荷體內那沉重的傷勢,軟軟倒下。

那些人流水般圍了上來,相思驚惶道:「不要傷他!」

那些人恭謹地行了一禮,讓出一條路來。

路的盡頭,是一頂簡樸的轎子。

相思知道,他們要帶她走。她不知道,他們要帶她去哪裡。她沒有猶豫,只是扶起楊逸之,緩緩步入了轎中。

她從他們的眼睛中,看到了苦難。

轎子四周都遮蔽著厚厚的轎簾,相思並不知道去向何方。她只感覺轎子高高低低地在山中跋涉,一直走了兩個多時辰,方才停下。

隨著抬轎之人離去,轎子彷彿陷入了極度荒涼的靜寂中。

什麼聲音都沒有,這所轎子彷彿被置於大荒之地,世界盡頭。

相思沉吟著,終於緩緩將轎簾挑起。

她看清了轎子所處的地方。那是一座巨大的宮殿,宮殿似乎早已廢棄,其中一無所有,甚至連原本恢弘的穹頂也已只剩下了幾道殘粱,突兀地矗立著。

轎子就在宮殿的正中間。相思低頭,就見宮殿的地板上,鏤刻著與深谷祭壇一樣的怪獸花紋。

這些怪獸的瞳孔,也全都被剜去了。它們空無一物的眼眶,昂天抬起,訴說著無盡的悲涼。

相思的心一緊。

那宮殿由七十二根柱子高高支起,每根柱子,赫然都雕成了一隻巨大的蛇形。蛇相猙獰,粗可合抱的身軀盡力伸展著,似乎是在支撐那巨大的穹頂,又似乎是想竄上蒼天,羽化雷霆。它們巨大的頭顱被穹頂壓扁,顯得兇殘而威猛。

它們的眼眶中,也沒有眼眸。

一條條巨大的白色旌旗自穹頂垂下來,一直垂到地面,將宮殿中的景緻遮蔽成隱隱約約。每一隻旌旗上面,都繡著一隻巨大的瞳孔。

白色的妖瞳。

風自巨柱之間吹進來,捲動旌旗,那些妖瞳彷彿在閃動。神明似乎將它們的形象隱在這些幕幔之間,沉默地凝視著每一個來朝覲的世人。

相思忽然感覺,自己正置身在神魔的注視中。她赫然發現,如此巨大的宮殿中,竟似是沒有一個人。

那些在深谷祭祀的人們,將她運到這座大殿之後,便消失不見了,彷彿消失在了蒼白的日光裡。

相思懷著滿腹的疑竇,將楊逸之安頓在轎中,自己慢慢走了出去。不多久,便到了宮殿的盡頭。

她看到了一座城池,一座破敗不堪,幾乎已成為廢墟的城池。這座宮殿就處在城池的正中央,修築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大石臺上,俯瞰下去,城池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
也正是如此,相思才能夠將這座城池的苦難一覽無餘。

青煙縷縷,自城池的四處升起,那不是炊煙,而是戰火所燒留的餘燼。但這幾乎已是城中唯一的生氣,此外便是一片死氣沉沉。傾塌的斷壁殘垣充滿了城的每個角落,在這些壁垣上,遍佈著漆黑的屍體。

這城市已完全陷入了死亡,不再接受任何生命的希望。

相思的心一緊,她並不是沒有見過人間的苦難,但如此深重而廣大的災荒、戰亂,卻是第一次見到。她忍不住緩緩跪下,淚水沾溼了衣襟。

她為這些漆黑的屍體而哭泣。她以為,每個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賜,不應該承受飢餓、疾病、災荒……但偏偏在這個世界上,卻有著無數的苦難,也有著無數受苦的人。

一個聲音悠悠自宮殿的深處傳來:「我給這座城池起了個名字,叫荒城。」

相思急忙轉身,就見層層幕幔之中,隱約顯出了一個巨大的石座。那是潔白的漢白玉石,不羼雜一絲異色,石座之上,斜倚著一個蒼白的影子。

一襲白袍簇擁在他身上,那是最純正的潔白,不帶有人世間任何的汙穢,很隨意地穿在身上,卻也同樣蒼白。他雖然同楊逸之一樣穿著白衣,但楊逸之的白是高雅清貴之氣,溫文謙和之美,而他的白卻蒼白得如此驚心動魄,透出不雜絲毫汙穢的冰冷,以及一種宛如末世的荒涼。

一張白玉雕成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臉,面具也雕得極為精緻,並不同於深谷祭祀之人所戴之古樸笨拙,而彷彿只是一層薄霧,緊緊貼在他臉上,亦幻亦真地映襯出極為精緻的輪廓。

長長的旌旗飄搖,使他的身形有些恍惚,並不能完全看清面貌。但他那一頭長髮,卻顯得那麼刺眼。

那是極長極長的發,自漢白玉的椅背垂下來,筆直,修長,每一絲每一縷似乎都不交雜在一起,每一絲每一縷都沉靜地垂著,宛如一道道光,照在這片廣大的空間中。

那長髮也是蒼白的,蒼白到幾乎通透。

滿城風煙,似乎沒有半點沾染到他身上,他就彷彿是這片荒涼天地所凝成的最後一線光芒,不依託於任何外物而存在。

相思忍不住被這蒼白深深吸引,一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。

那面具依舊沒有眼眸,卻有兩隻瞳仁自其後透出,顯然正是那人的眼睛,那雙眼睛的顏色極淡,宛如一對毫無雜質的寶石,在荒城的陽光下幾乎凝為一線,透出天地間唯一的光輝。

這光輝雖然極為清空,但卻透出一種無法言說的魅惑。似乎邪惡與純淨在其中融會,化為一種看透世間一切疾苦的寧靜。卻又被被風吹成冰冷。

這雙眼睛凝視著相思:

「歡迎到荒城來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,透著些許玩世不恭的意味。雖然看不見面貌,卻已可推斷出,聲音的主人很年輕,也許比相思還要年輕。

相思愕然道:「荒城?為什麼叫它荒城?」

那人的手搭在白玉扶手上,一縷如雪的散發握在他掌中,輕輕把玩著。他的手竟也如這縷長髮一樣無限蒼白,這把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,他並沒有在意相思的詢問。

過了良久,那人修長的指節輕輕釦著扶手,眼中的神光突然如春風化水,皺起了一抹微笑:「因為這座城池中的生命,即將荒蕪。」

他的聲音沒有半點惋惜與悲哀,彷彿所談論的是某件風雅韻事。一如某處的鮮花將會盛開,某夜的月色將會鼎盛。

相思的心緊了緊,她聽出了那人的意思。

那人緩緩攤開掌心,將其中的那縷銀髮輕輕吹散,宛如吹去了生命之樹上的最後一片綠葉。

那一刻,長袍微微吹起,顯出他修長的身體卻是如此羸弱,彷彿在風中的一片羽毛,隨時會隨著這座荒城的隕落而消失。

「所以他們才奉我為神,到迴天谷中,設下白瞳祭天之陣,想要挽救這座城池的命運。」

相思道:「怎樣挽救這座城池?」

那人看著她,眼中的慵懶轉為譏誚:「神諭中說,蓮花將從天而降,將虔誠與寬恕引領到這座城池中,從此,這座城池將再也沒有苦難。告訴我,你是這座城池的天降之蓮麼?」

天降之蓮?深谷中祭祀的人們,是在尋找他們的救星麼?難怪他們並不敢傷害自己,只圍著她苦苦哀求,向她傾訴著苦難與希望。

一張張沾滿眼淚的臉顯現在相思的心中,他們已將自己當成是天之救護麼?她心中湧起了一陣惶惑與慚愧,因為她知道,被日曜用溼婆之箭挾天一真水封住真氣的她,是沒有力量解救這座城池的。一想到那些在深谷中祭天之人,得知實情後那失望的眼神,她就覺得一陣酸楚。因為他們的神欺騙了他們,為他們降下的是這麼一個無能的人。

惶惑與慚愧化為深深的歉疚。對她來講,這是不是不是子虛烏有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這座城池的人註定了要失望。

對命運及信仰的失望。

相思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絲希望,她急急問道:「是誰降下神諭的?他一定有辦法!我們可以再去求他,讓他另外想個辦法的!」

那人的手指停止了敲擊,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嘲弄,淡淡道:「是我。」

相思的身軀猛然僵直。她忽然意識到,這人在高臺宮殿中等著自己,也許就是因為已沒有了另外的辦法。

也許不到了最後關頭,沒有人會寄希望於如此荒誕之事。而當這件事真正發生時,就說明這個城池的命運,已走到了盡頭。

她,能夠拯救麼?

相思無言。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。也許,她應該更小心一些,如果她的真氣不曾失去,她便會有很多辦法。

如果,她告訴了先生她的行蹤,而不是私自踏上這條為吉娜復仇的旅途;如果,他能出現在她身邊……

相思緊緊咬著嘴唇。

那人忽然鬆開纏繞在指間的長髮,輕輕道:「除下你的面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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