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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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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後。

雲霧山中的山花開了又謝,滿山藤蘿卻比去年更加翠碧了。巨木莽莽芊芊,蔽日參天,中間怪蟒橫行,獸跡處處,毒草異花,含腥吐蕊。一進林中,洪荒之氣逼人而來,仿如天地開闢以來,此山從無人類踏足一般。

春去秋來,吉娜已經十六歲了。

山風吹高了她的身材,山泉洗媚了她的眼波,去年神魔洞前的奇遇,也讓她的膽子更大,眼界更寬,而那尋找那雙眸子主人的心,卻也更加迫切了。

這個調皮、好奇而又見過「大世面」的小姑娘,在這一年中又遇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的,但卻沒有怪過今天的。

因為,今天,她遇到了傳說中的山魈。

吉娜順著山藤,向雲霧山頂攀爬著。山頂有兩座高峰,相對聳立,一名苟彩,一名點彩,在苗族的傳說中,是一對不能團聚的戀人幻化。雙峰中間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深澗,只有一條生鏽的鐵索連線兩頭。

兩座山峰她已經登上很多次了,但這次不同。因為她哥哥雄鹿不經意地說了一句,沒有人能從北面的山崖爬上苟彩峰,吉娜聽了不服氣,趁著她哥哥不注意,就偷偷跑了出來,一定要爬上去,然後回去說嘴給他聽。

山崖雖然陡峭,但上面佈滿了積年的藤蔓,全都粗如手臂,互相勾結纏繞在一起。時值初秋,各種藤葉布成五色斑斕的一張大網,倒不怕掉了下去。

吉娜手腳利索,不多時,就爬到了峰頂。她向前望了望,遙遙就見對面點彩峰似乎比這裡還要高些。兩峰之間的那條鐵索已被山嵐染成碧綠,遠遠望去,就宛如空氣中懸浮的一條青色長虹,再向下看,卻是萬丈絕壁,雲霧翻滾,難測其深。

吉娜素來膽大,也不覺害怕,索性依著鐵索休息,準備一會再從北面將點彩峰也爬一次。

突然,頭頂一聲怪啼,數團巨大的陰影劃破山嵐,在她頭上飛舞盤旋!

吉娜駭然抬頭,就見數頭黑色巨鷲正張開羽翼,向自己立身處俯衝而下。那些巨鷲通體漆黑,雙翼展開,足長一丈有餘,也不知是什麼異種。更為駭人的是,每頭怪鳥背上,竟還坐了一個人。

這些人全身都著黑衣,將頭臉包住,只露出兩隻小小的,三角形的眼睛來。身材都極為瘦削矮小,動作卻便捷靈活,就如山中靈猿一般。在這些黑衣人的驅使下,那些巨鷲騰空盤旋,眼中發出粼粼碧光,似乎隨時都要惡撲上來,博人而噬!

吉娜大駭,兩手緊握鐵索,一時也不知如何招架。

鷲背上的黑衣人口中唸唸有詞,語調卻極為怪異,巨鷲宛如得了密令,猛地張開雙翼,向吉娜撲來。吉娜不禁失聲尖叫,只得緊緊閉上雙眼。

幾團黑影擦身而掠過,巨大的腥風吹得吉娜立身不住,跌倒在地上。

吉娜驚魂未定,睜開雙眼,卻發現那些巨鷲並不是要攻擊她,而是掠過鐵索,向對面的點彩峰飛去。

對面山峰雲籠霧罩,看不真切。吉娜極目遠眺,竟發現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峰頂上,不知何時已多出了一個人。

那人站在點彩峰頂的一塊巨石上,也是一身黑衣,雖然看不清面貌,但覺長身玉立,儀態出塵,比騎鷲的那些怪人好看了何止百倍。山風吹來,他的長髮與衣袖便在山嵐中獵獵飛揚,在那群黑衣人襯托下,更顯得鶴立雞群,風姿卓絕。

吉娜隱約覺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,卻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
那些巨鷲就停棲在巨石周圍,將那人團團圍住,一時也不敢貿然上前。

騎鷲人用那極為怪異的語調,商量了片刻。為首一人揚起頭,用極為生硬的漢語道:「快把東西交出來,否則,無論你逃到哪裡,也躲不開我們神隱武士的追殺!」

那人並不回答。

騎鷲人又道:「你若執迷不悟,我們就動手了!」語調雖然凌厲,但卻微微有些顫抖。就連吉娜也看出,那些人心中的畏懼。

那人微微冷笑。只聽唰的一聲輕響,一柄血紅色的彎刀被他緩緩掣出。

那些騎鷲人的身形頓時變得僵直,彷彿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魔物。

吉娜卻不禁驚喜過望,她還記得這柄刀,當然也記得這個人。

孟天成,那一年前來神魔洞取蠱的黑衣少年。真沒想到,他們在這裡又見面了。吉娜興奮地向他揮了揮手,但他卻全然不理。

他注視這柄刀,良久,突然手腕一沉,一道緋紅的血光從他袖底激射而出。

騎鷲人一陣駭呼,手中光芒閃動,各自掣出幾件奇形怪狀的兵器,向那道紅光揮斬。只聽噼啪聲響,為首兩人的兵器齊齊擊了個空,撞在一起,紅光卻悄無聲息地穿過他們的防禦網,凌空迴旋,在他們身後結成死結,凌空蓋了下來。

這下突出不意,頓時將兩人置於死地。但剩下幾人反應極快,頓時催動巨鷲,前來救援。

孟天成微微冷笑,紅光閃動,猶如毒蛇,擊在為首幾隻巨鷲的腹部。巨鷲一陣悲鳴,被甩得橫飛出去,撞在了山崖上,登時開膛破腹,死於非命。鷲背上的黑衣人變招極快,一齊高高躍起,向孟天成撲了過來。

孟天成手一抬,又是一道紅光飛出,破空之聲嘯耳欲聾,重重擊在兩人胸前,兩人身體立時一陣扭曲,嗚哇地叫了幾聲,鮮血飛濺,向崖下跌了去。

剩餘的三人發出一陣尖嘯,閃電般逼近孟天成身側,三柄閃著藍瑩瑩光芒的兵器,一齊劃至!吉娜生長苗疆之中,自然識得其上餵了劇毒,不禁很是擔心,忍不住高喊道:「小心,他們的兵器上有毒!」

孟天成向吉娜看了一眼,卻沒有說話,腳尖在山崖上一點,又是一刀凌空斬出,只聽崖壁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,這一刀,斬碎了崖頂的山石,就見萬千黑點遮雲蔽空,一齊砸了下來,那三人顧不得傷敵,紛紛驅趕著巨鷲閃避。

就在這片刻之間,那道紅光陡然漲大,宛如一彎赤色的新月,在白晝中亮起。

三人眼中露出極為驚恐之色,但瞬間又已化為與敵同歸於盡的狂烈,突然之間,三人將兵器凌空狂舞,組成一個巨大的品字,大聲呼喝著,凌空向孟天成撲了過去!三人眼角崩裂,盡是慘烈之情。

孟天成冷笑,輕輕揮手,彎刀緋紅的光芒縈身而滅。

只聽他淡淡道:「想要?給你。」

另一道玄色的光芒隨著他左手揮出,迅速炸開,迎著三人濺了出去。

三人來勢極急,完全來不及躲閃,就被光芒密密麻麻地刺入身體。幾聲慘叫劃破長空,那三具矮小的軀體隨著光芒慢慢裂開,碎成了千千萬萬片,一片片帶著血跡掛在斑斕的藤網上,秋葉也被染得血紅。

吉娜一聲尖叫:「你……你殺了他們!」

孟天成手一合,烏光霍然消散,化為一枚七寸餘長的鐵尺。

他凌空站在那塊白色巨石上,冷冷道:「殺了,又怎樣?」

霧氣在他身邊蒸騰變化,依舊看不清面貌。但那份邪逸之氣,卻比去年更加濃烈,更加咄咄逼人。

吉娜不禁後退了兩步,定了定神,卻又高喊道:「你殺了他們!」

孟天成皺了皺眉,不再理她,只低頭注視著手中的鐵尺。

突然,他手中的烏光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
一道輕靈的山風從天空高處吹拂而過。

整個點彩峰上的日色一暗,似乎天地間所有的光芒都被突然收束,化為一道月白色的光之利刃,從孟天成腳下的巨石處直插而入。那是天地本來的威嚴,所以並不強烈,只如冷月照在流水上,但流水卻忽然流過了千年。

巨石斜斜斷為兩截,整整齊齊的兩截。而這一切發生的那麼自然,宛如天荒地老,只能承得起一滴淚,便再無任何的改易。孟天成還沒有絲毫反應,便隨著半截巨石向下猛然墜去。

天風捲月,那道冷光巍巍耀起,向他騰了過來。這並非殺戮之劍,卻又強極無倫,甚至讓人無法抗爭,只能靜默地接受著它的施與。

孟天成駭然變色,誰的劍術竟達到了如此境界?赤血彎刀突然出鞘,向地面猛地揮出,想要藉著真氣反彈之力,立穩身形。然而,那道月白色的光芒瞬間已到眼前!

這道光芒並不特別刺眼,上面附著的真氣也並不是特別狂悍——或者說,那道光芒上甚至並未真正帶上一絲真氣!

這光芒就宛如是一縷清風,一道月光,無意中傾瀉到你的面前,卻瞬間就能侵蝕你的心靈。

因為它是如此美麗,美麗到你甚至不願、不想、不忍抵抗,甘願承受它帶給你的一切憂鬱、哀傷、孤獨、甚至……

死亡。

這是何等空靈,卻又是何等強大!

月光就要穿透他身體的瞬間,卻突然如微風般消散在空中。

孟天成只覺全身一空,再也無法控制自己,和崩塌的碎石一起,重重跌入塵埃。

吉娜一聲驚呼,但隔得太遠,卻來不及救援。

就見紛揚的塵埃中,孟天緩緩抬頭,嘶聲道:「是你。」

他身前站著一個人影。

來人全身籠罩在一片月白中,再沒有別的顏色,彷彿秋夜的月光,隨著他突然降臨在了正午的山頂上。

白色,本是天地間最普通的顏色,無處不在。但在這一刻,天地中所有的白色似乎都煌然褪色,化為虛無,唯有他身上的那一襲衣,才是真實的。

山中雲蒸霧繞,吉娜極目眺望,仍看不清白衣人的面貌,只看見一道光芒,正緩緩從他手中消失。

他並未收手,而是久久注視著自己指尖的光芒。

這個簡單的動作,卻讓他從一片奪目的華光中脫出,顯得如此寂寞。

彷彿他便是那偶然離開了天界的神祗,孤獨行走在蒼茫世界上。萬物眾生都不過片片塵埃,對他的一身潔白不能有絲毫沾染。

只有他手中的這道神之光芒,永遠伴隨在他左右。

孟天成臉上浮起一絲譏誚的笑容,他並未傷在這道風月劍氣下,但心中卻無比蒼涼——因為剛才一擊之中,勝負早已分曉。他知道,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接不下這一劍的!

他愴然笑道:「你手下留情,我本不該再出手的。然而,我答應了王爺,玄天令就一定要帶走。」

煙靄中,吉娜聽到那人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。

孟天成緩緩站起身,用力將手中那枚鐵尺擲出。砰的一聲輕響,鐵尺直插入兩人中間的岩石上,不多一分毫,也不少一分毫。

那人默默看著,並沒有動。

孟天成一字字道:「我雖絕無勝算,但卻必須出手。」

那人並不回答,良久,方才道:「你本非惡者,我不能讓你做不義之人。我隨你入京,等你將玄天令交給吳越王后,我再劫奪。」

孟天成笑了。他名列蘭臺譜第一,容顏自是俊美。但這一笑,卻帶了莫名的邪意:「不必了!」

彎刀緩緩拔出,真氣注入,刀身上漸漸亮起無數血紋,匯聚成一團妖異的紅光。雖然隔得很遠,但吉娜仍能感到他氣息的變化。

這是與剛才和神隱武士對決時孑然不同的鄭重。鄭重得甚至有些慘烈。

而後,他的手動了。

紅光鋪天蓋地而來,宛如在空中張開了一張血色巨網,要將山巒、水雲、煙雨,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絡其中。

這一擊,他已使出全力,再無退路。

一瞬間,山頂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,又似乎根本沒有。

孟天成嗆然後退,大團血花從他胸前濺開。

那人輕輕揮手,插在石縫中的玄天令宛如一片落葉般飄起,落到他手中。

他的聲音如他的身影一般,清遠絕塵,宛如不在人間。

「我本無心傷你,但吳越王存心天下,玄天令不能落入他手。我素敬重義士,你若想奪回,七日後到洞庭君山找我。」

白衣飛揚如雪,來人身影已消失在無邊煙靄之中。

孟天成緊緊捂住胸前傷口,一言不發,大蓬鮮血從他指縫中湧出。

吉娜等那人去得遠了,才悄悄從藏身之處出來,對鐵索那面喊道:「喂,你沒事吧?」

孟天成緩緩搖頭,卻忍不住低頭嘔出一口鮮血。

吉娜大駭,手足並用,順著鐵索爬了過去。只見孟天成眉頭緊簇,面色蒼白如紙,顯然受傷不輕。

吉娜一面掏出手絹為他擦拭血跡,一面憤然道:「那人搶了你的東西,還把你打成這樣,真是個大壞蛋!」

孟天成輕輕冷笑:「你知道我的東西本來是要帶給誰的麼?」

吉娜想了想說:「吳越王?他又是誰?」

孟天成道:「他是我的恩人,卻是整個天下的敵人。」

吉娜不解地道:「為什麼啊?」

孟天成搖了搖頭,冷笑道:「你若打聽一下就知道,我們才是不折不扣的壞人。」他冷冷看了吉娜一眼,聲音沉了下去:「你還不走,我就殺了你。」

吉娜嚇了一跳,但隨即道:「我不走,你雖然故意嚇我,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壞人。」

孟天成譏誚地道:「哦?」

吉娜笑了起來:「因為壞人不會這麼好看啊,壞人都是這樣……」她對著孟天成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,篤定地道:「所以,你不是壞人,打傷你的人才是。」

孟天成冷笑起來。他抬頭遙望山間變化的霧靄,緩緩道:「你若知道他是誰,就絕不會這麼說了。」他的聲音中有些落寞,也有些傷感,彷彿面對一座永生無法逾越的高峰,心中不禁生出無可奈何的蒼涼。

吉娜怔了怔,情不自禁地道:「他是誰?」

孟天成愴然一笑:「楊逸之。」

吉娜愣了愣,突然尖叫起來:「楊逸之?他就是楊逸之?」

孟天成點了點頭。

「七禪蠱認可的楊逸之?」

孟天成點頭。

「武林盟主楊逸之?」

孟天成依舊點頭。

吉娜怔了怔,又叫道:「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?」

她握緊雙拳,小臉通紅,心中更是後悔得要死,因為剛才山中霧氣太大,隔著一條鐵索,她根本沒有看清楊逸之的容貌!

她忍不住推開孟天成,跳了起來,向楊逸之離開的方向望去。只見雲霧蒸騰,卻哪裡還有半點影子。

七年的尋求,好不容易有了邂逅的機會,難道又這樣錯過了?

她極目望著遠方,眼圈漸漸紅了起來。

孟天成冷冷看著她,神色陰晴不定,突然道:「你很喜歡長得好看的人?」

吉娜毫不猶豫地道:「是啊!」她看到孟天成的神色,臉上不禁微微一紅。畢竟,才聽到楊逸之的名字,就把人家推開,這變化未免也太快了!

她趕緊上去重新扶住孟天成,吶吶地解釋道:「我其實並不是喜歡美人,我只是想找一個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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