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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畫戟雕戈白日寒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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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白點都是一個人,一個全身都遮蔽在白袍中的人。他們的身形極為迅捷,森莽叢林,似乎都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,轉瞬之間,便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半。

他們顯然是懷著惡意而來。

那些荒城百姓也看到了這一幕,他們的臉色瞬間轉變為了死灰色。他們驚恐地大叫道:「白衣禁衛!」

白衣禁衛?相思不明白這四個字代表著什麼意思,但她也知道情勢非常不妙。

如果叢林並不能遮蔽他們,他們便是砧板上的魚肉,只能任人宰割。

百姓恐懼地叫道:「那是蒙古皇室親率的白衣禁衛!天啊,我們究竟犯了什麼罪,竟然出動白衣禁衛來捉拿我們!」

相思心亂如麻,她顯然看出,這些白衣禁衛盡是身懷武功之人,等他們攻上時,也許就是荒城百姓覆滅之時!

錦囊!

她忽然想起了楊逸之留給她的那個錦囊。

「如果我還沒回來,而敵人已攻過來了,你就開啟這個。」

也許這個錦囊中,有著最後的救命妙計!相思匆忙地將錦囊找出來,打了開來。

錦囊上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,通向一處樹林並不很茂密的地方。那裡畫著一匹馬。

這是楊逸之驅馬引走蒙古兵時奪走的那匹馬,他拼盡全力,步行去天授村,全然不管這會耗盡他最後一絲力氣,將自己置於最危難之中,只為了給相思留一線生機。

那是他對這個女子最後的呵護。

一匹馬,只能救一條命。

但另外的五百二十一條呢?

錦囊跌落在地上,相思的心陷入了絕望。

她能深深感受到楊逸之的情意,但她又如何能一人逃走?她已是荒城的蓮花天女,永遠承載著所有百姓的希望。

她忽然想起了錦囊上那條彎彎曲曲的路,那是楊逸之為了繞開蒙古兵,而特意選擇的路。也許這也是一條逃生之路!相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絲希冀,她匆忙對其餘人道:「快些!跟我來!」

這些驚恐到了極點的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張,急忙跟著相思向外奔去。生死關頭,每個人都激發出了最大的力量,竟然在一個時辰後,就奔到了盡頭。

盡頭,樹上,栓著一匹白馬,白馬似乎沒有感覺到不遠處刺骨的殺氣,正低頭悠閒地吃草。

相思喘了口氣,心稍微定了定,他們至少沒有走錯路。

但她的安定並沒有延續太久,因為周圍忽然佈滿了白色的影子。

蒙古戰力最為驍勇的白衣禁衛,已將他們團團圍住。

禁衛身上的白袍,是那麼刺眼。

相思一聲尖叫,撲上去,想護住那些被恐懼擊倒的人群。但她一個嬌怯怯的身子,又能護住幾人?

禁衛的首領左手往下一切,做了個簡潔的手勢。

所有的禁衛都踏前一步,唰的一聲齊響,長刀出鞘!刀光雪亮!

相思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呼:「不要!」

她驚惶四顧,卻宛如一朵柔弱的嬌蕊,無法遮蔽漫天風雨。

「求求你,不要傷害他們,你要我做什麼都行!」

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心中一片空白,什麼都沒有想。她可以為這群愁苦的人捨棄任何東西,所以,也只有她,才能成就蓮花天女的慈悲。

白袍將軍深邃地看著她:「那要看你有什麼。」

見到白衣禁衛停住了殺戮的腳步,相思的惶急稍稍沉靜了一些。她有什麼?

她能有什麼?

也許,也許她還有一點籌碼,但她不知道,這還是不是籌碼。

她緩緩站起身,將驚惶與絕望強行壓制入內心深處,這讓她看上去雍容華貴,脫略盡一切凡俗的姿容:「我乃大明公主永樂,釋放這些無辜的人,我跟你們走。你該知道一名公主要比五百庶民有價值的多。」

白袍將軍笑了,顯然,他早就知道相思這個公主的身份。他點了點頭,道:「我知道。」

禁衛走上前來,將相思包圍住。

透過那些一塵不染而高貴的白衣,相思最後看了她一路守護的這些百姓一眼。百姓在悽呼,他們不忍看到他們的蓮花天女被敵人帶走。但白衣禁衛們那肅殺的身影隔絕了他們的呼告。

相思最後看了他們一眼,她希望,她的甘願就縛,能讓他們不再顛沛流離。

如此,也就不再需要蓮花天女了。

青色的花已經枯萎。

當楊逸之筋疲力盡地趕回山中時,他只看到痛哭的百姓。他的心立即沉到了深淵中。

百姓們斷斷續續的哭訴聲敲打著他的心神,但他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,救公主!將她救出來!

他艱難地站立起來。

空中那一輪月是那麼冷。

楊逸之一步步登上高臺。高臺盡頭的石座上,重劫依舊簇擁在滿天蒼白中,百無聊賴地閒坐著。

荒城百姓生還是死,城全還是破,都不曾驚動他,他就彷彿是天降的災星,將目送這座城池化為灰燼,絕不會中途離開。

他根本沒有看楊逸之,只慵懶地對著月光,將一縷縷銀髮在冰冷的指間纏繞出各種圖案。這些圖案,似乎便是對世間一切存在的啟示。

楊逸之一字字道:「她去了哪裡?」

重劫並沒有回答,只注視著掌心的髮絲。半晌,他才輕輕將髮絲繞成的結解開,微微抬起頭,微哂道:「你在問我?」

楊逸之臉色冰冷,點了點頭。

唰的一聲輕響,重劫將手中長髮拋開,宛如灑下一場銀雪,他笑道:「很好,你問對了人,我的確知道她在哪裡。」

楊逸之的目光變得銳利。

重劫的笑容裡有刻骨的譏嘲:「我親眼看見她愚蠢地擋在荒城百姓面前,親眼看見她自陳公主的身份,親眼看見她被白衣禁衛帶走,親眼……」

他還未說完,楊逸之突然出手,一把抓住他那襲寬大的白袍,將他從石座上猛地拉起來。

楊逸之清澈的雙眸在這一刻變得血紅,他用力搖晃著重劫的衣襟,怒道:「你為什麼不救她,為什麼!」

重劫並不掙扎,也不抵抗,任由他抓住自己,通透如貓眼般的眸子中寫滿了嘲諷。

突然,他隱藏在面具後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,輕輕道:「夠了麼?」

楊逸之一怔。

然後他手中猛地一空,重劫的身體宛如一道流水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他身旁纏繞而過。

唰的一聲輕響,楊逸之腰間的清鶴劍已到了他的手中!

楊逸之的盛怒頓時清醒,心中暗驚,正要退開,但心脈中一陣劇痛,一時竟無法凝力。

只這片刻的遲疑,劍如冷電,已架在了他頸側。

楊逸之神色漸漸冷靜。他不是沒有想到過,這個瘦弱的銀髮少年很可能也是一位絕頂高手,但剛才的憤怒讓他失去了一貫的理智。

只這片刻的衝動,或許,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。

重劫瞳孔中的一線光華徐徐化開,讓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邪惡。他緩緩將冰冷的劍刃從楊逸之頸側上移到顎下,逼迫他抬起頭:「難道,是我忘了告訴你,任何凡人的手,都不許沾到我的身體?」

楊逸之猛地側開臉,不去看他。

重劫的眼中的冷笑瞬間化為刻骨的厭惡:「更何況現在的你,是多麼骯髒!」他突然俯身拾起楊逸之的一縷散發,放在鼻前嗅了嗅:「知道這是什麼?」

楊逸之冷冷不答。

重劫的笑容更加殘忍:「血腥之氣!」

突然,他報復似的猛然抓住楊逸之,將他拖到面前,道:「衣服垢穢、流汗溽體、花冠枯萎、體發臭穢,天人五衰之相已具備其四,你那些虛偽的雍容風儀,就快要土崩瓦解,而這具多少人豔羨的皮囊,也很快就要成為一堆骯髒腐敗的垃圾!」

楊逸之的神色並沒有改變,這些,他從一開始就已料到。

重劫看著他,凌厲的目光卻漸漸變得溫和:「不過……」

他鬆開楊逸之,清鶴劍刃轉開一邊,而用冰冷的劍身輕輕碰觸著楊逸之的臉:「不過相對於你自命清高,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,我更喜歡你現在飽受摧殘的面容。」他眼中浮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,輕輕揮袖。

一聲清越的龍吟,清鶴劍已回到楊逸之的劍鞘中。

重劫退回石座上,似乎剛才的動作,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與耐性。他伸出一指,凌虛點在西北方向,輕輕道:「她就在把漢那吉的營帳中,此去不過三十里地。現在過去,或許還能見她最後一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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