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古軍人強馬壯,絕非可以來去自如的。楊逸之數度衝撞軍中,精力幾近於竭。仍能維持著他謙謙君子之風的,不是力量,而是他與生俱來的風骨。
如山風松月的君子之骨。
但如今,這磊落蕭散的風骨是否能替他抵禦這蝕骨的殺氣?
又是一陣紅潮湧動,數名紅翎軍自金帳中悄然現身,他們全都以紅巾罩面,一根紅翎斜斜將紅巾別住,彷彿是隱在紅之中的秘影。為首一人頭戴一頂尖尖的金冠,卻也塗成紅色,用一襲紅色面罩籠住,金冠雕成了一隻殘忍的鷹之模樣。他的眼睛更冷,一如寒冰一般,盯住楊逸之,澀然道:「再進一步,死!」
楊逸之輕輕嘆息一聲,他知道,鏖戰,已無可避免。他的目光越過紅衣之濤,停在把漢那吉身上。
那是他的目標,是荒城百姓的幸福,是公主的平安。
把漢那吉據案讀信,不去理楊逸之,但他的眼角不住挑動著,顯然,也為這帳中殺氣所驚。
楊逸之道:「我不想殺人,我若取下諸位冠上紅翎,便請諸位退下如何?」
紅衣首領怒道:「你看輕我們?」
楊逸之太息道:「言重。」
紅衣首領冷笑道:「就如你之約!就不知你有沒有命說這等大話!殺!」
猛地紅光暴起,團團圍住楊逸之的紅翎軍,全都飛身竄起,向楊逸之撲了過來!他們的打法悍烈之極,竟似全不畏死般,糅身貼上,一寸短,一寸險,紅翎之劍短小,他們施展的劍法也酷毒之極,宛如毒蛇抽動,一旦出手,便一定要咬下對手一塊肉來,就算楊逸之一劍將自己斬成兩段也在所不惜!
楊逸之吃了一驚,他絕未想到紅翎軍施展的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!
微一猶豫之間,紅翎殺手已然撲到了身前,凌厲的劍風幾乎刮到了楊逸之的肌膚之上!
前後左右,都被劍風封住,楊逸之已無處躲閃!
寒光一閃,清鶴劍刺了出去。立時,宛如在他身周颳起了一陣微風。
微風雖輕,但那些凌厲刺來的翎劍,卻不由得都是一偏,就見楊逸之的身影疾旋了起來。翎劍竟不由自主地順著他旋轉的方向刺去,紅衣殺手就覺翎劍一陣劇烈的顫動,幾乎脫手飛去。他們大吃一驚,急忙運轉內息,全力穩住劍勢,楊逸之的身影已如流雲般飄了出去。
每位殺手手中的翎劍都停住了,互相交纏在一起,刺在楊逸之方才所在之處。狠辣的劍勢讓這些殺手都感手腕微微一麻,一時無法再運轉劍勢,楊逸之已從他們身邊掠過。
他的左手展開,手中是五支紅翎。
紅衣殺手遮面的紅巾悄然褪下,他們顧不得翎劍,驚惶地伸手掩住面罩,那是身為黑暗中的殺手的自覺,但沒有一人知道楊逸之是何時取走紅翎的!
楊逸之的劍招他們卻看得清清楚楚,那也是春水劍法,冰河解凍。再淺顯不過的劍招,再隨意不過的手法,但就是這淺顯隨意的一劍,憑著僅有的一點力量,卻讓他們這必殺的紅翎一劍,互相刺在了一起。
於是必殺之劍便變成了絕劍。
楊逸之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,他希望紅翎軍能夠知難而退,因為他必須要擒住把漢那吉。
紅衣首領冷冷看著楊逸之,兩道細長的眉漸漸豎了起來。他嘶聲道:「奪了他們的紅翎有什麼奇怪?你若是奪了我冠上紅翎,我便心甘情願地服了你!」
一語未畢,他左右手齊動,兩柄翎劍齊齊出現在手中,左刺右劈,毒蛇一般向楊逸之戮了過來!
他才一齣手,楊逸之便知道此人武功遠在方才眾殺手之上,絕非易與之輩。他不願硬接,飄然後退。紅衣首領厲聲道:「結陣!」
紅影翻飛,金帳中的眾殺手身影飄飄,圍著楊逸之疾旋起來。
楊逸之忽然有種錯覺,那金帳在一瞬間竟似變得無比廣大,他的身邊彷彿有千千萬萬名紅衣殺手一齊轉動,一眼望去,幾乎望不到邊!
他心中一驚,但見那些殺手越轉越快,身影也越是恍惚,隱隱然連成赤紅的一片,宛如紅濤怒卷,化成高可及天的惡浪,向他劈面打了下來。
楊逸之知道這陣法玄奧無比,將結陣之人的精氣神全都聚合到一處,化陣勢而為一人,著實厲害。他失去了風月之劍,可憑著無上劍心敗一流高手,卻無法與這等奧妙之極的陣法抗衡。當下一聲清嘯。
清鶴劍化成萬點寒光點出,只聽一連串清響聲連綿傳來,清鶴劍剎那間與陣中翎劍撞了幾百下,楊逸之劍心運處,將這些力道統統攝來,託著他的身子沖天而起,向帳頂投去。
帳頂上,是他前番進帳時擊出的那個巨大的窟窿,也是他逃生的唯一希望。
清鶴劍幾乎碰到了金帳之頂,這時,楊逸之恍惚之間聽到了一聲鷹鳴。
清越的鷹啼聲在金帳中響起,此聲才起,楊逸之便覺身子一沉,竟幾乎直跌了下去!他右臂一長,清鶴劍已搭住了帳頂金箔。眼中餘光瞥去,就見紅衣首領身子擺成了一個奇怪的樣子,向楊逸之飛了過來。
那樣子極像一隻鷹,一隻血紅之鷹。
而結成陣法的紅衣殺手全都委頓在地,面色蒼白之極,似乎在方才瞬間全身的精力都被吸蝕殆盡,全都轉嫁到了紅衣首領身上。
楊逸之一凜,他忽然悟到,方才所結之陣,並非是為了困住他,而是要讓紅衣首領聚合足夠的力量,發出這秘魔般的一擊。
紅衣首領的身子翔舞空中,看上去是那麼的淒厲,妖異。
他身上的衣服赤紅如血,身子極端扭曲著,雙手盡力張開,如一隻展翅翱翔的鷹。
這景象,詭異得讓楊逸之心頭一凜。
他知道,再想平安收手,不傷害一個人,已經是不可能了。
清鶴劍斬出。
他斬的,並不是紅衣首領,而是金帳的帳頂。
巨大的金箔被他一劍斬下,轟然向紅衣首領砸了下去!那金箔極大,紅衣首領躲閃不及,砰然砸在身上,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!
金箔轟然炸開,竟被他身上蘊蓄的豐沛之力擊成碎片!
慘叫聲中,首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就見楊逸之人清如月,站在把漢那吉身邊。那柄清風一般的清鶴劍,點在把漢那吉的頸間。
沒有人想到,他來的是如此之快!
紅衣首領沒有想到,把漢那吉也沒有想到!
也許,只是因為他不再想殺戮。楊逸之雙目中盡是鋒芒,清鶴劍逼住把漢那吉的喉頭,冷洌的殺意沿著劍鋒透了過去,刺得把漢那吉一陣疼痛。
這個溫文的少年,終於動了殺意。
也許是因為,他知道,若再不以雷霆之勢阻止這一切,只會讓更多的人死去。
「命他們退下。」
把漢那吉臉上的笑容一絲絲收回,鷹隼般的目光漸漸犀利起來,盯住楊逸之的手。這隻手無比堅定。
「你在逼我?」
楊逸之不答。
把漢那吉盛怒:「你竟敢要挾成吉思汗的子孫?」
楊逸之堅如磐石。
把漢那吉銳利的目光宛如利刃,在楊逸之臉上深深劃過。
楊逸之絲毫不退縮,堅定道:「王爺天皇貴胄,我以王爺的性命換荒城百姓與大明公主,不知王爺答不答應?」
把漢那吉仰天狂笑,完全不在乎咽喉要害暴露在清鶴劍的鋒芒之下:「成吉思汗的子孫豈受別人逼迫!」
楊逸之劍勢一吐:「那你就死!」
劍尖已點在把漢那吉肌膚之上,把漢那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,楊逸之那堅定的殺心。這讓他更是狂怒:「你可知道,我在帥帳中升起白旗,命令三軍不要傷你,只因為我們蒙古漢子敬佩真勇士?」
楊逸之冷冰冰道:「多謝!」
把漢那吉更怒:「你可知道,你能殺進金帳,所仰仗的不是你的武功,而是這杆白旗!我若命三軍全力出手,你早成齏粉!」
楊逸之淡淡道:「我知道。」
但他的劍卻不偏移半分。把漢那吉的怒氣跟他的殺氣撞在一起,在整個金帳中迴盪。把漢那吉突然拔起腰間的金刀,凌空一斬。
楊逸之的手與清鶴劍都一動不動。
一支鵰翎緩緩落下,那是掛在金帳中的金盔頂上的鵰翎,取自當年成吉思汗彎弓射落的大雕身上,象徵著把漢那吉王子的身份。
把漢那吉道:「這隻鵰翎,能讓千軍萬馬饒你一條性命,只饒你一次!」
他厲聲道:「降白旗,升紅旗!」
金帳外轟然答應。
白旗,為仁聖之旗;紅旗,為喋血之旗。
紅旗升,殺無赦!
金帳外三軍以兵刃擊地,有規律地呼呼而喝,滿營盡是軍威之聲。把漢那吉已再沒愛才之心,他給楊逸之鵰翎,並不是貪生怕死,而是讓楊逸之明白,他的堅持,是多麼脆弱。
所以,蒙古兵再不會留情,將會以最強的陣容迎戰楊逸之。他們將在陣前將這個強弩之末的男子格殺。
這絕無疑問,相思囚禁之帳距金帳足有百步,這段距離,足夠楊逸之死十次的了。
在真正的戰場上,一個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。
楊逸之輕輕收回清鶴劍,小心地撿起那支鵰翎,深深一躬:「多謝王爺。」
他昂首向金帳外走去。
風蕭蕭而起。
把漢那吉氣惱地將金刀摔出,哐啷一聲,砸得案上之物四飛濺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