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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、心如世上青蓮色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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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猶憐走了過來,悄悄站在了李玄身邊。她看到了李玄的眼睛,那裡面充滿了痛苦、迷惑。她看著那八個血字,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,輕輕握住李玄的手。

許久,李玄終於平靜了下來,他轉頭看著崖壁下那小小的洞,他知道,自己必須走進去。

那裡面,也許就有他所有的記憶,記錄著他所有的困惑。

怪物繞空悲嗥,卻始終不敢靠近這面崖壁。深濃的血色,似乎是巨大的詛咒,讓這些殺戮成性的魔頭,都不敢近其咫尺。

山洞並不深,兩人走了進去,就見洞內是個小小的石室,裡面極為簡陋,什麼都沒有,只在中間,堆著一堆白骨。

李玄看著這堆白骨,他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。

這,是否就是他的前生?

他遲疑著,向這堆白骨走去。隱約之間,就見白骨下面疊著一本書,上面寫著幾個字:烽火刀法。

天書爺爺驚喜道:「烽火刀法!這竟然是號稱天下第一刀的烽火刀法!李玄,你若是學了這刀法,外面的妖物都不是你的對手!」

李玄面色蒼白,蘇猶憐小心地將《刀法》從白骨下抽出,放到李玄手中。

李玄忽然痛苦地閉上眼,道:「快將它拿開!」

蘇猶憐一驚,道:「怎麼了?」

天書爺爺怒道:「笨蛋!不學《烽火刀法》,我們會死在這裡的!」

李玄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:「不!我不學任何武功道術!」

天書爺爺道:「你瘋了!」

蘇猶憐截住它,柔聲道:「不學就不學好了,車到山前必有路,未必就只能靠這套刀法。」

天書爺爺不住道:「笨蛋!笨蛋!他不知道這套刀法有多珍貴,多少人為了看它一眼,寧願舍妻棄子,傾家蕩產!」

李玄平靜了些,有些歉然道:「對不起,不知為什麼,我一旦開始學習武功道法,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湧起一陣極為強烈的悲傷,無法集中精力。我想,也許是因為我天性不喜歡武功吧。」

蘇猶憐笑道:「那跟我真是太像了,我一學武功,就打瞌睡,所以也幫不上你什麼忙。」

兩人一笑,那悲傷之意稍稍減了些。

忽然,那堆白骨中似乎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,支立的骨架忽然傾倒,散亂了一地。

一柄黑黝黝的刀,自骨叢中顯露了出來。

天書爺爺驚喜地大叫道:「定遠刀!天下第一名刀定遠刀!」

李玄聞言一怔,他盯著這把不起眼的刀,這就是他前世威震天下的定遠刀麼?

他忍不住走過去,握住了刀柄。

天書爺爺高興地笑道:「謝天謝地,你對這柄刀還有興趣。只要有此刀在手,也許我們還能殺出去!」

李玄的手伸出,突然,他心房深處的那股悲傷之情猛地擴大,將他完全淹沒。他只覺自己的心倏然抽緊,忍不住仰天大叫,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

這一聲長嘯,彷彿穿越了千年萬年。這一聲長嘯,竟宛如雷霆怒震,將周圍全都震塌!

李玄緩緩睜開眼睛,眼前是一片漆黑。

漆黑的山,漆黑的天。

他就置身在這一片漆黑之上。

他矍然而驚,意識到自己現在又回到了前世的記憶中。

他的前世,終於還是殺上了妖湖魔宮。

他抬頭,遠處是一座晶瑩巨大的湖,懸掛在天際之間。

湖水的清澈是這片天地中唯一的潔淨,因為湖水中,盛的是承香公主的血。

她用自己聖潔的血,讓妖湖淨化,她的生命,已消逝在天地之間,但她的靈魂,卻被永禁在魔宮深處。

轟然雷震聲響起,李玄轉頭,就見九隻無比巨大的上古妖獸環繞在他身周。他一驚之後,轉瞬明白過來——那是九靈御魔鏡的真相。

九隻上古靈獸自鏡中顯形,跟他一起,遠征魔宮。

魔宮深處,有他的情,有他的命。

他決不能捨棄。

他發出一聲痛嘶,手中定遠刀紅光怒現,崩裂出萬道霞光。他一刀怒斬而下,刀光形成一道十丈長的洪流,滾滾衝湧而出,向著前方湧來的千萬魔軍斬去。

生生死死,他絕不能拋下公主。

那個跟自己一起相偎夕陽,誓言天下的公主,若沒有了她,自己這一生又有什麼意義?

驟然之間,墨沉的蒼穹彷彿瞬間崩塌,向他壓了下來。定遠刀的紅光雖然無堅不摧,但似乎也無法斬破這無窮無盡的黑暗。

李玄知道,那深居深淵底處的魔王,終於被自己逼出來了。

腦海中光影錯亂,彷彿經過了千萬年的漫長歲月,李玄終於看到了承香公主,那一縷香魂褪盡了凡塵的羈絆,化為琉璃般通透的影子,懸浮在空中。

但他不由得仰天發出了一聲蒼涼的怒嘯。

他的刀,竟斬在承香的魂魄上。

那雙清澈的眸子,已永隔陰陽,卻仍在堅強而溫柔地看著他,柔聲道:「來生……」

來生,也要與你相守……

來生,要記得我啊……

生生世世記得你的承香……

李玄抱住頭,一聲仰天的哀嘯。

為什麼?為什麼他的這一刀,竟然斬中的卻是承香的魂魄?

是他深深愛著的,情願用全部生命去守護的人?

巨大的悲傷宛如潮水般湧了過來,李玄就覺頭痛得像要裂開一般,他發出一聲悽慘的叫聲,踉蹌後退。

蘇猶憐急忙扶住他,驚問道:「怎麼了?怎麼了?」

李玄凝視著她,天長地久,他總想看清楚那張臉,但每次看清楚之後,又覺得分外恍惚。是這個抱住自己的人麼?還是龍薇兒?

李玄痛苦地彎下身來,劇烈地喘息著。他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柄定遠刀。在輪迴之中,這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
突然,一個幽幽的聲音道:「他之所以痛苦,是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犯下的孽。」

李玄一驚,心中的疼痛又無比地劇烈起來。石室之中,忽然閃起了一陣蒼白色的光。

那並不是光,而更像是影子,一片一片的,飛舞而起,將整個石室充滿。

李玄的臉色瞬間變得跟那影子一樣蒼白。

因為那影子,全都是他在幻影中看到的他的前世的樣子。唯一不同的,是每隻影子,都有一雙妖異的眼睛。

那眼睛,竟然是蒼白的重瞳。

每道影子都注視著李玄,笑道:「你知道我是誰麼?」

李玄茫然搖頭,影子笑道:「我就是你,但我又不是你。你的刀法的確天下無敵,連妖湖魔宮的魔王都敵不過你。若不是你心中有了心魔,只怕魔宮從此就會隕落。我,就是你櫱生出的心魔,定遠侯。」

它伸出一根手指,千萬個影子同時伸出一根手指,點在李玄的額頭上。那消失的記憶瞬間湧上了李玄的心房。

魔王,劇鬥,公主……

他能看到,自己揮舞著十丈烽火,跟深淵魔王瘋狂地戰鬥著。

他們從魔宮打到大地,從大地打到蒼穹。

這一戰,天地為之震驚!

他一腔怨念燃燒的戰火,讓他銳不可擋。他幾乎看不清楚這急速變化著的一切,只能看到凌厲的定遠刀,在切割著這個世界,以及世界中縈繞的魔氛。

但最後,伴隨著一聲淒厲之極的嘶嘯,他終於一刀斬在魔王的胸口上。

他知道,他贏了。

他喘息著將最後一絲力氣送入刀柄,整個世界忽然幻化,彷彿在一瞬間轉變了千年萬年。卻在這一瞬結束後,他赫然發現,刀鋒斬中的,竟是承香公主的魂魄。

他發現自己犯下了多麼巨大的罪孽。

他爆發出蒼涼的呼嘯,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。

他的心潮澎湃,愧疚、後悔、悲傷,狂怒翻卷著,每變化一次,就有一個淡淡的,蒼白的影子自他的身軀中分出,漸漸將整個魔宮佈滿。

那是他的心,他的魔。他忘記了他要守護的一切,只想將這個世界斬為碎片。

而這每一絲惡念,都化成了一個蒼白的影子。

大地一片昏沉,凋零的魔宮再度變得一片漆黑,恐怖。

李玄一驚,他盯著佔滿石室的影子,厲聲道:「我的心魔?」

影子微笑:「不錯,你怕我為禍人間,就用全部的功力將我禁制起來,就連死,也不放我出去。外面的妖物,並不是怕有人進來,而是怕我出去的……但失去你的禁制之後,那等妖物能擋住我麼?」

他的身影漸漸清晰,那冷冽而恐怖的感覺漸漸在石室中凝結,他的聲音也冰冷起來:「我、現、在、要、殺、了、你!」

他一字一字地說著,聲音平穩,溫和,只除了有些冰冷。

他的目光抬起,似笑非笑地看著蘇猶憐,重瞳中迸射出妖異的光芒:「你的心很花呢,前世的誓約這麼快就忘了。」

李玄大驚,他知道,影子就要出手,殺死蘇猶憐!

他一咬牙,蒼涼龍吟聲中,定遠刀出鞘!

戰龍如血,定遠刀刀身如龍,呈褐紅色。這刀究竟飲了多少仇人血?

刀光才顯,不必李玄灌注真氣,立即就騰起一道冷電,森森繚繞,宛如龍之虛影,在刀身上滾動著。李玄忽然出手,一把將蘇猶憐推出洞外,跟著,二物拋了出來。

轟隆一聲響,定遠刀飛舞,大塊巨石落下,將洞口填滿。

蘇猶憐大驚,她衝過去想想將巨石推開,但這又談何容易?

咳嗽聲中,天書爺爺從地上爬了起來,叫道:「年輕人真不知道尊敬老人,竟然將我這老頭子拋來拋去。嗚,還有這把九靈御魔鏡……這麼好的寶貝,他都不要了麼?」

蘇猶憐芳心猛地一沉,李玄拋開天書,拋開九靈御魔鏡,拋開自己,他究竟想做什麼?

天書老爺爺道:「我可以替你解答。那守門的妖物害怕九靈御魔鏡,而我可以施展法術,他讓你帶上我跟九靈,是想讓你趕緊逃出去……逃……」

他怔了怔,忽然垂頭喪氣地道:「他……他不要我了……」

蘇猶憐心頭一緊,難道……難道李玄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麼?

轟隆一聲大響,自洞中傳了出來,跟著,那封洞的大石猛地炸裂,碎片四下飛濺,蒼白的身影倏然閃現,只見它手中提著李玄。

李玄滿臉鮮血,右手還緊緊握著那柄定遠刀,但這昔日天下無敵的寶刀,此時卻救不了他的性命。

他看著蘇猶憐,臉上浮起一抹微笑,虛弱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還不逃……」

蘇猶憐一怔,說不出話來。

李玄身上的青綠枝條忽然激長,將那影子緊緊縛了起來。

李玄大叫道:「九靈御魔鏡可以抵禦妖物,有天書爺爺幫助,你可以飛上天之鏈塹的,快……快逃!」

蘇猶憐有些猶豫,逃?

李玄奮力微笑:「你不用擔心我的,它是我前世的心魔,跟我熟得很,絕不會傷害我。這只是它跟我開的玩笑……」

那影子手指用力,將李玄的話語卡在喉中,淡淡道:「玩笑麼?」

蘇猶憐雙目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
要逃走麼?要捨棄這個直到最後關頭,仍然在說著冷笑話的無賴麼?

——走吧,讓他被自己的冷笑話殺死,這不正是自己進入摩雲書院的原因麼?

——這不正是她設下七重考驗,一重重讓李玄出生入死的目的麼?

蘇猶憐深深看了那個垂在影子手中的人一眼,她的心忽然有些亂。

該走麼?

她知道,她只要跨出一步,她的任務就會完結,走回大雪山,回到她那片雪域中,在茫茫雪中度過幾年,她就會完全忘記李玄,忘記關於蘇猶憐的一切。

這很簡單,很容易。

但她的心為什麼會有一絲苦澀呢?

雪,也會有故鄉麼?若是有故鄉的話,會不會有那麼古怪的風俗,年輕的男子一定要通過那麼多的考驗,才能迎娶美麗的新娘呢?

七重考驗之後,又會是如何呢?

蘇猶憐的心忽然動了動,她不能讓李玄死。

李玄不能死在任何人手中。他一定要活著,完成那七重考驗,少一重都不行。

然後,他才能死,宛如每一個讓她心痛過的人一樣,埋葬在一堆落雪中。

必須要那樣。

蘇猶憐輕輕笑了:「天書爺爺,你就沒有什麼辦法麼?」

天書爺爺絕望地搖頭道:「沒……沒有……這魔頭太強大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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