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劫嘆息一聲,俯身從箱中拾起一條極為精緻的項鍊:「我曾多少次撫摸這些裝飾。可我的身體已然腐敗,再也無法匹配它們。我只能身著襤褸的苦行之服,乞求梵天的原諒。」
他深深看著楊逸之:「而你,應該感謝神明,在千千萬萬人中,只賜給了你這具完美的肉身,讓你能穿戴這些偉大的裝飾。」
楊逸之看著他,淡淡道:「只有一種裝飾,是所有人都能穿戴的。」
他的話語一字字,在空寂的寶庫中發出金石之聲:「那就是美德。」
重劫的怒意瞬間騰起,他一把將楊逸之抓過:「無論你願不願意,都要將這些全部穿上,捧起黑色的亡靈之旗,替我跪在梵天面前,乞求神的祝福!」
他蒼白的臉幾乎貼到楊逸之眼前,嘶聲道:「若真的有所有人都能穿戴的裝飾,也不是什麼所謂美德,而是虔誠!」
言罷,他重重推開他,自己卻禁不住一陣喘息。
良久,他才平息下來,輕輕抬頭道:「我知道你會足夠虔誠的。」那種熟悉的嘲弄又從他通透的眼底透出。
楊逸之的心一沉。
他微微側頭,對他一笑:「若不夠,她便會墜入萬丈地裂之中。」
楊逸之全身一震,不再說話。
重劫也沉默下去。他俯身拾起冕服九重上衣中的第一重。一襲雪色在他手中輕輕流淌,十二團蒼白而寂靜的火焰便在這無盡雪色中輕輕躍動。
火焰象徵著阿修羅族賴以生存的基礎——戰爭
然後,每一重衣上,分別用深淺不一的白色繪出栩栩如生的花紋:日升、月恆、星辰、飛龍、舞鳳、風雲、雨露、神鳥。下裳也分為九重,以極為精緻的手法繡著大地、山巒、河流、海洋、藤蔓、文藻、宮室、花木、百獸。
衣畫,裳繡,以象天地之色也。
重劫將衣裳一件件披在楊逸之身上,看著這些精美的紋飾在他身上,逐漸獲得了生命,幻化為靈動莊嚴之相,在如月的光芒中,變化不定。
他的雙手都在不住顫抖。
衣裳之後是綬帶。綬帶亦有九重。
重劫將長短、大小、質地不一的綬帶一條條展開,按照特定的次序,輕輕系在楊逸之身上。從肩頭、領口一直垂繞到腰間。每一條都繡著極為繁複的圖案,鑲嵌著價值連城的珠寶,分別象徵著阿修羅王的九種法器。
然後還有纓絡、寶帔、戰徽……以及更為繁複的配飾。
重劫不厭其煩,拂拭著這些奢華之極的配飾。打磨出本屬於它們的榮光。
這一夜,歷代阿修羅王的期盼將成為現實,無盡的華服與配飾,它們的光彩都將因這一夜而照耀永恆。項鍊、臂環、手鐲、耳環、足環、腰飾……珠玉溫潤生輝,翡翠蒼碧欲滴,寶石深邃通透,金銀則被名匠打造為最逼肖的繁花、飛鳥、靈獸,這鍛造是如此精緻,只有嘔出了心血,累盲了雙眼,才能鏤刻出如此美麗的圖案。
重劫將這些配飾一件件佩戴在楊逸之身上,輕輕整理到最合適的位置。
他的手指從楊逸之臉上寸寸撫過,眼底透出難以言傳的神情。
那一刻,他的欣慰、企慕、愛憐有多深,他的嫉妒、怨恨、自卑就有多深。
這一切又最終化為濃濃的悲傷。
他長長嘆息一聲,從箱子裡取出一個托盤,裡邊放著大大小小的畫筆,和各形各色的器皿。
他為他上妝。
他握著畫筆的手微微顫抖,筆端小心翼翼地從楊逸之臉上滑過。
他彷彿並不是要修飾這張面容,而只是在臨摹。
要將他的一切描摹在自己記憶中,一次一次,讓筆下的色澤得更加深邃。
楊逸之早就習慣了他這些古怪的舉動,他的眸子清涵空淡,彷彿已超越了世情的煩惱,只為眾生的苦難發出悲憫的嘆息。
宛如佛陀在沙羅雙樹下自在苦行,無視魔王的折磨。
妝容已竟,最後便是冠冕。
木箱正中間,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隻玉質的冠冕。
冠心鑲嵌著一隻跟梵天之瞳一樣大小的寶石,不同的是,這寶石是白色的,宛如聖山冰雪一樣的顏色。寶石正中高聳一支黃金打造的長矛,象徵著阿修羅族善戰的功績。無數珍寶被鑲嵌在這個寶冠之上,象徵著這個世界上的無限生靈,全都在阿修羅族的威嚴之下戰慄。
重劫拿起玉梳,將他的頭髮一縷縷梳理整齊,用一根極細的玉簪別住。才將這隻玉冠戴在他頭上。
他抬起頭,久久凝視著楊逸之,輕輕將冠上的錦帶系在他顎下:「它或許本就因你而造。」
這一次,他的話語中退去了妒忌與譏嘲,顯得無比真誠,卻也無比悲傷。
彷彿將自己夢想過千萬遍的榮光,親手交到他人手中。
這種移交,是代替,是轉嫁,卻也是一種毀滅。
——畢竟不是自己啊。
重劫雙手突然握緊,指節都因用力而顫抖。
良久,他又平息下來,退開幾步,將一面巨大的銅鏡搬到楊逸之面前,嘶啞的聲音在靜謐的寶庫顯得格外生澀:「你看,多麼完美,萬物眾生都在為你嘆息……」
銅鏡中返照的輝煌寶光在那一刻消失無蹤。
有的,只是楊逸之本身。
那一道絕塵的風華,在滔天奢華的襯托下,發出輝煌的光芒。
深深震撼了地下之城那昏暗的暮色。
相思雙手顫抖著支撐著身體,不住喘息。從那天醒來之後,她就再也沒有休息過。
大部分的碎塊都按照本來的次序,一一鋪排開。
神像周圍的一方平地都已被石塊沾滿。
相思宛如陷身一個古怪的法陣,四處都是被精心整理開的殘片。
如今,她一看到那蒼白的顏色,觸到那冰涼的石塊,就會禁不住一陣噁心。但她依舊沒有放棄。
只是,這些碎塊仍然不能拼合。
她想盡一切辦法,用膠粘,用藤曼纏繞,卻還是不行。石像始終會在拼合的瞬間破碎。
她一面焦急地想著辦法,一面繼續整理著還未擺好的石塊。
她美麗的容顏已沾滿塵埃,纖長的手指上,更佈滿了累累傷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