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漸漸聚攏,遠遠看到了一道黃塵漫天而來。
日色沉沉,暮風吹起他的長髮。
楊逸之清俊絕塵的臉上漸漸浮出一絲肅殺。
黃塵翻卷,瞬間便衝到了城前。蒙古鐵騎特有的剽悍之氣隨著金戈殺伐之聲卷地而來,直衝城頭!
戰雲怒卷,隨著戰馬騰踏,撼得整座城池都顫慄起來!
蒙古兵縱橫天下,實非浪得虛名。
楊逸之眉頭微皺。在這樣的鐵騎之下,要保全一城婦孺,實在太艱難了些。
但須盡心,須盡力。
春日遲遲,草長鶯飛,暮色初上的時候,他本應如魏晉時風流公子,醉臥在桃花樹下,在落花清風中撫琴清談。
但如今,他必須站在這荒落的城池上。
他要保護這一城的百姓,也要保護她的心意,她的執著。
他仰頭向著日色沉沉的蒼穹,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長嘯。
那嘯聲衝雲而上,彷彿一隻孤高的白鶴,一飛而絕塵寰,然後帶著仙人逍遙的姿態,宛轉飛下。
於是,星辰散亂,清越之聲一轉而為肅殺宏闊,星辰被肅殺所激,盡皆炸開,彷彿化成無數巨大的隕石,帶著天外之火凌厲轟下。
一千多蒙古兵本驅使戰馬,轟然前衝,但嘯聲才發,那些戰馬禁不住一齊長嘶起來。嘶聲竟與嘯聲融為一體,進而被嘯聲所奪所激,匯成一體,變得更為廣大,宛如萬千金鼓齊鳴,大地與城池一齊震動起來!
隱約中,似乎有洪荒巨人出現,以蒼茫的大地為鼓,山川陵嶽為椎,轟然敲響!
蒙古兵一齊大驚,紛紛勒轉戰馬。但平時馴服之極的戰馬竟然不再聽他們的指揮,狂亂地奔走著,不住將悲嘶融入這激越無比的嘯聲中。
荒城之前,彷彿起了一陣巨大的風暴,黃塵漫卷,戰馬嘶鳴,全都卷在這天地所激發的長嘯中,奔騰出洪荒天人激戰的蒼茫!
嘯聲倏然停止,就宛如來時那麼突兀。
戰馬的悲嘶聲這才慢慢停止,但無論蒙古兵怎麼駕馭,它們盡皆一步步後退著,彷彿荒城就是洪荒的巨獸,無聲地威懾著萬物眾生,讓它們無論如何也不敢靠近半步!
大多數的蒙古兵臉上都帶著巨大的驚愕。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過漸漸消歇的戰塵,向城頭望去。
那一襲白衣,在煌煌暮色中,是那麼耀眼。
蒙古貴族尚白。
他們以白色為神明的顏色。
難道真的是神明降臨了這座危城?他們的心中忽然充滿了恐懼!
楊逸之輕輕嘆息一聲。
日色如此輝煌,暮風吹拂,這本是他武功最盛之時。他修習的劍法極為奇特,以光、風為力,但現在,他已無法施展自己最擅長的風月之劍。
近一月來,他心脈幾度受傷,一直未能復原,幸好,風月之劍本不是劍法,無需藉助內息,而彷彿是凝鑄在他心底的一道光芒,越淬越強,往往能在最後的絕境中,施展出意想不到的威力。
然而,就在他用那枚匕首,在自己的腕上劃出蜿蜒的蛇之聖痕時,這道光卻彷彿被黑暗永久封存起來,隨著救贖的鮮血一齊流逝,化為塵土。
承受罪惡之血後,他已經施展不出那驚動天下的一劍。
萬幸的是,就算沒有風月之劍,他仍然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倚仗。他的恩師姬雲裳是位無所不能的世外高人,他所學習的,並非只是劍法,而是天地之間最元始、本真的法度。
方才那一嘯便是如此。
這一嘯,同樣並非用真氣御使,而是一瞬間,將心中的一切執著、畏懼、欲求完全放下,疏瀹五臟,澡雪精神,歸自身而同天地,以天地心而為己心,從而激發天地間的靈變。
那一刻,他化身為天地,是以嘯動風雲,萬馬齊驚。他以心為弦,嘯為音,震動萬物最深邃的旋律,將它們最隱秘的心絃撥動,每一株草木、每一粒塵埃都融入這一嘯之中,化成他遙相指揮的千軍萬馬,於棋局揮灑之間,小兒輩遂破賊萬里。
雖無桃花為弦,但這一嘯,亦是《鬱輪袍》之意。
蒙古士兵大為震驚,他們久處草原,慣聽風之呼嘯,沙之哀吟,對蒼蒼茫茫的天之樂章本就有著莫名的敬畏。更何況,這樂章與草原上風沙之聲蒼茫、簡單絕不相同,乃是山林、石穴、屋宇、牆垣、戰旗、奔馬……甚至日光、塵埃、每個人的本身都在這一刻,隨著這一聲長嘯,哀感同鳴,齊齊奏響這天地華章!
眾人只覺心中不住振盪,不由齊齊抬頭——難道此人真的是能感動天地的神明?
楊逸之右手壓在胸前,止住血氣上湧,這一嘯,也牽動了他體內的隱傷,刻骨地疼痛起來。
天地之樂自然無肅殺之力,楊逸之可憑著它震驚世人,卻不能行殺戮之事。
人慌馬懼,但蒙古兵卻兀自不肯退縮,仍在極力約束著戰馬,陣型竟又漸漸凝結。
楊逸之面上的笑容有些無奈。他舉起了手中的弓。
那是一柄普通的弓。
他扣起了手中的箭。
那是一枝普通的箭。
但在楊逸之的手中,弓與箭都在夕陽的返照下,發出奪目的光芒。
鐵青色的危城搖搖欲墜,一輪如血的紅日懸掛在城頭。楊逸之站在夕陽之前,緩緩將手中的長弓引開。
暮風吹起他雪白的衣衫,廣袖博帶宛如滿天纓絡,在他身後飛舞。
在眩目的夕陽下,他那沾滿風塵的白衣又顯得潔淨、高華,不可方物。
長袖褪開,他控弓的手指修長溫潤,更適合撫琴控笛,或執麈清談。自入江湖,這雙手名動天下,卻從未拿過任何武器。
一直以來,他就彷彿一個誤入江湖的魏晉名士,竹下花前才是他清談歌嘯之地。無論在怎樣驚心動魄的對決中,他始終是謙謙君子,溫潤如玉。
只是在這一刻,他從容優雅的風儀開始化為逼人的殺氣。
一切,只為守護一座城池、一句承諾。
一縷鮮血自他腕上那蛇般的傷痕中滲出,沾染到了箭上。那柄箭忽然透出了一點紅光。
習武之人,精神所蘊,便是氣血。江湖中有種法門,可藉助人之鮮血,短暫引發出被凝結的精氣神,從而超越自身。
是為飛血。他曾在一個故人那裡見過這種秘魔法門。
楊逸之一鬆手,他的血染在箭身上,在日光中飛翔。
蒙古兵臉上顯出震驚之色。
他們自幼便習騎射,知道強弓不過三百步,他們距離城牆足有一千步,什麼樣的弓能夠射到?這個白衣人若不是瘋子,只怕便真是天神降世!
箭才離弦,立即激發出一聲凌厲之極的嘯音,箭身怒炸而開,一團血氣纏繞在箭頭之上,宛如飛星疾射,剎那間竟穿越了一千步的距離!
這點飛星,竟然帶著惡魔一般的肅殺氣息,卷繞之間,大風狂響,向著一千蒙古兵齊撲而下!
一股寒冷的恐懼之意瞬間浸透了蒙古兵的身心,他們忍不住恐懼地大叫起來,完全忘記了抵抗!
寒芒飛越,倏然沒入了最前面的馬頭中,跟著透體而過,深深釘入了地面中!
血肉噗的濺開,噴了附近士兵滿頭滿身。
這一箭,不但穿過了一千步的距離,而且將這匹壯碩的戰馬生生射穿!勁風旁卷,每位士兵臉上都如經火灼,感到一陣蝕骨的刺痛。
這是天神,還是惡魔?
清醒過來的蒙古兵發一聲喊,再也不敢停留,紛紛撥轉馬匹,狂奔潰逃而去。
楊逸之依舊獨立在危城之上,目送蒙古大軍離去。
突然,他心頭一陣刺痛,忍不住蹌然跌倒。他強行支撐起身體,淋漓冷汗已濡溼了他的長髮,冰冷地沾在他蒼白的臉上。
失去了風月之劍的力量,僅此一箭,便讓他疲乏到了極點,幾乎忍不住躺在地上,再也不願醒來。
但他不能。
他緩緩起身,將那些竿子跟衣服收拾起來,帶了幾十件,出了西城門,沿途將衣服一件一件丟下,直到所有的衣服全都丟光之後,他才全力地趕回荒城,出東城門,向相思他們追去。
一面追,一面盡力消除相思所率領的隊伍所留下的痕跡。
這,讓幾乎失去全部武功的楊逸之汗透重衣,那襲白色的長袍本蕭然若神,此時染滿塵埃與鮮血,變得敝舊不堪。
天人五衰,一曰衣服垢穢,一曰流汗溽體。
當五衰出現時,天人將命盡,重入六道輪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