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嫉妒:「你會後悔。」
楊逸之看著他,淡淡道:「我不是你。」
這句話宛如利刃般刺痛了重劫的心,他的聲音陡然一厲:「你是!」
楊逸之側開臉,將目光投向淵藪中的浮雲。
他的這個舉動更加激怒了重劫,他一把抓住他破碎的衣襟,冰冷的面具幾乎貼到他的臉上:「你必將會成為我,方死方休。」
正在這時,一陣清冷的鐘聲傳來。
鐘聲若有若無,彷彿近在耳側,又彷彿遠在天邊,透著莫名的荒涼。
重劫臉上的怒容漸漸冷卻。
他拋開楊逸之,向身後的城門走去。
相思怔怔地看著鮮花簇擁下的枯骨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為自己的無心驚擾致歉,正要退開,突然,黃金之門傳來輕輕的響動。
有人來了。
相思駭然變色,卻不知如何躲藏。
門被推開一線,一隻蒼白纖細的手搭在門楣上。
不是重劫又是誰?
相思咬了咬牙,再也顧不得是否驚擾亡靈,閃身向床上厚厚的帷幕中躲去。
金色的幔帳垂下,掩飾了她的身形,卻恰恰透開一線,讓她看到外面的景象。她一動不敢動,屏氣凝神,向外看去。
重劫緩緩向水池走了過來。從池底撈起一隻透明的杯子。那杯子浸在水中,與水色毫無分別,相思剛才竟沒有發現。
相思默默禱告,希望他只是為了這隻杯子而來,拿到後就趕緊離開,沒想到他竟然拾階而下,緩緩走入了池中。
池水浸溼了他寬大的白袍,他卻宛如不覺,緩緩向池中的石椅走來。
水聲輕響,每一步都宛如踏在相思的心上。她不由閉上了眼睛。
片刻,水聲卻停止了。
相思鼓起勇氣向外看去,卻見重劫全身沾溼,靜靜地坐在石椅上,一手拿著水晶杯,一手抱著那隻蛇罐。
杯中還有半杯清水。重劫的目光注視著杯子,突然輕輕嘆息了一聲,伸手向蛇罐探去。
一條烏黑的蛇被他握在手中,掙扎著吐出長信,卻始終不敢向他發動襲擊。
他纖細的手指牢牢卡住蛇的下顎,強迫毒蛇將口張開,兩根彎曲的蛇牙完全凸現出來。他將左手的杯子遞了過去,讓蛇牙卡在杯壁上。
烏黑的濃汁點點滴落在清水中,清水頓時化為一團墨色的混沌。
然後,紅色、青色、銀色、褐色、紫色、黃色的毒蛇也遭到了相同的對待,很快,那半杯清水便成為渾濁的一團,根本辨不清色澤了。
相思的心在一陣陣抽緊。
重劫在墓碑前的話又重新迴響在耳邊:「這七種劇毒之蛇,代表七種煉獄之苦。如冰封、火炙、蟻噬、車裂、陵遲……每一種都宛如重生重死,超越了人間的任何一種酷刑,也超越了你的想象。」
荒涼的墓園中,她曾親眼看到過這些酷刑的實施。
萬難想象,若被這杯奇毒無比的水沾上一滴,將會承受怎樣的痛苦。
重劫將杯子舉到眼前,久久凝視著。
他眼中的笑容說不出的揶揄。
然後,他仰頭將這杯毒液喝了下去。
帷幕後,相思緊緊咬住嘴唇,才沒讓自己驚撥出聲,但她的身體卻禁不住瑟瑟發抖。
突然帷幕被掀開一線。
相思嚇得幾乎暈倒,連驚叫也哽在喉中。
然而,重劫卻沒有看她,只是輕輕拾起那具枯骨垂在床邊的手,無比珍惜地挪到胸前,又緊緊抱住。
他的聲音嘶啞而悲傷,在空曠的四周不住迴盪:「媽媽,我終於找到梵天之瞳了。」
媽媽?
相思愕然。
難道這具包裹在華麗絲絨與無數鮮花中的枯黃骸骨,就是重劫的母親?
重劫單薄的身體不住顫抖,似乎在低聲啜泣。他將胸前的梵天之瞳摘下,放入那隻只剩枯骨的手中,又用雙手將它包裹住,似乎要給這具枯骨以溫暖:「媽媽,有了梵天之瞳,詛咒便會解除,梵天將再度降臨我們的城池,給我們以神明的祝福。然後,三連城將會重建,陽光將再度照耀,日夜將再度交替,清泉重湧,鮮花盛開……這才是我做夢都想給你的城池啊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嘶啞:「媽媽,我承諾你,你的悲劇再也不會重演。從此,再沒有人會因那可恥的儀式死去。我們的旗幟,將飛揚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。我們將建立前所未有的廣大帝國,和永恆不滅的都城。」
他將那隻枯骨之手放在腮邊,輕輕偎依著:「我將是千萬年來,阿修羅族中最偉大的王子,而你,就是最美麗的王后。」
重劫不再說話,似乎完全沉浸在這隻手所給予的溫暖之中,良久,才輕輕嘆息一聲,道:「如果沒有這一切,我更寧願永遠陪伴在你身旁。做你的孩子,遠比做一個偉大的王者更重要。我真的寧願,只是你的孩子。」
他緊緊握住這隻手,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絕望:「可是我不能。我的血脈賦予了我這樣的使命,我就必須走下去。」
他的呼吸漸漸急促:「必須居住在昏黃的廢都,必須每天喝下劇毒的藥,必須承受煉獄般的苦行,必須化身為瘟疫與殺戮的妖魔……那是我父親賦予我的罪惡命運,我永遠都無法逃脫。」他將額頭緊貼在枯骨的手背上,身體不住顫抖,彷彿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良久,他抬起頭,聲音又變得溫柔:「正如你曾賦予我的美貌一樣……」
他抬起一手,輕輕從面具上滑過:「媽媽,你曾賦予了我驚人的美貌,一定和你當年一樣。可是,它卻被那該死的苦行完全毀掉了!」他看著水中蒼白的倒影,無限悲傷地搖了搖頭:「我無法面對這張妖魔般的臉……」
他的聲音宛如絕望的哭泣,與幽暗的水波一起,澹盪不息
相思的心也不禁一震,她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如此絕望,如此痛恨、遺棄自己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一切漸漸平靜下來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卻是重劫將那張冰冷的面具揭開。
「只有在你身邊,我才能揭下面具。」
「因為只有媽媽,不會嫌棄孩子的醜陋,無論他,變成了什麼樣的妖怪。」
「媽媽,你可知道,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入睡。只有蜷曲在你懷中,我才能忘記那無邊無際的恐懼……」
他的聲音顫抖著,輕得宛如來自天際。
他在那隻枯骨之手上一吻,又無比溫存地將它放回帷幕中。
彷彿他握著的,不是一截朽骨,而是價值連城的美玉。
他從石椅上起身,向灑滿鮮花的大床靠了過來。
難道,他竟真的要爬上花床,伴著這具枯骨入眠?
相思正在驚愕,他已挑起了床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