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心月一怔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秋璇笑了:「華音閣裡還有我不知道的事麼?」她三兩下收好箱子,仍然隨意塞在床下,倚著床塌道:「借鑄劍的理由,留他三天,是你想出來的餿主意,還是先生想的?」
樓心月臉上微微變色,道:「先生的確下令讓我留他三天,但在這三日內,以他的劍法為模範,鑄成一柄真正的寶劍,卻是我多年的心願。」
秋璇笑道:「三日之內,鑄成一柄神劍的確不易。但我還是希望你早日完成心願,因為這隻怕是你最後的機會了。」
樓心月重重一震:「為什麼?」
秋璇嘆息一聲道:「華音閣是武林第一禁地,竟讓人如此來去自由,就算先生願意,華音閣的千年威望也不會願意的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冷漠:「數百年來,擅自闖入華音閣的人,只有一個下場。既然數百年都未曾破例,這次也不會。」
樓心月搖了搖頭:「這次的確是例外。先生只是想知道,楊逸之到底夠不夠資格,做他的對手。」
秋璇淡淡笑道:「若不夠呢?」
樓心月深吸一口氣,沒有答話。若不夠,楊逸之便不必再走出華音閣。這點不用秋璇提醒,她也知道。
但又怎會不夠?
秋璇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心意,道:「第三日,為你施展了完美一劍之後的他還夠麼?」
樓心月一震。
她不是不知道,楊逸之的武功極為特別,數個時辰之內只能出一劍。
這一劍出後,他連江湖上普通的高手都無法打敗,又怎麼去面對卓王孫?
難道,自己真的是害了他麼?
樓心月雙手漸漸握緊,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之中。
秋璇輕輕嘆息一聲,道:「不過事已至此,你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看他的造化了。」
樓心月身形突然飄出。瞬間就已消失在門外的黑夜中。
秋璇看著她的背影,笑意中有一絲嘲諷:「千萬不要把他想得太好。這是一直以來我對自己的忠告。」
突然,旁邊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:「我不許你說他壞話!」
琴言一驚,回頭看去,卻是吉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過來,正氣鼓鼓地瞪著秋璇。
秋璇笑了:「小妹妹,幹嗎用這麼仇恨的眼光看著我,要知道我剛剛救了你的性命呢。」
琴言正要阻擋,就聽吉娜一字一句地重複道:「我不想聽你說他壞話!」
秋璇笑道:「你倒是護著他,不過這怎麼能是壞話呢,這是實話。」
吉娜重重地哼了一聲,目不轉睛地盯著她,眼中的目光簡直可以殺人。
秋璇淡淡一笑,她整個人就在這一笑中變得溫柔無比,任誰都不忍拒絕。她悠然道:「你這麼恨我,是因為吃我的醋麼?」
吉娜將頭轉開,卻不回答。
她不敢看秋璇,因為這個女子實在太過美麗,她怕自己看久了之後,會不免心軟,又將她當作好人。
她實在不願意將秋璇當作好人。
秋璇卻輕輕嘆息道:「一個吻而已,你又何苦在意呢?何況他又不喜歡我。」
吉娜忍不住道:「他不喜歡你?你知道?知道還來糾纏?」
秋璇笑道:「愛一個人,只要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就可以了,哪裡能管他的意思?」
吉娜愕然,這番高論真是聞所未聞,一時無語反駁。
秋璇看她不解的樣子,微笑著道:「若是有一天,你知道他不喜歡你,不想見你,甚至要殺了你,你還會喜歡他麼?」
吉娜怔了怔,她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但她思考了片刻,還是堅定地道:「會的,就算他不喜歡我,我也會喜歡他。他不想見我,我就躲得遠遠的,唱歌給他聽。」
秋璇愛憐地伸出手,撫摸著她的頭髮:「傻孩子,那你不是和我一樣的麼。」
吉娜身子一震,說不出話來。
或者,他天生就有這種魔力,讓人能甘願粉身碎骨,為他奉獻一切罷。
難道,她也只是這其中的一個麼?
難道,普天下的女孩,都是一樣的傻,都寧願放棄溫暖的天堂,而來到魔鬼的身邊,被他的火焰焚滅成灰?
吉娜不禁有些迷茫,目光無意掃到琴言身上,卻見她低頭不語,眼角卻似乎隱隱有了淚光。
真是同病相憐啊。
卻聽秋璇道:「可是我必須提醒你,要愛他,就一定會受傷。傷得多痛,在於你愛得多深。」她笑容看上去頗有些說不出的落寞:「永遠不要去嫉妒他身邊的其他女子,因為她們終究也是和你一樣。」
吉娜卻搖了搖頭。
秋璇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自嘲:「何況,即使你要嫉妒,我也不應該是你最在意的那一個。」
吉娜忍不住道:「還有誰?是木頭房子裡的那個小妹妹麼?」
秋璇搖了搖頭,笑容中也有些苦澀:「以後你會知道的。」
琴言忍不住抬起頭,道:「我一直不明白,以月主的身份、容貌、智慧,為什麼不去爭取呢?」
秋璇笑環顧四周,輕輕道:「我若有心去爭,天下萬物,又有哪一件不是我的?」她不再說下去,她的話中有難言的高傲,也有難言的傷感,聽得琴言、吉娜也不由有些悽然。
她又粲然笑了起來:「你放心,我不會和你們爭的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不喜歡我,不願意見到我,我會忘了他。」
翌日。
月之十四,黃昏。
卓王孫負手站在公步亭中,看著天外卷舒的雲朵,久久不動。
吉娜又抱著那把劍來了,照例不管卓王孫在做什麼,跑過去扯著他的衣服就叫練劍練劍。
卓王孫淡淡道:「我昨天教你的那一招,練習好了麼?」
吉娜霎了霎眼,滿臉都是調皮的樣子,道:「早練好了。」
卓王孫仍舊淡淡的道:「哦?那你施展來我看看。」
吉娜眼珠一轉,手一抬,猝然一道強烈的光芒綻出,劍式如玉龍般自下而上夭矯而出,直劃卓王孫胸前七處大穴!卓王孫身子一閃,吉娜一聲嬌斥,騰身而起,身隨劍轉,劍芒集中在劍尖一點之上,流星一般向卓王孫追襲而去。
卓王孫手一抬,流星突然炸開,宛如煙火爆空,化身千億,漫空都是赤赤的劍氣。劍氣互相糾結、擠壓、增發、爆炸,形成密集的網狀,向卓王孫當頭罩下。
卓王孫眉頭皺了皺,手往前一探,已經抓住了吉娜的手腕。暴雨一般的劍光立刻消失,只剩下吉娜滿臉的迷惑,喃喃道:「怎麼不行?琴言姐姐明明說可以的!」
卓王孫放開她的手腕,道:「劍招已脫形入神,內力竟增長到能御劍的地步,實在很出我意料。樓心月與琴言給你吃什麼了?」
吉娜聽了他誇獎,立時得意洋洋地說:「當然沒吃什麼。我早說過我是天才的麼。」
卓王孫冷冷一笑,甩開了她的手道:「天才?還不是給我一招拿住?」
吉娜湊過來嬉皮笑臉地道:「閣主武功天下第一,這個我早就知道了。我是怎麼練都不會及的上閣主的啦。只是……只是我這點微末的武功,還是可以看的吧?」
卓王孫道:「武功倒沒什麼,你的內力是怎麼來的?」
吉娜道:「我也不知道……啊,說漏了嘴了!那天琴言姐姐拿了本書給我念,說是照這本書就能練成內息,然後學起閣主的劍法就快的多了。我一想這樣很好啊,就跟著那本書上學。剛試了一下,就覺得周身發熱,好象火烤了一般。但我不想停下來,就勉強練下去,結果不知怎麼的就昏倒了。後來聽琴姐姐說,我體內本身就有一段氣息,就是不知道怎麼應用。這段氣息和琴言姐姐給我的書在體內打架了,差點把我害死。是她叫上樓姐姐、秋璇姐姐一起救了我,並且把那段氣息鍛造入我體內了。現在我就覺得身體裡有個人,我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,還特別好使,你看我叫她跳,她就能跳的這麼高呢。」說著,吉娜突然凌空而起,拔起一丈多高,在空中頓了一頓,然後緩緩落下。似乎背上生了兩隻巨大的翅膀,身子彷彿全無重量一般。
卓王孫看著她,眼中的溫度卻在漸漸變冷。
吉娜毫無所知,緩緩落下,道:「你看我的內息怎樣呢?」
卓王孫道:「秋璇的寶物真是無所不能,竟然能給將你體內凌亂的氣息凝鍊,鑄出如此神妙的內息來。你這修為,大概在江湖上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了。」
吉娜喜道:「那你可以好好地教我練劍了麼?」
卓王孫道:「你劍術已然入門,不需要我教了。」
吉娜大失所望,卓王孫看著她,悠悠道:「不過你可以來偷月亮菜了。」
泉水映月生輝。
樓心月和昨夜一樣,倚在白石上,長髮浸在冰冷的泉水中。
她已經這樣坐了一天了。
自從昨夜的那一刻,她看到了楊逸之為她揮出的那一劍開始,她就一直這樣,懷抱玄鐵,呆呆地坐在寒泉旁。
她腳下散亂地堆放著斧、鑿、鐵錘。這些工具都十分精緻,無論木柄還是鐵仞上,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油光,看得出每一件都經過了精心保養,是主人平日的心愛之物。
但如今,她卻任由它們凌亂地堆在腳下,看也不看一眼。
她的心,已經完全被那一劍所佔據。
那一劍,是如此的美麗絕倫。
那一道光芒,誕生自他的掌中,然後化為滿空淡淡煙花,在空中燦爛、消失,絕不耀眼,就彷彿只是你心底深處的那一點漣漪,卻又是如此美麗,如此寂寞,如此哀傷。
這萬億煙花,每一朵,都踏著天地間至美的節拍。舞蹈出來自天空的永恆的光芒。
每一朵,都應和著前年來最高絕的寂寞,書寫著那彷彿傳承自魏晉的千古風流。
他手中無劍,心中也無劍。
他只是千年前,那在月下微醉的書者,藉助了山川林泉的雅趣,因此才飛龍舞鳳,將蘭亭一序寫得一片神行,曠古絕今。
他只是百代前,那在山中行吟的詩人,窺知了天地萬物的奧義,因此才手揮五絃,將詩篇點綴得高華出塵,萬代傳頌。
什麼樣的劍,才能匹配得上這一劍的劍意?才能匹配得上這劍意的主人?
樓心月抱著沉鐵,久久沉默了。
今夜,將是第二劍。
雖然她已知道了他處境的危險,但這三劍,卻是她一定要看的。她不能違抗卓王孫的意旨,更不能違抗自己多年的心願。
如果說,在卓王孫身邊,你只能感到自己的供奉,自己的卑微,那麼在他的光華的照耀下,你的一切理想、夢境都因他而變得可以觸控,在他身邊,你就不再平凡。
你的一切,都被他守護,被他尊重。他看著你,彷彿不是看著芸芸眾生中的一員,而是看著人世中唯一的知己。
生死契闊,於是都不放在心上。你會驕傲地站在他身邊,和他一起沐浴諸天榮光。
那一刻,你是如此重要,如此獨一無二。
樓心月眼中漸漸透出一絲絕決,她不會讓他受到半點傷害。
三日之內,她要為他鑄劍,鑄出一柄讓他可以對抗天地的名劍。
月色照臨丹書閣。
白虎之皮高懸,卓王孫依舊揹負手而立。
「吉娜不是姬雲裳派來的。」
顏道明更恭謹地俯下身子,等著卓王孫解釋。
他知道卓王孫這麼說,一定有很堅定的原因,而閣主一定會說出來的。他的職責,就是要仔細地聽,然後提出幾點小建議來,才能鞏固自己的地位。
「我教授吉娜劍術,就是想試探一下她的武功修為。我教她劍法,若她領悟的太快,或者露一點學過武功的痕跡,我就當場將她格殺。武功高的人,就算隱藏得再好,在真正危險的情況下,還是會有反應的,一定有。」
顏道明雖然跟隨卓王孫多年,聽到「當場將她格殺」幾個字,心頭也不免有些寒意,不過這也只是瞬間的反應,他要做的,不是同情,不是驚詫,而是聚精會神,聽清卓王孫說的每一個字。
卓王孫淡淡一笑,道:「在傳劍的過程中,我動了三次殺意,她並不是沒有反應,但那反應卻極為凌亂,根本看不出人為的控制。後來她被秋璇打通經脈,內息貫穿,雖然氣機變得強悍無比,但卻不會控制,經常反挫損傷自己。因此,我判斷,最可能的情況是,有人將自身的功力過渡了一部分給她,卻沒來得及教會她怎麼應用,她便進入華音閣了。」
顏道明沉吟道:「如此說來,吉娜仍是奸細了?」
卓王孫搖了搖頭,道:「也不能這麼說。能夠隱藏得這麼好,一種情況是吉娜是個聰明絕頂而且心機深沉的人物,為別人授意而潛入華音閣的。另一種情況,就是吉娜對這些情況根本一無所知,她是真正的天真。」
顏道明道:「真正的天真?」
卓王孫慢慢點頭,道:「有的時候,真正的天真,才是最可怕的。無論多聰明多深沉的人,孤身而入華音閣,終究會露出些馬腳。但若是真正的天真,則本來就沒有陰謀,心中自然坦坦蕩蕩,無論怎麼試探,都試探不出來的。」
顏道明道:「這樣說來,吉娜是無害的了?」
卓王孫道:「天真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天真後面的東西。比如說,姬雲裳。」
顏道明恍然道:「閣主是說,吉娜是真正的天真,但姬雲裳卻可以藉著她這天真,趁機竊取我們的機密?」
卓王孫道:「吉娜這樣的孩子,誰見了都喜歡的,一喜歡,難免就洩漏了點機密給她,她心底坦蕩,說不定就會說了出去,那就最為可怕了。」
顏道明道:「閣主既然洞悉了姬雲裳的計謀,那打算怎麼辦呢?」
卓王孫道:「此事拖得時越間長,防範的陣線便拉得越長,對華音閣就越不利。所以一定要速戰速決。我要封吉娜做朔月妃。」
顏道明吃驚道:「朔月妃乃是閣中四月妃之一,聲名權威僅在上弦月主、下弦月主之下,閣中機密,幾乎都可與聞,閣主如此做,是否……」
卓王孫淡淡道:「若非如此做,怎麼能引得出姬雲裳?何況她已經侵入了華音閣中。」
顏道明道:「只是……」
卓王孫打斷道:「想做大事,總得冒一點險的。若是現在一劍將吉娜殺了,自然一點危險都沒有。但姬雲裳窺探在側,華音閣仍然不得安心。此次機會難得,縱然有再多不妥,只要能除掉姬雲裳,也就值得了。只是吉娜做朔月妃這件事,不能太突兀了。我要你安排三道難關。」
顏道明道:「請閣主指示。」
卓王孫道:「明晚我會約吉娜到我那裡取一件東西,那時你就要將這三道難關安排好。第一道,傳我的命令,著琴言看管住她,若是看不住,罰去新月妃的頭銜,待罪一年。第二件,傳東天青陽宮韓青主守住虛生白月宮,若放人進來,受跗骨針之刑。第三件,從雲漢司調來洪十三。」
顏道明脫口道:「快劍洪十三?」
卓王孫道:「對。命他守住後花園,來者格殺勿論。若是吉娜能闖過前兩關,也該正式試試她的本領了。能在洪十三的劍下全身而退的,想必也夠朔月妃的資格。吉娜做了朔月妃,姬雲裳一定按捺不住,我們的機會就來了。」他的眼中忽然逼出一絲冷光:「那時,也就是我敗她於劍下之時。」
顏道明躬身道:「閣主聖明。」
卓王孫揮手道:「你出去吧。將這三件事辦妥帖。華音閣問鼎中原,決不能後院失火。」
顏道明答應了一聲是,退了出去。
卓王孫仍然昂首看著那幅巨大的虎皮,久久沒有出聲。
窗外,一道燦爛的劍華破空而出,照亮了華音閣沉沉的夜空。
隨即,鍛造的洪爐重新開啟,風火呼嘯中,垂打之聲響徹天際。
第二劍終於還是出了。
卓王孫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,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,卻是絕沒有人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