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!」
蘇猶憐悽聲慘叫,衝了上去。
鏡子在她觸到的一瞬間,崩壞。萬千碎屑舞空慢慢沉落,每一片上都有一個魔王,每一片上都有一隻雪妖,在妖媚萬分、柔情無限地訴說著。
「我,是你的九靈兒。」
每一片上,都映著李玄那絕望而痛苦的雙眼。
這雙眼,抬起來,盯著蘇猶憐。
「為什麼會這樣?你會解釋給我聽的,是麼?」
這聲音如此軟弱、蒼白,沒有憤怒,沒有怨恨,只有悲傷,只有懇求。
蘇猶憐匆忙趕過來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冷,完全無力。鏡之碎光仍旋舞在他們周圍,像是無數的夢魘。
蘇猶憐惶然搖頭:「這不是真的!你相信我!」
李玄艱難地笑了笑。
那不是幻影。
他見過心魔釋放的幻影,也見過真實的龍皇。紫極老人對他的特訓沒有給他無敵的武功,卻給了他精銳的眼力,他能看出來,那絕非心魔模擬出的幻影。
那隻能是真實。
所以他才會傷心欲絕。
「你會解釋給我聽的,不是麼?」
他像是忽然獲得了力量,使勁攥住蘇猶憐的手。
「你一定會解釋給我聽的!是不是?」
就像是溺水者的掙扎。
蘇猶憐幾乎將那個秘密說了出來。
那是一切解釋的源頭。但她沒有這樣做。她死死地閉上了雙眼,嘶聲道:「這不是真的……我沒有!」
多麼軟弱的辯解,就像是將要淹死的溺水者的掙扎,握不住一根稻草。
李玄的眼睛裡寫滿了絕望:「你騙我!」
「你是在騙我的!心魔的鏡子不會說謊的!」
「他‘擁抱’過你了!」
他的怒火就像是尖銳的刀,盲目地而絕望地刺著,刀刀見血。
蘇猶憐的面容驟然冰冷。就彷彿無論多麼柔軟的雪,始終要結成冰。
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李玄,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。
「你連心魔都肯相信,卻不肯相信我?」
李玄失控般地大叫道:「我只相信我看到的!要不是我照出來了,你還會繼續瞞著我,是不是?你要瞞多久!」
「你不甘擁有一份平庸的愛,於是到大魔國來,投奔龍皇的懷抱,是不是?」
「他‘擁抱’了你,於是你也愛上他了,是不是?」
多麼殘忍的問,句句撕碎著被問的人的尊嚴,卻也撕碎著問的人的心。
蘇猶憐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笑。
當她痛到極點的時候,她就會笑,這樣,別人就不會看到她的痛苦。
「那麼,你在懷疑我的貞潔麼?」
她伸出一根手指頭,抬起李玄的下顎。她柔柔地看著他,眼波上蘊著的,全是細微的笑容。她吐氣如蘭,婉媚地對他道:
「很抱歉,我從來就沒有貞潔過。」
她轉身,走入了冰房中,輕輕關上房門。
雪妖的力量蔓延而出,將整座冰屋封住,再也沒人能夠進入。
然後,才能緊掩住嘴唇,失聲痛哭。
太子細細的眼睛一絲不苟地看著這一切,嘴角浮動著一絲隱秘的微笑。
諸般因緣,都已齊備,只待一個細微的點,便會組成絕殺。
太子的絕殺。
三日之後。
那是石星御給石紫凝定的時間,也是他給自己定的時間。
相愛的人就是一面鏡子,當他愛你的時候,你會從中發現自己的耀眼奪目;而當他不愛你的時候,你卻會發現滿身汙穢。
淚流下來,是不會幹的,結成冰,纏繞著她的身軀。那是冰的鎖鏈,鎖著她的心,讓她無法逃脫雪妖的命運。
緊緊抱住雙膝,就是擁抱著自己,就是被擁抱著。
但為何,為何感覺不到溫暖呢?
四周一片狼藉,全是打碎的東西,雪原一般的廢墟。
她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份愛情。
那蒼藍色的愛情。
一百年過去了,那份愛情仍然如此堅貞,他寧願遭受一切磨折,也要見到她。那是多麼讓人動容的!
她的愛情,卻連一百天都沒有堅持到。就這麼破碎了,破碎在一面鏡子中。
她該怎麼辦?
雪妖緊緊蜷縮在廢墟的角落裡,化成一點雪塵。
直到,那個青天一樣的影子來到她身前。
蘇猶憐一動不動。
還有什麼意義?她已經沒有愛情可以守護了。
成魔也罷,墮落也罷,都無所謂,反正她的愛情,已經死去。
這個世界中剩下的,都是別人的愛情。
「你還好麼?」
石星御的聲音很溫柔。
——他是在關心我麼?
——他看不到我滿身汙穢麼?
——他是在關心著自己的愛情,關心暗之四寶。
蘇猶憐冷冷地想著,心中突然鑽出一絲嫉妒。
為什麼她的愛情就這麼脆弱,而別人的愛情就這麼堅強呢?
為什麼絕望的不是他,而偏偏是她?
為什麼她要成全他,而不是讓他像自己一樣痛苦?
她猝然抬頭,靜靜地看著石星御。
沒有什麼愛情是永恆的,她的不是,他的也一樣不是。就算他貴為龍皇,威壓天下,但亦不可能擁有真正的愛情。
如今,他的愛情握在她的掌中,只要她輕輕一握,就會粉碎。
他可以輕易撕碎她的身體,踐踏她的尊嚴,卻無法掌握自己的愛情。
他的愛情,由她掌握。由這個卑賤的,剛剛失去愛情的小小雪妖!
這是命運早就準備好的諷刺麼?
蘇猶憐宛如一個離群索居的巫女,透過浮世的陰霾,冷冷盯著石星御,一個個惡毒的念頭,閃過她的心頭。
她甚至為此而感到一絲快意。
「我們該動身了。」龍皇的聲音中,有一絲溫暖。
蘇猶憐猝然起身。
「你真的愛她麼?」她直直地盯著石星御的眸子,第一次,她不再臣服於龍皇的威嚴。
這句話讓石星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他的回答並沒有猶豫:「當然。」
蘇猶憐嘴角浮起譏嘲般的笑容:「那她真的愛你麼?」
石星御抬起頭,望著北極上湛藍湛藍的天。這是他苦心經營起來的場景,他以秘法煉製群魔,聚合四大神龍地、水、火、風先天靈能,才能讓本來風雪瀰漫的北極,現出湛藍永晴的天空來。
那是禁天之峰上永遠無法見到的景象。
他也永遠無法忘記,當他手持長劍,滿身浴血,回頭時,所見到的那張驚惶、痛苦、絕望的臉。
她愛他麼?
這個問題,該問麼?
就像蒼天覆蓋著大地,太陽照耀著萬物,天經地義。
她不能不愛他,她亦不會不愛他。
蘇猶憐淡淡道:「既然如此,她為何在你出世前的一瞬間,主動求死呢?」
這是多麼殘刻的一問,將還在流血的傷痕生生撕開!
石星御的心猛然抽緊,忍不住一聲厲喝。
「住口!」
他的手霍然抬起,蘇猶憐嬌脆的咽喉已被扼住,整個身子擎在空中。
紫藍色的閃電,自他雙眸中炸出,撕拉成幾十丈長的電流,轟然怒擊著觸控到的一切。整座禁天之峰都簌簌發抖,天穹驟然變得陰暗起來!
蘇猶憐一動不動,她墜落在石星御的掌中,歪著頭,靜靜地看著他。
震怒越大,他的痛苦就越深。
她欣賞著他的痛苦,一面跟自己做著比較,感到了一絲快意。沒有什麼是永恆的,也沒有什麼是完美的。
我的愛情殘缺不全,你的也會一樣。
她的眸子很沉靜而安寧,沒有一絲恐懼。
這雙沉靜眸子,卻讓石星御感到一陣灼痛。他痛苦地躬下身,天地間響起一聲蒼茫的龍嘯。
三生石中的繾綣,讓他領悟了道之真諦。
魔由心生,亦由心滅。
神、心、意、形、體,五行定元,恰好成就了他的頓悟。
他脫卻凡軀,斬斷嬰兒,由魔入道,具大威能。因此幻化新生,五行定元陣一有罅隙,便脫略而出,再也無法困住他。
而他的修為,也超晉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,舉手投足之間,天地為之震動。
這一切,與他同困在三生石中的九靈兒,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才是。
她,應該跟他一樣,沉浸在三生的繾綣中,知曉他的每一絲每一縷的變化。她知道他的心意,也知道他有了足夠的力量,能守護他們的愛情。
但她,為什麼要在他出世的前一刻,主動求死呢?
為什麼?
難道正如這個蒼白的雪妖所說,她與他的愛情,是虛假的麼?
那他活著,還有什麼意義?
石星御雷霆怒嘯,狂亂的閃電噼啪嘶吼,轟然暴散在周圍的虛空裡。
愛,是真的麼?
三生,是真的麼?
那令他痛、令他怨的,又是真的麼?
蘇猶憐靜靜等待著,等著眼前這個具有無上威嚴的男子,化身為魔,將自己撕裂。
等待著,聽鮮血蓬散的聲音。
撕裂了,就沒有黑暗,也沒有痛苦。心,也就不再會痛。那,也許是最好的結局。
但石星御的暴怒卻只是宣洩,宣洩完了,暴怒也就消失。
閃電,蒼天,禁天之峰,全都恢復了本來模樣。石星御垂手而立,只有淡淡的倦意。
「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愛情,過去不知道,現在也不知道……」
「但我嘗試著去相信,我所擁有的,就是真正的愛情。因此,我一定要見到她。無論她愛不愛我都一樣。」
「如果這個世間沒有真愛,那我就相信我的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