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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愁見孤城落日邊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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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幾乎不敢睜眼,因為那些漆黑的眼眶似乎就跟隨在她身旁,隨時要將她也拖入這沉沉的死亡!

突然,她聽到了一聲哭泣。

一聲嬰兒的哭泣。

在這樣荒涼的陌生之地,聽到嬰兒的哭聲,本是極為詭異恐怖的,但此刻聽在相思耳中,卻無疑是生之希望——這座城池中,並不止她一個人活著!

她長長鬆了一口氣,支撐起疲憊的身體,循著哭聲的方向走去。

拐過一個堆滿破碎門窗的十字路口,眼前赫然展開一片廣大的墓地。

荒煙悽迷,一塊塊石碑支離破碎,彷彿從黃土中伸出的一支支枯瘦的手臂,正茫然向天。更多的墓碑倒塌在地上,半掩入塵土,破敗的棺木散落開去,宛如漂浮在黃塵之海上的一葉葉小舟,被野獸撥開的骸骨雜亂地堆積在石碑與棺木上,卻是這死亡之海中,最孤獨的乘客。

黃土漫漫,在暮風中吹起波濤,無數屍骸相互枕藉,雜亂地連綿開去,再也看不到盡頭,近處的骸骨還支離著,似乎要掙出死亡之海的束縛,遠方的屍骸卻彷彿已完全融入了昏黃的暮色中,與四周的廢墟再也難分彼此。

一座高大而潔白的墓室突兀地矗立滾滾黃塵之中。

如果說那些支離的墓碑是這片死亡之海中的小舟,那麼這塊墓碑便是海洋上的鉅艦。周圍的一切渺小破敗不過是為了襯托它的莊嚴。

墓室足有三丈高,宛如一座巨石壘成的堡壘,正面有一座雕花門楣,一半埋入地底,另一半聳立在黃土中。而墓室頂端,一面巨大的石碑高聳入雲,石碑上並無文字,卻雕刻著兩隻互相纏繞的巨蛇,氣勢恢弘,在滿天荒蕪中,更顯出一種悲愴的壯美。

然而,這莊嚴的石碑卻已極度傾斜,宛如鉅艦上一截就要折斷的巨大桅杆,在暮風中微微顫抖,隨時都會分崩離析。

這昔日的莊嚴與今日的殘敗,悲壯的恢弘與隨時崩催的危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在漫天黃塵中顯得那麼觸目驚心。

這也正是這座城池給人的印象。

風霧悽迷,墓碑危如懸卵,一個白袍少年的身影正籠罩在墓碑巨大的陰影之下。

他懸坐在墓室邊緣,那襲寬大之極的白袍沿著他的足尖,從墓室門楣上徐徐垂下,幾乎一直與地面的黃塵銜接。

他的身形本已極為纖瘦修長,在長袍的襯托下,更讓人產生出一種妖異的錯覺——他的整個身體彷彿已化為那條長長的絲帶,從高大的墓室懸垂而下。

這幾乎與墓碑上的蛇形雕飾有了詭異的相似。

暮風吹起,他單薄的身形一如那搖搖欲墜的墓碑,在滿天黃塵中瑟瑟顫抖。巨大的面具與他飛揚的銀髮一樣,無限蒼白,在天地一片昏黃中顯得突兀而孤獨。

他默默注視自己的懷抱。

那是一個正在啼哭的嬰兒。

他緊緊抱著手中的嬰兒,目光中有無盡的悲傷,彷彿是一個被遺棄在荒城中的孩子,正抱著手中最後的玩具。

那一刻,他高高在上的身影是如此孤獨,如此落寞,如此絕望。

「重劫?」相思忍不住呼喚出聲。

那蒼白的長髮,寬大的白袍,通透的眸子,不是重劫又是誰?

一時間,相思心中湧起了無盡的疑問,想要向他問個清楚。

這是哪裡,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,他又怎會出現在石碑之上?

然而,還沒待她開口,重劫一面輕輕安撫著哭泣的嬰兒,一面將手指放在唇邊,對相思做了個禁聲的姿勢。

突然,他的目光抬起,眼中的憂傷與孤獨瞬間消失,化為無盡的怨毒,牢牢盯住他腳下的那片墓地。

他腳下的塵埃中,跪著一個少婦。她鬢髮散亂滿面淚痕,眼中盡是惶恐與絕望。她向前跪行了幾步,將頭重重地叩在墓碑上,聲音早已嘶啞:「求求你,求求你放過他!」她磕得極重,只幾下額頭就已青紫,眼淚在她汙髒的臉上衝出道道痕跡:「求求你,放過我的孩子……」

嬰兒似乎聽到了母親的召喚,在重劫懷中哭得更加兇了。

相思霍然明白,這個嬰兒原來是重劫從這位母親手中搶去的。看著少婦那絕望的臉,相思禁不住一陣怒意湧上心頭,清喝道:「你瘋了麼?快放了孩子!」

重劫突然嘩的一揮袖,回過頭來,通透的眼睛幾乎完全被惡魔侵佔。他一手懸在嬰兒脖子上,沉聲道:「再說一個字,我立刻殺了他!」

相思一窒,清喝猝然頓住。她早就見識過重劫的喜怒無常,卻沒見過他如此邪惡的眼神。怕他真的傷害孩子,一時不敢出言。

重劫將目光挪向那位正在叩頭的母親。他的語氣又變得悠閒、從容,還帶著一如既往的譏嘲:「你求我?」

少婦愕然片刻,淚水又湧了出來,不住點頭:「求求你不要傷害他,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……」

重劫優雅地坐直了身體,纖長的手指在嬰兒臉上滑過:「你為什麼求我?」

少婦更驚。為什麼?他竟然問她為什麼!

她很想說:因為你搶走了我的孩子,卻怕觸怒眼前這個小惡魔,始終不敢出口。

重劫緩緩整理著自己被暮風吹亂的長髮,似乎陷入了沉思:「為什麼?為什麼你、荒城的人,你們總是求我,我像無所不能的神麼?」

少婦含淚望了他一眼,他纖瘦的身體簇擁在寬大的白袍中,宛如一個從符咒中走出來的白色妖精。

但她卻一個字也不敢說。

重劫注視著她,嘴角挑起一絲冷笑:「或者說,你們虔誠的跪拜都是虛偽,你們奉我為神,不過是因為有求於我。在你們心中,我更像魔鬼?」

少婦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顫抖起來,哪裡還有回答的勇氣?

重劫輕蔑地攤開手,做了個遺憾的姿勢:「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,如何求我?」

少婦只覺一陣絕望從心頭升起,她再次匍匐在石碑下,不住叩頭,喉頭顫抖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。

為了救回孩子,她願意做任何事,但眼前這個惡魔根本不想讓她做什麼,他只是想欣賞她的絕望。她也知道自己的乞求、叩頭都是徒勞,但她卻已沒有任何辦法,只有額頭傳來的陣陣疼痛,能讓她的心稍稍安寧。

重劫看著她在黃土中掙扎,臉上始終帶著笑容,良久,他輕輕嘆息一聲,道:「求不了我,只能求自己了……我給你一個機會,你願意試試麼?」

少婦立刻停止了叩頭,抬起那張被鮮血沾汙的臉,嘶聲喊道:「只要你放過他,我什麼都願意!」

重劫滿意地點了點頭,看著手中的嬰兒,眼中透出極為複雜的神情——憐憫、悲傷、嫉妒交織糾纏在一起,難解難分。

他突然一拂袖,一道塵埃自少婦面前飛揚而起。

墓碑根部的土地上,露出了七隻白色的石罐。石罐上分別刻著七隻形態各異的長蛇,唯一相同之處是,每一條長蛇都沒有眼瞳。

少婦在塵埃中咳嗽不止,重劫看著她,淡淡道:「這七隻石罐裡,裝著七種劇毒之蛇。如果咬中你,便會讓你承受一種煉獄之苦。冰封、火炙、蟻噬、車裂、陵遲……每一種都宛如重生重死,超越了人間的任何一種酷刑,也超越了你的想象。你要做的,便是將自己的手依次放入這些石罐裡。」

面具後,他蒼白的唇際挑起一個極為陰沉的笑意,手指突然從嬰兒手腕上劃過。

一縷鮮血宛如涓涓溪流,自嬰兒柔嫩的肌膚中流出,沾溼了他蒼白的衣衫。

相思和少婦幾乎同時驚撥出聲,嬰兒也因為突如其來的刺痛而放聲大哭起來。

重劫靜靜地看著少婦,聲音變得無比溫柔,充滿誘惑:「如果,在孩子的血流乾之前,你捱過了第七隻石罐,還沒有因痛苦而死去的話,我就放了他。」

少婦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石罐。

第一隻石罐上刻著一條在火焰中舞蹈的蛇。長蛇身上遍佈焦木般的裂紋,巨口張開,彎曲如弓的蛇牙上,一道粘稠的毒液正流淌而下。

少婦並沒有猶豫太久,因為孩子的哭聲是如此撕心裂肺。

她咬了咬牙,將手向石罐中探去。

重劫抱著懷中的嬰兒,坐在高高危臺上,暮風揚起他如雪的長髮,似乎已沉入了無盡回憶之中。

相思再也忍不住,喝道:「住手!」砰的一聲裂響,袖底石子裂風彈出,將石罐擊得粉碎。

一條火紅的長蛇從碎屑中騰跳而出,蛇尾盤旋,蛇頭直立而起,猙獰地向著少婦吐出紅信,黏液沿著闊口點滴落下,發出噝噝的響聲。

相思一把將少婦拉到身後,對重劫喝道:「你快放了他們!」

重劫抱著嬰兒,並未看她,只淡淡道:「你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?」

相思一時語塞。

是的,武功盡失的她,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?有什麼資格保護別人?

重劫微微一笑:「也不要想代替她受苦,因為她才是孩子的母親,你,什麼都不是。」

他再不看她,轉而對愣在當地的少婦搖了搖頭:「罐子碎了,很遺憾,你沒能完成我的考驗。」

他嘆息了一聲,站了起來,風中飛舞的衣袍彷彿一朵浮雲。浮雲上那一縷血痕,卻宛如雪地上盛開的寒梅,透著刻骨的殘忍,卻也透著驚心動魄的美豔。

重劫輕輕舉起嬰兒:「這個選擇也不錯,明年你還會生下新的孩子,沒必要為他受這樣的苦。」言罷就要將孩子從丈餘高的臺階上拋下。

「不!」少婦發瘋般的衝了過來,嘶聲哭道:「不,不,他是唯一的!我不能失去他。」

重劫止住了動作,冷冷看著她。他的目光中再無半點溫度。

少婦似乎明白了什麼,回身跪在相思面前,哀告道:「求求你,不要再管我了,我願意照他的話去做,我願意……」

相思也跪了下來,正要扶起她,那少婦突然向那條正流著毒涎的蛇撲了過去。

相思想要拉開她,卻已經晚了。

那條等候已久的毒蛇如閃電般在少婦手背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傷口。

就在那一瞬間,少婦的身體宛如被雷電擊重,幾乎彈了起來,又重重落在地上。然後她喉中發出一陣淒厲的哀嚎。

而後她的哀嚎被劇烈的咳嗽代替。她彷彿身在濃煙之中,咳得鮮血都要嘔出,她的指甲在喉頭劃出一道道深痕,彷彿要將喉嚨撕開,才能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。隨後,她的身子又是一震,便在地上不住翻滾起來,彷彿周身正燃燒著熊熊的烈火。

相思愕然看著她,驚得說不出話。

重劫淡淡的聲音自墓室上傳來:「每一種蛇毒,都能最真實地模擬煉獄的痛苦。她現在,正與全身焚於烈火的人承受同樣的劇痛。」他突然抬頭一笑:「不過,善良的天女,千萬不要試圖幫助她,因為這種痛苦亦幻亦真,你一碰她,她的皮膚便會成片脫落。」

相思看著他,心中湧起無比的痛恨。

這個人的殘忍,實在超出了她的想象。即便日曜那種惡人,也是因為有所求才會作惡,而重劫卻不然。他對一切毫無所求,僅僅是製造並欣賞他人的痛苦,以此為樂。

過了片刻,痛苦似乎漸漸消退,那少婦全身都被冷汗濡溼,虛弱得爬不起來了,她勉強從塵埃中抬起頭,眼巴巴地望著重劫。

重劫似笑非笑地望著她:「很好,還有六罐。只是下一種蛇毒帶來的痛苦會是前面的一倍,你現在改變選擇還來得及。」

那少婦咬了咬牙,手足並用,向第二隻石罐爬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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