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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花枝欲動春風寒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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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微笑著闔上眼睛。

突然,頸側的壓力一輕。

重劫臉上的狂怒宛如在一瞬之間凝結,化為刻骨銘心的痛苦。

這痛苦是如此強烈,以他的修為與力量,竟完全無法立定身形,更不要說抵抗了。他似乎想要後退,雙腿卻已僵硬。他艱難地張開雙手,似乎要在虛空中抓住無形的支撐,但他的身體已劇烈地抽搐起來,再也無法站立,重重地跌倒在相思身上。

他雙目緊閉,全身不住顫抖,似乎每一寸肌膚都在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楚,彷彿冰封、火炙、蟻噬、車裂、陵遲等酷刑同時降臨在他身上。他所有的尊嚴、驕傲、矜持都被這撕心裂肺的痛楚碾為塵埃,他在沾滿鮮血的水池中劇烈抽搐著,嘶啞的喉中發出一聲聲微弱的沉吟。

他的神志彷彿已被折磨殆盡,只是下意識地緊緊抱住相思,似乎要從她身上獲得一點溫暖。

相思想要推開他,但重傷在身,卻又如何能夠?

她心中充滿疑惑,剛才還殘忍如惡魔,狂怒著鞭打她的這個人,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模樣?

她看到了池底的那尊琉璃杯,杯底還積著一點未化開的毒液。

不久前,重劫坐在石椅上,親手將那七股混合在一起的毒液送入口中。

似乎因為彼此剋制,毒液入體後並未立即發作,而是一直等到了現在。

只是,這些毒藥一旦發作,絕非單純七種痛苦疊加那麼簡單。

隔著兩人的重重衣衫,相思仍能感到,他身上時而灼熱,時而冰冷,每一寸肌膚都在顫抖,彷彿連靈魂都要攪碎。

那是一場綿綿無盡、深入骨髓的折磨。

難道這便是他的苦行?

劇痛並非一次降臨,而是間歇發作。每當疼痛將他的神經撕扯得即將崩潰的一刻,便會暫時減退。這樣,他便不會因為昏迷而逃脫刑罰。片刻喘息之後,便是加倍的劇痛,迴圈往復。

一陣劇烈地抽搐後,他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。

他緊緊伏在相思身上,散亂的銀髮幾乎擋住了相思的眼睛。襤褸的衣袖下,他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相思的衣襟,彷彿抓住生命中最後一根稻草。手背已纖瘦見骨,一道道青色的筋脈在單薄的皮膚下依稀可見,彷彿輕輕一碰,就會破碎。

在那一瞬間,滿頭銀髮似乎也失去了光澤,化為塵埃般的顏色,擋住了他大半的面容。極長的睫毛已褪為灰色,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
這一刻,他彷彿是一個在病中陷入沉睡的孩子。

冷汗將他的散發沾溼,緊緊貼在臉上,那張極度蒼白的臉看上去彷彿多了無數裂紋,更加妖異。而他的呼吸卻極度虛弱,不時輕輕地抽搐。

相思咬了咬牙,再度試圖將他推開,只是微微一動,就已滿頭大汗。

澹盪的波光下,重劫毫無血色的雙唇似乎動了動。

昏迷中,他伏在她胸前,自言自語道:「媽媽,我找到了一個人,很像我,也很像你。」

相思一怔。他的聲音極輕,彷彿是沉睡中的夢囈。

他所說的這個人是誰,難道自己麼?她可看不出自己和重劫有絲毫的相似之處。

他蒼白如紙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:「我會把他留下來,永遠陪伴你的。」

相思心中一沉。

留下來,永遠陪伴這具枯骨,這對於他而言,或許脈脈溫情的承諾,而對於這個無辜的人,卻是多麼殘忍的折磨。

相思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向他推去。

重劫的身子被推得一偏,幾乎就要落到池水中。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,死死抓住相思的衣襟,哀懇地哽咽道:「媽媽,不要走,不要拋下我!」

相思還要掙扎,卻不知重劫從哪裡來的力氣,緊緊抱住了她。

眼淚從他的臉上點滴滑落,沾溼了她的衣襟,他微微喘息著,聲音虛弱無力,卻又無比焦急:「求求你,不要走。」

他眉頭緊皺,彷彿又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中:「不要把我一個人留下,這裡好冷,好黑,好痛!」

他的聲音宛如小獸瀕死的哀嚎,在波光中不住迴盪,聽上去是如此絕望、悲傷。

相思的心彷彿被重重捏了一下,一陣刺痛,幾乎不忍再去推他。

重劫身子猛烈一震,又是一陣抽搐,劇痛襲來,他的擁抱如此之緊,幾乎讓她窒息。

相思再也無法掙扎,只得虛弱地躺在池水中,希望他能鬆開自己。

然而,重劫這一次所受的痛苦似乎極為猛烈,竟將她越抱越緊,再不鬆開。

她似乎能聽到自己骨骼也在和他一起發出咯咯的裂響。

水波帶著夭紅的血色,卷湧而來。終於,相思眼前一黑,昏迷過去。

紛至沓來的噩夢宛如惡魔的羽翼,緊緊覆蓋在相思身上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密不透風的黑暗終於破開一線,她輕輕呻吟一聲,睜開了雙眼。

她的目光愕然定住。

重劫依舊伏在她身上。他的臉一半埋在相思胸前,一半被散亂的銀髮掩蓋。修長而瘦弱的身體卻像小貓一樣蜷曲起來,緊緊靠著她,彷彿是一隻尋求溫暖的小獸。

他一手壓在自己胸前,一手無力地搭在相思腰側。

他的動作如此親密,卻也如此自然,沒有半點情慾之意。

他靜靜地躺在她懷中,所有的暴虐與痛苦都已散去,前所未有的寧靜籠罩在他的臉上,彷彿清晨的陽光,溫暖著他飽受折磨的身體。

那一刻,他睡得宛如一個嬰兒。

被汗水濡溼的散發依舊沾在他臉上,讓他看上去無比憔悴,彷彿一個大病初癒的孩子,在某個寧靜的清晨,終於暫時擺脫了病痛,沉沉安眠。

難道在之前的無數日夜裡,他便是這樣,在那具枯黃骸骨的懷中沉睡?難道在母親的骸骨旁,他才能忘記苦行給他帶來的煉獄般的苦難,得到些許虛幻的安慰?

她不禁想起他帶著哽咽的話:

「只有在你身邊,我才能揭下面具。」

「因為只有媽媽,不會嫌棄孩子的醜陋,無論他,變成了什麼樣的妖怪。」

「媽媽,你可知道,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入睡。只有蜷曲在你懷中,我才能忘記那無邊無際的恐懼……」

相思輕輕嘆息一聲,將臉轉開,不忍看他那張蒼白的臉。

他的雙眼卻霍然睜開了。

這雙眼睛通透無塵,沒有憤怒,沒有瘋狂,也沒有絲毫的溫度。

他推開相思,站了起來。

寂靜的水池中傳來輕微的響動,卻是他在整理散發和衣衫。只片刻,無盡的蒼白又回到他的身上,他彷彿又化身為荒城高臺上那個無所不能的神明,執掌者人類的生死。

他再也不看相思一眼,緩緩來到花床旁。

他抱起打翻的石罐,將裡邊剩下毒蛇抓住,扔在水中,又用衣袖小心翼翼地將罐身擦拭乾淨。直到石罐內外都已看不見一絲汙垢,他才將之重新放在花床上。

而後,他面無表情地將碎裂的骸骨一塊塊拾起,輕輕放入罐中。

他拾得如此仔細,哪怕最微小的一片,也絕不會遺忘。

較大的骨殖揀淨後,他用手指一寸寸撫過絲絨床單,仔細搜尋。直到確信所有的骸骨都已被撿起。

他雙手握著罐蓋,緊緊貼在胸前,直到冰冷的罐蓋被他的體溫溫暖,才無比輕柔地將它蓋上。

那一刻,他彷彿不是在蓋一隻石罐,而是在某個寒冷的雨夜,為最心愛的人蓋好被褥。

他抱著石罐,深深地跪了下去。

「媽媽,你的啟示我已知曉。」

他低下頭,長髮垂散,掩蓋了他的表情。

點點淚痕,滴落在罐蓋上。那雙纖瘦見骨的手,在罐身上不住顫抖、摸索。

良久,他抬起頭,銀色的長髮退去,他臉上浮現出一個孩子般動人的微笑。

漫天金色波光中,一聲極輕的嘆息宛如從天際傳來:

「媽媽,你安息吧。」

他緩緩起身,小心翼翼地將石罐放在花床中心處,又將四周所有的床幔放下。

然後,他霍然轉身,那無盡寬大的白袍在水波上無風自舞,將他所有的溫柔與憂傷一掃而光。

他的目光變得冰冷刺骨,緊緊盯在相思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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