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娜這時卻大發脾氣。
原因是四個侍女拿來了幾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。衣服這東西簡直跟吉娜天生有仇,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。要她一次穿十幾件,還不如干乾脆脆地一刀殺了她呢。當下梗起頭來不理,侍女轉到左邊,她的頭就轉到右邊,侍女轉到右邊,她的頭就轉到左邊。小腮幫子嘟起了老高,若不是看侍女們為難的樣子,只怕早就嚷了起來。
侍女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好不住地勸她,吉娜是理都不理。
正為難之際,琴言急匆匆地走進來,皺眉道:「怎麼回事?怎麼還沒換好?閣主都等了一刻鐘了。你們這些丫頭做事真是越來越回去了。」
侍女趕緊跪稟道:「吉娜小姐總不肯換上禮服。」
琴言拿起禮服道:「吉娜好妹子,趕緊換上禮服,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。」
吉娜頭一扭,道:「不穿!」
琴言道:「為什麼啊?你看這禮服繡滿了芙蓉花,流光溢彩,金碧輝煌的,我們的吉娜妹子一穿上,肯定全天下的人都會被迷死一半。」
吉娜撇了撇嘴,道:「才一半啊,沒意思。」
琴言笑道:「瞧不出你這小丫頭還挺貪的,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,能迷死全部的男人,你還不滿意,難道還要將我們這些女人也一併擒之?」
吉娜一下跳起,道:「真的,真的這麼好看?」似乎想到了什麼,臉上飛起了兩朵紅霞。
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幾眼,道:「呦,好妹子,你告訴我,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兒了?你進來沒見幾個人啊。」
吉娜道:「哼,我不告訴你。」
琴言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挨著她坐下,順手將禮服拿在手中,道:「好好,不告訴我。來,把這禮服穿上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兒。」
吉娜這就順從地從她手上將禮帽接過去,戴在頭上,又正了幾正,歪頭對琴言道:「好不好看?」
琴言一揮手,侍女抬過一面銅鏡來,琴言摟著吉娜的脖子,將兩人的頭都湊在鏡子面前,左右照了照,道:「美得不得了。襯得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。」
吉娜道:「不。姐姐好漂亮的。」
琴言聽了這麼簡單的讚美,看著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,不禁心下嘆道:真是天真呀!這外邊的花花世界,只怕還是玷汙了她。
吉娜穿完了,在鏡子面前照了幾照,突然道:「琴言姐姐,這真的好看麼?我怎麼總覺得彆扭啊?」
琴言趕緊走上去道:「怎麼會呢。傻孩子,一會你看大家的眼光就知道了。」
吉娜恩了一聲,道:「那我們趕緊走吧。」
琴言道:「先不要走,一會到了丹書閣上,還有些事項是要注意的。我先講給你聽,免得閣主怪罪下來,可就不得了了。」
吉娜委委屈屈答應了聲哦,皺著眉聽琴言講起華音閣的大小禮節的注意事項。華音閣祖盛唐風範,雖然行跡上比較脫略,但在真正重要的事務上,禮節卻要講得一絲不苟。當此之時乃明朝中葉,這些禮節就已荒失,在來自邊陲、一味質樸天真的吉娜看來,那更是煩瑣而無用,簡直處處透著莫名其妙。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,居然聽琴言講完了,而且還問了幾個沒記住的地方。
琴言倒沒想到她這麼耐心,趕緊講完了,帶她向丹書閣走去。
到了閣門口,琴言又叮囑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勢,什麼胸要挺,頭要昂,步子要小,落腳要輕,不可苟言苟笑,不可東張西望,以及拜見閣主的禮節。吉娜答應了一聲,兩人一齊開門進去。
閣中早張起了十幾盞大紅宮燈,兩邊或坐或立,站了十幾人。
吉娜生長侗酋之家,這種場面倒也慣經。當下並不驚慌,口中念著琴言教的禮節歌訣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她這麼肅穆,雍容華貴的走著,襯著廣袖長袂的盛唐衣冠,衣上繡的芙蓉脈脈流動,真是步步蓮花,宛如水月觀音降於凡塵之上。
卓王孫一手支頤,隨隨便便地高坐正中,萬千宮燈的光芒彷彿都集中在他身上,又從他的微笑中騰出,傾注在這盈盈走來的吉娜的身上。
琴言的眉頭卻皺了起來。
吉娜緩緩走到卓王孫面前,盈盈拜倒,雙手舉過頭頂,手心中就是那枚蒼天令。卓王孫衣袖垂下,將令牌卷在手中,反覆看了幾下,道:「平生之願,今完其一。遠道來覲,準汝討賞。」
吉娜茫然站立,不知如何作答。琴言趕緊走上一步,悄聲道:「閣主準你任意選擇封賞,你想要什麼就趕緊說吧。」
吉娜想了想,道:「我沒什麼想要的呀。」
琴言皺眉,小聲提醒道:「你不是一直說,有個心願要閣主幫你完成麼?」
吉娜卻宛如沒有聽見,笑嘻嘻地道:「我想到月瑪瑪上看看,聽說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。」
琴言皺了皺眉,道:「還有沒有其他的?」她暗中掐了她一把,低聲道:「你不是要找人的麼?」
吉娜卻搖了搖頭,笑道:「不找了。」
琴言只得嘆了口氣,心想這小孩的心性,真是說變就變,卻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卓王孫卻笑道:「若是一時想不起來,準你日後再奏。寫意,看看咱們這邊有什麼可以賞給這位姑娘?」
日間所見的黃衣女子領侍書仙子的職位,名月寫意,稟道:「啟稟閣主,前日海上得來的火齊珠,還有些。屬下沒事拿來穿了個鏈子,倒很適合這位姑娘戴。」
卓王孫點頭道:「很好,就賞了她吧。」
月寫意躬身一禮,退了進去,不一會子,拿了個小小的錦盒出來。揭開來時,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項鍊。那珠子通體火紅,個個都有拇指大小,映在燭光下褶褶生輝。月寫意示意吉娜低下頭來,給她帶了上去。珠子觸體生溫,在燭光映照下,都發出微淡的紅色暈光,彷彿不是珠子,而是一顆顆的火苗。
吉娜大喜,對卓王孫道:「你送我這麼好的東西,謝謝你啦。」
琴言趕快上去小聲道:「不是這樣說的……」
吉娜皺起鼻子「哼」了一聲,突然將珠冠一拋,道:「不玩了!一點都不好玩。」說著,七手八腳地將身上的禮服全撕了下來,一雙靴子也踢掉,赤足踏在地毯上,指著卓王孫道:「喂,你也不要坐得那麼高了,我送你東西,你送我東西,我請你吃東西,你再請我吃東西,咱們不要謝來謝去的了吧。」
眾人聽她如此說話,都是吃了一驚,剎時丹書閣中一片寂靜。卓王孫也有些出其不意,他看著吉娜,眼中蘊了絲笑意,道:「你要請我我吃什麼?」
吉娜絲毫沒發覺氣氛有什麼不對,興沖沖地道:「吃了才知道呢。」於是從兜裡掏出一個繡著山茶的口袋,從裡邊摸出一個個三角形的綠色果實,興高采烈地分到每一個人手上。
月寫意遠遠看了一眼,道:「先生,這是苗鄉特產的茶苞。」卓王孫點了點頭,琴言第一個送到口中,嚼了一下,只覺得清甜可口,微香滿頰。其他人連忙效仿,都是稱讚不止。
吉娜心中大樂,連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長裙,上前幾步,遞了一個到卓王孫面前:「喏,這個是給你的。」
卓王孫笑著接了過來,一嘗之下,卻皺起了眉頭。
吉娜小心地偷窺著他的臉色,這可是第一次的試探啊。如果他不能忍受這茶苞的苦澀,那麼一切都前功盡棄了!
吉娜看著他,心中默默祈禱著遮瀚神的保佑。卻見他只是皺了皺眉頭,還是嚥了下去,不由喜笑顏開,眨了眨眼睛,蹦蹦跳跳地下去了。
卓王孫卻淡淡一笑:「你們好大的膽子。」
眾人一驚,頓時停止了喧譁,不知究裡地看著他。閣主平日積威甚重,大家心中都是十分忐忑。
半晌,卻聽他緩緩道:「原來吉娜早就和你們串通好了,這種東西分明又苦又澀,你們卻都說又香又甜。」
大家雖已明白卓王孫並無真正問罪之意,心中大大鬆了一口氣,一時也不敢出言辯解,只有吉娜偷偷掩住嘴角,笑得跟個小狐狸似的。
月寫意看了看她,突然明白過來,頓時笑道:「原來……先生,我們可不敢騙您,吉娜兩樣的心,當然是兩樣的茶苞,我們的,是吉娜願意把蜜糖給好朋友分享,先生的,自然是吉娜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。」
眾人都這才放了寬心,一齊笑了起來。卓王孫也笑道:「吉娜,什麼是久相,為什麼他們吃甜的果子,卻要我吃這種苦的。」
吉娜偏著頭想了想,故作不知地道:「恩,其實我也不是很知道啦。我們苗人看到自己喜歡人兒,就給他吃這種味道不同的茶苞。你願不願意做我的久相啊?」
琴言臉上有些變色:「先生,吉娜童言無忌,您不要怪罪。」
卓王孫沒有回答,他沒有回答的這段時間中,丹書閣裡一片沉寂。
卓王孫支頤而坐,突然笑道:「做久相就要吃這麼苦的果子,倒真是沒有什麼意思,若是能有甜的果子吃,那倒不妨做了。」
眾人登時如釋重負。琴言悄悄鬆了口氣,只覺手心溼溼的,盡是透出來的冷汗。吉娜拍手笑道:「好啊好啊,反正這樣苦的茶苞我就只有一顆,就算你還想吃,也沒有了!」
卓王孫道:「現在你已經請我吃完東西了,該我請你吃了。」
吉娜抬起頭,向天上看了看,道:「不,我們苗人找到久相後,要一起唱歌的。今天月亮這麼好,我們大家都來唱歌,好不好?」
卓王孫皺眉道:「唱歌?」
吉娜笑道:「對呀。我們族裡大家歡樂的時候,就用歌聲來表現自己的心情。難道你現在的心情不好麼?」
她看了他一眼,卻又不勝他的目光,趕緊低下了頭。
——能在月夜下,將最美的定情歌唱給他聽,這便是遮瀚神的第二層試探啊。
卓王孫沉吟片刻,道:「好吧,我們就聽你唱歌。」說著,走下座來。
吉娜卻搖著手道:「不行不行,現在還不能唱。」
卓王孫悠然望著她,道: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?」
吉娜道:「首先要到個空曠的地方去,再生一堆火,然後拿些酒肉來,一邊喝酒,一邊在火堆上烤了肉吃,然後才唱歌呀。難道你們這邊不是這樣的麼?」
卓王孫笑道:「好,就是這個樣子。來人,小姑娘怎麼說,就怎麼辦。」
吉娜大喜,拉著卓王孫的手道:「走!我們先去佔個好位置!」興沖沖地向外奔去。
吉娜如此放肆,卓王孫卻並不覺冒犯,只因她一派天真,純出天然,任誰都知道她的心中正是光明潔淨的一片,沒有任何渣滓。
閣中眾人面面相覷,不明白閣主今日的脾氣怎會如此得好。不過既然閣主高興,眾人當然隨喜,當下幾人趕去置辦燒烤用具,酒類肉食,其餘的人跟隨魚貫而出。
清寧道長的長眉挑了挑,道:「敷非三老閉關已久,從來不問俗事,你請回吧。」
孟天成的眸子霍然睜開,盯在清寧道長的臉上。
清寧道長身子震了震,就聽他淡淡道:「我還以為清寧道長從來不說謊話呢。」
他的眸子跟著抬起,停在紫霄宮高兀的脊頂上:「四年了,不知清寧道長的劍法長進了沒有?」
清寧道長臉色漸漸陰暗了下去,突然大笑道:「我就知道你上武當山,是找茬來了!劍!」
他一語方罷,旁邊他的弟子趕忙遞過一柄佩劍。清寧道長看都不看,隨手揮出,長袖卷著劍柄,刷的一聲,將長劍抽出。劍訣一引,清冷冷的劍光猶如一泓碧水,指在了孟天成的面前。
「拔刀!」
孟天成並沒有去看清寧的劍。這一劍離他的眉心只有兩尺,但孟天成卻絲毫不去理它。他的話語一如武當山間縹緲的雲霧:「四年前,我敗你,用了三招。四年後,我再敗你,已經不必用招了。」
清寧道長臉上閃過一絲怒容,道:「好!我就要看你怎麼敗我!」長劍一引,一招孤雲獨去,向孟天成刺了過來。
眼前倏然影子閃動,孟天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,他手中的赤月彎刀,正指在清寧的眉心一寸前,而清寧的那招孤雲獨去,卻只施展了一半!
孟天成彎刀並未出鞘,但一股冰寒的殺氣透鞘而出,悶撞在清寧的額頭上。清寧只覺一道烈火從心頭湧起,幾乎就要張口將全身的鮮血都噴出去!
孟天成淡淡道:「你敗了。但你必定不知道敗的原因。」
清寧咬牙道:「什麼原因?」
孟天成道:「你用劍指著我,劍離我太近,這是第一失誤。劍太近,再刺出的時候,力道便不足,速度便不快,便不能一舉斃敵。但倘若你運用得當,未始不能剋制我的行動。然而你偏偏施展自己得意的孤雲獨去,劍尖劃開,橫掠而出,然後再運勁前刺。這一招利則利矣,只是劍鋒已太靠前,便在後撤的時候形成了空檔,被我一刀中宮直入,奪得了先機。這是第二失誤。這兩個失誤雖足致你死命,但尚有可為之機,你的第三個失誤,將使你永將敗於我刀下。」
清寧忍不住問道:「是什麼?」
孟天成道:「四年前我雖一招敗你,但你卻認定我是投機取巧,今日一戰,你以為身在武當,先佔了地利,必能勝我,所以心氣已浮。你的第三失誤,就是你太高看了自己!」
隨著他的話音,彎刀上真氣陡地一震,清寧道長只覺周身都被這無所不在的殺氣籠罩,他才真切地知道,孟天成對武學的領悟,竟是自己永遠所達不到的!
紫霄宮中忽然騰起一個洪亮的笑聲,瞬間傳遍了整個武當山,震得石鼓銅鐘嗡嗡大響:「好!好!很久沒有聽到這麼精闢的論調了,小朋友,你既然來了,為什麼不進來呢?」
華音閣人員鼎盛,日常用品自也就準備得充足,哪消多時,就在池塘邊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。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,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,旁邊用大壺盛了酒,也在火旁溫著,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,放在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