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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草木豈堪酬雨露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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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刻,楊逸之頹倚在城牆上,第一次,他看到了相思的臉。從此,刻於骨、銘於心,永世無法忘懷。

這一刻,相思輕輕放下孩子,轉身,走向那巨大的高臺。

這一刻,楊逸之放下了心頭的執著,從此後,不需再是一個人的生命,無論她要做什麼,他都傾力助她完成。

這一刻,她想成為傳說中的天降之蓮,綻放在荒漠的城池上。

這一刻,神諭徐徐開啟。

石座中人靜靜注視著她:「我知道你會回來。」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嘲弄,並沒有理會相思身邊的楊逸之,只向她伸出手,柔聲道:「到我身邊來。」

楊逸之伸手欲攔,相思卻堅定地搖了搖頭,深吸一口氣道:「讓我自己去見他。」她的聲音如此溫柔卻又如此決斷,讓人不忍拒絕。

楊逸之遲疑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:「你要小心。」

相思勉強微笑點頭,轉身向石座走去。

石座中人一直伸出手,保持著邀約的姿勢。

相思走到他面前,輕輕將他的手拂開:「我已揭下了面罩。」她將手中的玄光盔拋在地上,抬頭注視著他,一字字道:「怎樣才能拯救荒城的人?」

那人揶揄地看著她,收回手,蒼白的手指無比憐惜的從自己披垂的散發上拂過:「不要問我該怎麼做,而要問你自己願意付出什麼。」

相思咬了咬嘴唇,溫婉如水的目光也變得堅定:

「我的所有。」

那人輕輕一笑,將目光投向殘缺的穹頂,陽光傾瀉而下,將他雪白的長髮照得幾欲透明,他整個人也籠罩在一層雪白的光暈中,顯得不再真實。

他輕聲道:「我有很多的名字,有的很長,有的用你們的文字根本無法書寫……但此時此刻,我有一個新的名字。」他望著指間的一縷長髮,自顧說下去:「我,就是上天降臨的災星,這座城市的重重劫難。所以,你可以叫我‘重劫’……」

相思打斷他:「我只想知道如何救他們。」

他突然回頭,目光陡然變得森冷如玄冰,滿頭如雪的長髮在空中飛散,方才的慵懶、從容都化為無邊的怒意——為相思的突然打斷而憤怒。

「從此刻起,你必須時時默唸這個名字。必須忘記你曾信奉的一切神明。從今而後,無論恐懼、痛苦還是歡樂,你的禱告都只能因我之名——因為我已是你靈魂的主人。」

相思看著這個孩子般喜怒無常的人,沒有恐懼,也沒有退縮。

她輕輕搖了搖頭:「為了救荒城的人,我可以付出一切,包括生命。但卻不能勉強我自己去信仰你。」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,似乎不帶一絲塵埃:「也不願,欺騙於你。」

重劫貓眼般的眸子凝成一線,宛如薄刃,在她臉上寸寸掃過,突然揮手,他身後的帷幕徐徐開啟。

那是一隻巨大的石鼎。

渾然天成,似乎不是雕刻而就,而是大自然天造地設的一朵蓮花形的石鼎,那是諸神未曾長成時天地的印記,鏤刻著無窮無盡的歲月。

透過石鼎上方滾滾濃煙,依稀可見鼎中盛滿了綠色汁液。這些汁液濃淡不一,現出從淺碧到墨綠的不同色澤,竟有十餘種之多,彼此糾纏但絕不融合,在鼎中不住翻滾沸騰。

重劫緩緩行到鼎前,蒼白纖長的手指在蒸騰的水氣中輕輕撫過,他的動作中充滿了溫柔與愛惜:「你可知道,這個世上最仁慈的神明,就是創造這個世界的大神梵天……」

他的眼中現出景仰之色,雙手緩緩張開,似乎要指示梵天那無所不在的仁慈,又似乎是在擁抱天空:「他以大慈悲創造出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,卻又滿含傷悲地沉睡了,任由他最心愛的子嗣們在這片大地上苦行,受著風霜雨露之苦。但他並沒有捨棄他們,這個鼎便是證明。」

他的雙手垂下,拂著鼎上的紋路,那是巨大的蓮瓣,古拙而蒼老地盛開在鼎身上,彷彿一朵末世的殘花,盛開在歲月的輪迴中。他的眼睛中滿含肅穆:「這隻鼎,傳說便是由孕育梵天的蓮花所化,乃是大神對這個凡間最後的恩賜,所以,它也具有創造的能力,可以洗盡這個世界的汙穢。」

「而我,經過虔誠的供奉,才獲得上天賜下的神諭,在鼎中為荒城居民調變救苦之藥。一共一百四十七種藥材,其中二十五種堪稱名貴,十一種價比黃金,五種可謂稀世奇珍……但卻還是治不好他們,因為我缺了一樣東西。」他雙手扶住石鼎邊緣,凝望沸騰的藥汁,方才的憤怒彷彿已隨著鼎上的濃霧消散開去,只剩下深深的傷痛。

那一瞬間,他化身為世間最善良的名醫,為自己無法拯救病人的疾苦而垂泣。

相思不由為他的變化而疑惑,喃喃道:「還缺什麼?」

重劫似乎再度被她從哀傷中驚醒,徐徐抬頭,眼中的痛苦瞬間就已散去,化為一個刻骨的嘲弄。

相思不禁一怔。

所有的痛苦與悲憫彷彿只不過是一場誇張地演出。

重劫似乎很為自己的表演而得意,輕聲笑了起來,將雙手徐徐探入還在沸騰的藥鼎。

粘稠的汁液頓時將他蒼白的衣袖吞沒,但他的笑卻沒有停止。

良久,他從鼎前起身,手中卻多了一柄匕首,一隻玉瓶。

他一點點拭去匕首上沾染的藥汁,直到那枚匕首片塵不染,發出奪目的寒光。

返照的刀光映出他通透得有幾分妖異的眸子:「蓮花天女,現在看清我所作的一切,只要有分毫的差錯,那麼全城的人,都將因你而死。」

他右手微沉,匕首從他左手手腕上劃過。

鮮血濺出,滴在他蒼白如紙的肌膚上,鏤刻出一道蜿蜒的、蛇形傷痕。

相思這才赫然發現,他的膚色的確是太過詭異。

這並不是終年不見陽光白,也不是失去血色的白,而完全是一塊通透的白玉,在陽光下呈現的色澤。

雖然總有人以玉來比喻美人,但若玉的色澤真的出現在一個活人的肌膚上,那卻只能讓人感到深深的恐懼。

——這竟已完全不似人類的肌膚。

難道,眼前這人只是傳說中的機關大師,用美玉製成的人偶?

相思卻已無暇多想,因為她必須看清那人的一舉一動。稍有差錯,她的善舉或許就會變成一場劫難。

一場荒城居民再也無法承受的劫難。

她無法不相信重劫的話,因為這已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
重劫將玉瓶置於腕下,承接著點滴而下的血液。

不知是玉瓶掩映還是煙霧裊繞,他血液的顏色竟也比常人淺出很多,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夭紅。

夭紅瞬間佈滿了瓶底。

重劫挪開手腕,將玉瓶放在胸前,片刻,將之傾入藥鼎中。

噗的一陣輕響,濃淡不一的藥汁宛如大團糾結的靈蛇,不住翻滾纏繞,似要爭搶那點血液。

然而這點血液卻並不消散,反而在沸騰的藥汁中漸漸凝聚,最後竟化為一朵五瓣之花,盛開在大片碧綠中。

重劫注視著藥鼎,神色專注而虔誠。

他緩緩拖開衣袖,將那隻尚在滴血的左手再度放入藥鼎中。

一股碧綠的輕煙騰空而起,湧動的藥汁突然平靜下來,宛如月光下的一潭死水。

而後,最奇異的事發生了。

藥鼎中那朵鮮血凝結而成的花朵竟似乎擁有了生命,瘋狂地攀上他手腕的傷口,再扭曲變化,一絲絲向他體內回滲而去!

而彷彿受了回滲之血的壓迫,更多的血液從他傷口處流出。

他倚靠在藥鼎旁,右手緊緊壓上左腕,似乎要止住它的狂烈顫抖,但骨骼與心跳的響聲幾乎塞滿荒殿,他的手腕幾次都忍不住要掙脫水面!

幾乎及地的銀髮在風中不住飛舞,卻禁不住被冷汗打溼。他的面容隱藏在巨大的面具下,但從鼎中返照的光芒中,仍可看出他眼中那剋制不住的痛苦。

好在鼎中的鮮血並不多,片刻已完全滲入他的體內。

重劫深深鬆了一口氣,將手腕從鼎中挪開,無力地退回石座上。他纖弱的身體似乎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痛苦,在白袍下不住顫抖。

過了良久,他才輕聲道:「拿著瓶子和匕首,去荒城中,蒐集所有可救之人的血。然後,站在這個鼎前,將剛才的事重複一遍。他們汙濁的、充滿罪孽的血將流入你的體內,而你的血,將反湧而出,煉成救治他們的藥……」

相思有些猶疑:「這樣,就可以治好瘟疫麼?」

重劫微微一笑,伸出一指,從她面前輕輕劃過,彷彿隔著虛空,在無比憐惜地撫摸她的臉頰。

他的聲音也無比溫柔:「蓮花天女……正如整個荒城的人都只能相信你一樣,你也只能相信我。」

相思咬著嘴唇,沉吟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她上前一步接過重劫手中的匕首與玉瓶,轉身要走。

重劫輕輕的嘆息從身後傳來:「時間不多了。和你同來的那個人,可以讓他幫你。總之,天亮之前必須回來……」他的話音漸漸微弱下去,似乎已在巨大的石座上陷入了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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