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劫漸漸止住笑,話語中充滿了惡毒的嘲弄:「若故事的就此為止,也不過讓人感嘆一下,天地無情,竟讓如此感人的彼此犧牲徒勞無功。可是,讓人驚喜的變數出現了。」
楊逸之的心漸漸沉了下去:「什麼變數?」
重劫將蒼白的長髮纏繞在指間,輕笑道:「本來,那個女子貴為公主,就算做了俺答汗的人質,也不過受幾日囚禁之苦,明朝多拿些金箔絲綢來換,也就罷了。但這個男子在軍中的殺戮卻惹惱了把漢那吉,他準備聽從蒙古國師的勸告,將這位善良而美麗的天女,先送到國師帳中,清除她身體上附著的不祥惡靈。」
楊逸之眸子陡然收縮:「國師?」
重劫道:「蒙古有一個祭祀神明之地,叫做八白室。這是一個神秘的傳說,也是蒙古皇室最高的秘密,自成吉思汗時代就已存在,擁有不可知的神權,甚至能左右天下大局。其中有一個最高祭司,儲存著一面黑馬鬃製成的旗幟,便是成吉思汗的亡靈之旗,深受蒙古上下尊崇。這個人,也就是蒙古國師。」
楊逸之的目光更加凌厲:「但這面亡靈之旗早已遺失,八白室也僅存傳說而已。」
重劫將一縷雪白的長髮在手中緩緩拉開,笑道:「世間有無數‘真理’,被證實為謊言,卻也有無數不可思議的傳說,源於真實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漸漸投向白雲深處:「傳說成吉思汗的旗幟得到了創造之神梵天的賜福,才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偉大功業。這面亡靈之旗並未遺失,而是因為離開了神的祝福太久,失去了原有的力量。八白室祭師的使命,便是儲存這面旗幟,並以世代的苦行,乞求神明的再度賜福。」
他眼中的笑意極為複雜,分不清是驕傲還是譏嘲:「這個秘密是這個好戰之族的最高信仰、無盡榮耀。只是,這榮耀卻被塵封得太久,幾乎就要被遺忘了。如今,這面旗幟正在宮殿的深處中蠢動,期待有朝一日,創世之神再度降臨草原,將這面黑色的旗幟展開,獵獵飛揚,君臨天下。」
楊逸之沒有說話。
成吉思汗建立了前所未有的遼闊帝國,將無數鼎盛的文明踏於鐵蹄之下。中原,也在這樣的統治下戰慄了數百年,直到明王朝建立,蒙古貴族退守漠北,卻從未放棄對這片錦繡河山的覬覦。
重劫的笑容漸漸陰沉下去:「或者,我們的蓮花天女,將用自己的鮮血,喚醒這個榮耀。」
楊逸之一震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只是說……」重劫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楊逸之的驚愕:「驅除惡靈不過是一個藉口,這位強大而殘忍的祭師,將用敵國公主的血,祭奠那無所不能的創世之神。」
楊逸之翻身而起,一把抓住重劫的白袍:「祭師在哪裡?」
重劫憐憫的看著他:「我曾警告過你,不要用手碰觸我的身體……」他通透如貓眼的眸子陡然收縮,一字字道:「為什麼不聽?」猛然一揮袖,楊逸之幾乎完全無力抵擋,重重地跌了出去。
重劫站起身,輕輕整理衣衫,冷冷道:「楊盟主,或者你應該忘掉自己那曾天下無敵的武功,現在的你,失去了一切力量,不過是一個普通人。」
楊逸之勉強支撐起身體,鮮血嘔出,再度沾溼了他的衣衫。良久,他止住喘息,緩緩重複了一次剛才的話:「祭師在哪?」
重劫似乎為他的固執一怔,目光突然變得溫柔。他俯下身去,輕輕替他拭去臉上的血跡:「堅強、執著,深情……若沒有她,你將多麼完美。」
他默默凝視著楊逸之,讓眼中的溫度慢慢冷卻:「祭師的八座白色法帳分別設在草原各處,極少有人知道它們的具體所在,然而,更罕為人知的是,祭師的真正居所不在帳中,而在地底。」
他藏在面具後的眼中也透出一縷悲傷:「每一座白帳的中心,都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,向下行一千級臺階,便可以看到一座城池。一座真正的地底之城,寂寞、殘破、衰敗,死氣沉沉,暗無天日……」
楊逸之心頭一震,他描述的這副畫面與自己昏迷中所見,何其相似!
重劫將目光投向遠天,似乎沉浸到了那灰噩的回憶中:「城池大半仍被深埋在灰燼中,發掘出的部分佈滿了破碎的瓦礫、倒塌的石柱、搖搖欲墜的宮牆,還有,無數已化為石像的屍體……除了這位祭師外,城中空無一人。而他就獨居在最高大的宮殿中,世代守護著那面黑色的亡靈之旗,等待天神的再度降臨。」
「世代守護在暗無天日的地底,他已將自己變為了妖怪……」
「他有著極其醜惡的面容,和極其殘忍的靈魂。他希望將瘟疫散佈到世間每一個角落,希望戰爭與鮮血再次蹂躪這個世界。」
重劫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,逼視著楊逸之:「你還願意前往這座地底之城,去見那個妖怪麼?」
楊逸之轉開臉,不去看他:「怎樣找到那些白帳?」
刻骨的怨恨與嫉妒宛如一道流光,從重劫通透無暇的眼底掠過,瞬間便消失得了無痕跡。他緩緩握起五指,纏繞在指間的銀髮紛紛斷裂:「你很幸運,因為有一座白帳,已移到了荒城中。」
楊逸之一怔:荒城?
當日他和相思幾乎將小小荒城走了個遍,卻從未看見什麼白帳。
重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:「因為白帳都在無盡神力的庇護下,只有梵天之瞳才能看到。」面具下,他蒼白的唇際挑起一個陰沉的笑意:「而且這位祭師曾許下承諾,無論誰找到了梵天之瞳,都可以向他問一件事。」
他目光斜瞥著楊逸之:「三月的期限並不長,難道你忘記了自己的使命麼?」
楊逸之一震。
是的,他來到塞外,本是為了另一個承諾而來。
御宿山頂,微露花下,他與華音閣主的三月之約,為武當三老之死查明真相。
他必須找出真兇,否則,天下將淪入另一場劫難之中。然而,偏偏各種意外紛至沓來,不要說解開謎團,就連真相的邊緣都未能觸及。
難道武林中的這一場浩劫終究無法避免麼?
重劫見他為自己一語而動容,不禁展顏一笑:「這位祭師無所不知,無所不曉,也許是你解開謎底的唯一機會。」
楊逸之精神一振。他知道,重劫沒有說謊。
如今,期限將至,而他依舊毫無線索。這位祭師不僅是救出相思的希望,也是他找到真兇的唯一辦法。
可是梵天之瞳到底是什麼?
重劫淡淡笑道:「梵天之瞳,是梵天石像破碎時遺落的寶石。在荒城的某個角落,已沉睡了千年。五日之後,祭師將駕臨荒城。你必須在第五日的清晨,將梵天之瞳帶到荒城的祭臺上。」
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去:「否則,她的生命和你想要的秘密,都將從此深埋地底。」
楊逸之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。
他看著楊逸之的惶惑,淡淡道:「神諭說:荒城中殘存的最後一人,身上將懷有梵天之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