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群雄聚集洞庭湖,本就是要商量計策來對付跋扈一時的華音閣的,在這時候卻有華音閣的人找上門來,而且還在群雄最狼狽的時候,這不由眾人不齊覺詫異而又有些尷尬。
曇瞿大師一聲佛號:「阿彌陀佛,鄙盟主還未到達,女施主有什麼吩咐,就請說了吧。」
就聽湖面上錚錚傳來幾聲琴響,琴言聲音飄飄渺渺地傳至:「既然盟主不在,那就只有請大師作主了。我有一位女伴於湖上走散,處處都尋找不到,我那女伴是喜歡熱鬧的,說不定就混在了這武林大會中間,可否請大師留點法面,讓我進去尋上一尋?」
曇瞿大師合掌道:「阿彌陀佛,我們這次武林大會,與會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,並不跟華音閣有何瓜葛,女施主要尋華音閣的人,來我們這裡可就找錯了。女施主可請留下那人的名字,異日江湖之上,我可代為詢問。」
曇瞿大師以為這樣總算是很給琴言面子了,他是少林長老,有道高僧,答應了的事,那是無論如何都要辦到的。他哪裡知道琴言恐懼閣主的責罵,一定要在今天將吉娜找到呢?何況茫茫湖面之上,除了這裡可以容身之外,還能有哪裡?不由琴言不心急如焚。
但她素少在陌生人面前發脾氣,當下柔聲道:「還請大師慈悲。我那女伴年紀甚小,只怕不能照顧自己。萬物蒼生無非佛果,大師何獨不肯給小女子一點方便呢?」
曇瞿大師沉吟不答,邊上另一壯年漢子卻插話道:「你說丟失了同伴,誰知道你是真話還是假話?這茫茫江面之上,怎麼會將人丟了呢?我看只怕是你要來窺探我們的機密,故意找的藉口吧。」
琴言毫不動怒,仍用婉媚的嗓音道:「這位師傅還未請教大名?閣主教導過了,說我們華音閣現在招忌的地方正多,江湖相遇,能不理睬的就不要理睬。白道群雄會聚洞庭湖,我想或許就是商量怎麼對付我們華音閣。閣主既然吩咐了,琴言又何敢違抗?華音閣傳世九百餘年,各位的先師先祖商量來商量去,也不見得對我們有什麼損害,這樣的機密我探聽了又有何用處。還請兩位行個方便,容我看一眼就好。若是兩位還不放心,可請兩位跟隨著我,我若有什麼規外的行動,想必兩位也可隨時制止。」
那漢子只是搖頭不允,說什麼都不肯相信琴言真是來尋人的。
吉娜一見琴言來了,心中長長鬆了一口氣,終於大難不死,剛要現身出去找她,卻突然想到,她既然不想搭理這些人,一定會不由分說把自己帶走。而這一走,只怕沒有見到楊逸之的機會了。
吉娜心中一警,趕緊蹲到船艙後面,大氣都不敢出。她悄悄地沿著船舷爬向外面,想趁雙方交涉的空擋,趕緊溜之大吉。
眾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琴言身上,倒也沒人注意她。
她爬過船艙,猛然也是一人悄悄爬來,兩人當頭碰上,那人吃了一驚,張口欲叫,吉娜趕緊伸手將他的嘴捂住,卻是齊家老大。齊老大聽了琴言的話,猜想她所要尋找的人正是吉娜。江湖傳言華音閣的人怎樣怎樣神秘陰險,看這琴言的功夫就虛渺中帶著種詭異之氣,那吉娜還能好得到哪裡去?他惟恐琴言找他要人,趕緊跟老二分頭躲了起來,不想當頭碰上了吉娜。他以為吉娜是專門來捉他的,這一下嚇得面色蒼白,抖抖索索地說不出話來了。
吉娜眼珠轉了轉,小腦袋裡也不知又想起什麼壞主意,笑吟吟地直盯著齊老大上下打量,不免又看得他渾身發毛,全身毛孔一齊顫抖。
吉娜突然柔聲道:「你喜不喜歡穿花衣服啊?」
齊老大不明所以,也沒法動彈,只眨了眨眼睛道:「不喜歡。」
吉娜睜大了眼睛,道:「為什麼啊?花衣服多好看啊。」
齊老大道:「我們老二說了,男人穿花衣服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。我要英雄氣概,不要花衣服。」
吉娜笑道:「他是騙你的呢。你看我穿花衣服好不好看?」
齊老大傻傻地看了吉娜一眼,道:「好……好看。」
吉娜道:「那不就得了。你們老二是怕你穿了花衣服後,搶了他的風頭,所以才故意騙你的。你看我穿了這麼好看,花衣服怎麼會不好呢?我猜他肯定經常揹著你穿花衣服,讓別人稱讚他不稱讚你。」
齊老大搖了搖頭,道:「不是不是,你是女的,我是男的,我要穿了你的花衣服,會讓天下的英雄笑話的。」
吉娜本來就拿定了主意要擺治他,那裡真的在乎他答不答應?看他還傻乎乎地和自己解釋,又是好笑,又是不耐煩:「你家老二不讓你穿花衣服,你就偏偏穿,而且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穿,氣死他。你說好不好呢?」
吉娜也不等他回答,將自己的外衣脫下,矇頭蓋臉地給齊老大換上。齊老大身材魁梧,吉娜的衣服哪裡穿得上?吉娜也不管,給他橫豎的綁了一身。改換停當後,吉娜看他濃眉大眼,扭扭捏捏的穿著如此嬌小精緻的衣裳,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,極力忍住笑,讚道:「好看好看,好看極了。」
齊老大急得吹鬍子瞪眼,但又忌憚吉娜的妖術,不敢反抗。
吉娜小聲安慰道:「我沒有騙你哦,你想啊,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時候是好看的,穿在你身上,只不過換了個地方,能不好看麼?這麼好看,又能不出去讓他們看看麼?」
齊老大臉紅得沁血,掙扎道:「我不出去,不出去。」
吉娜怕他驚動大家,急忙扯下半搭在他肩上的一幅袖子,塞到他嘴裡:「你著急什麼,現在可不能這麼出去了。穿了這麼好看的衣服,當然要選擇一種最能吸引人的方式出場了,是不是啊?不出就罷了,一齣就一定要震驚所有的人。你說是不是呀?」
她問一句「是不是」,齊老大掙扎一下。到後來,吉娜乾脆自言自語道:「這艘船的位子很好,我若是讓你爬到船尾去,望水下一跳,肯定人人都看的到,而且人人都會覺得很驚奇,一定就很多的人圍繞過來想救你。一救起來一看是這麼個好看的大美……男,一定會一傳十,十傳百傳的比什麼都快。外,你想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辦法沒有?」
齊老大聽到吉娜的主意,差點嚇個半死,差點將吃奶的力氣都施展出來了,拼命掙扎。
吉娜哪裡管他,徑直將他連拖帶滾,弄到了船尾,微笑著招了招手,「撲通」一聲踢了下去。同時悄悄沒入水中,向相反的方向游去。
琴言正自跟曇瞿大師爭論,忽見一女子從船尾跌入水面,身上的衣服正是吉娜所穿,當下也不及跟曇瞿大師多說,錚錚琴音響起,已如輕煙一般向前掠去。
白道英雄見她說不過了就硬闖,紛紛鼓譟起來,一時刀槍劍戟並起,哪裡還給琴言分說的機會?她剛躲過前面的幾道掌風,旁邊幾十把刀已經紛紛砍來。只好琴音收回,略做抵擋。這一短兵相接,立時殺了個不亦樂乎。
齊老大出場聲勢如此顯赫,也不虧了做這個替身一回。
吉娜一面遊,一面想著齊老大被揭穿後會怎樣,琴言跟白道英雄這一打起來又會怎樣?她絲毫不覺得這中間有何厲害的關係,只慶幸自己沒被他們找到。
遊了一會,離眾人就越來越遠了。
東天上的滿月漸漸升了起來,一片銀輝映在碧波之上,盪出萬點清光。遠處君山一螺如黛,四周靜悄悄的,洞庭就如一面秋鏡一般。吉娜仰面躺著,隨著水波的盪漾浮沉,也不在意去哪裡。
月光輝映天際,讓她又想起了苗山中看到的那雙眸子。楊逸之還沒有來,她也搞不清楚一會是冒險潛回會場等他好,還是在君山附近尋找,碰碰運氣。
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十八般兵器劃開的口子,心裡也有些委屈。那些人怎麼不由分說就用刀劍砍她呢?難道他們不知道砍到人是會痛、會流血的麼?
這個江湖當真大大的不好玩。
要不是為了找他,她早就跑回鹿頭江去了。
可是,在吉娜小小的心中,只要能再見到他,就算再危險,再艱難,又有什麼所謂呢?
她仰頭遙望月空,彷彿再度看見了那從天空中垂照下的光芒。
那是如此清絕塵寰,彷彿她心中縈繞了千年的夢境,那麼遙遠,卻又那麼逼近。
吉娜不禁輕輕哼起了歌。
她在家鄉的時候,很少唱歌,每次別的姐妹們圍著火堆,載歌載舞的時候,她總是在一旁看著。這不是因為她唱得不好聽,其實苗疆的阿婆們都說,吉娜是幾十年來,十八峒歌唱得最好的孩子。她不常唱歌只是因為,每次唱歌唱到最動聽的時候,她心中都會湧起一陣莫名的悲傷。
吉娜本是個頑皮而快樂的孩子,自小在苗山爬高竄低,無論摔得多重、跌得多痛都不會哭,只是每當她一唱起歌,就會不由自主地哭個不停。
阿媽沒有辦法,只能嘆息說,可能是她前生可能是一隻鳥兒,唱得太多了、太累了,今生註定了要還上天一世的沉默。
可是吉娜心底深處,還是想唱。只要能唱給她喜歡的人聽,流盡眼淚又有何妨呢?
吉娜望著天空,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調,眼睛又要溼潤了起來。
忽然,旁邊也是一陣細微的歌聲傳過來,吉娜偏著頭聽了一會,那歌聲悠悠淡淡的,是個女子的聲音。只是歌聲太過細微,聽不清楚唱的是什麼。但隔水傳來,空湛靈動,仿如天籟。吉娜聽了沒三句就忍不住了,趕緊手腳並劃,向歌聲尋去。
遠遠就見一條很窄的艇子,泊在湖水中,舟頭挑了隻大紅的燈籠,紅光暈起,將方圓的湖面都照得朦朦朧朧,金波跳躍,魚浪無聲。
舟頭一位少女,正披了頭髮在水中梳洗著,歌聲就從她口中發出。那少女頭髮甚長,在水面上就象墨色芙蓉一樣散了好大一片。她用一隻象牙的梳子慢慢梳理,歌聲一面就輕輕悄悄地飄出,恬美喜悅,似乎也在欣賞這朦朧夜色一般。
吉娜聽得呆住了。
她身邊能歌善舞的姐妹不知有多少,但像這少女一樣幽幽淡淡地唱歌,歌聲直書胸臆而有若天籟,卻是第一次聽見。那少女洗完了頭,將如雲似也的長髮輕輕籠著,青紗長袖微褪,露出一段如玉雕成的手臂,在月光下看來,渾然不似塵世中人。
她忽然停住歌聲,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這一嘆氣,吉娜就覺連月亮都暗了下來,忍不住浮出頭來道:「姐姐,你唱的歌叫什麼名字,好美哦。」
那少女猛然抬頭,吉娜就覺兩道極為冷冽的目光射在了身上,電光般連閃數下,那少女似乎笑了一笑,吉娜不知怎地,突然就覺得身上的湖水瞬息之間變得冰冷無比,宛如匕首般一直插入了心肺之間。
吉娜打了個哆嗦,卻也沒生出什麼恐懼之意,依舊忽閃著大大的眼睛問道:「姐姐,你怎麼了?你的樣子好怪哦。」
那少女緩緩將頭髮攏了攏,忽然道:「小姑娘,我要殺了你!」一句說完,她整個人就如一片紫雲般飄起,手在頭上一挽,一道細亮的電光急射而出,直襲吉娜胸口。
吉娜大吃一驚,無邊的勁力已經潮湧而至。她恍惚中似乎躲了躲,就聽叮的一聲,電光斂了回去,怒潮一般的勁力也無影無蹤。吉娜驚魂始定,喘了幾口大氣,就覺胸口痛得要命,當下連連咳嗽了幾聲,撫著胸口說不出話來。
那少女定定地站在船頭,滿頭黑髮披散下來,月光隱幽,垂照在她身上,就如同這湖中的精靈一般。她手中拿了一物,卻正是吉娜的蒼天令。
吉娜低頭一看,不禁又嚇了一大跳。胸口的衣服不知給什麼東西劃了個巨大的口子,卻幸好沒傷到肌膚。看來是這蒼天令救了她一命。
那少女凝視片刻,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「小姑娘,這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?」她的聲音低沉而有些沙啞,卻有種說不出的魅力,聽去只覺動聽之極,仿若夜色的震波,嫋嫋地一直散入人的心底。
吉娜道:「別人給我的。」
少女蹙眉道:「誰給你的?」
吉娜道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頓了頓,又道:「那人說要我送給別人的,你可不能搶去了不還我。」
少女沉吟道:「那你知不知道要送給誰?」
吉娜搖頭道:「不知道。他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。」伸手道:「還我。」
那少女臉色一沉,道:「還你?殺你!」手在發上一撫,急電一般的光芒再現,這次並不斬向胸口,而如飛矢一般點向吉娜的眉心。
劍氣刺骨,吉娜全身血脈頓時一滯,再也不能動彈。吉娜眼睜睜看著劍光襲來,完全不能招架!
突然,空中的月色微微一暗。
湖中的波光卻在這時動了動,這驚雷狂電一般的劍光竟然擦著吉娜的發邊而過,只差了那麼一點點。
吉娜被擦身勁氣吹倒,重重跌在了泥土中。
那少女陡然收勢,沉聲道:「是誰?出來!」
「樓仙子浴罷新妝,取鮮血點染眉心嫣紅,即使貌驚天人,又有何意義?」就見一襲淡淡的白衣,捲起滿天月色,飄然從蘆葦中走出。
水氣蒸騰,宛如下了一場秋雨,朦朧水光中,他緩緩走來,洞庭的水波在他的腳下就如同平坦大道一般,鞋襪不溼。
那少女冷笑道:「登萍渡水的功夫有什麼好誇耀的?你又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