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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劍光照空天自碧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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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要殺了她,殺了自己的同學?

雖然只有不到一年的時光,雖然連見都沒見過幾面。但那是她的同學啊,是人世間最純、最真的幾種情誼。

她將永遠記住在摩雲書院中度過的這段歲月。

因為,她註定要走入血,走入火,走入殺戮與瘋狂。這段歲月,也許是她唯一的青春,唯一的光明。

殺了她,就是親手終結這段光明,親手為自己的青春劃上句號。

那她就只能走上一條漆黑之路,再也無法回頭。

心魔幽幽嘆了口氣,漫漫黃沙在石紫凝心頭閃現,隨即隱沒。但那淤積的回憶,卻彷彿一下子被剖了個口子,一連串令人窒息的地獄景象,衝擊著石紫凝孱弱的心。

一瞬間,由安寧的小城,變成一片廢墟。鐵馬縱橫,能清晰地聽到馬蹄重重踏在沙上的聲音,鋒利的尖刀甩過空氣的聲音,以及驟然啞在喉嚨裡的嗚咽……

她在風樓上,哭喊著、乞求著他們住手。

但沒有人聆聽。

沒有神明聆聽。

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,殺光石國人,不讓一個人留下。

龍皇的血族,要徹底自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
「殺了她吧。」心魔輕柔地提醒。

石紫凝握劍的手不由得一緊。

是的,殺了她。

殺了她,就可以施展心魔所說的奪舍之術。然後,她就會得到龍皇的力量,以無上之威嚴屹立在大地之上。想復仇便復仇,想復國便復國。

那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啊。

石紫凝悲慼地抽泣了一下,她用力抱住蘇猶憐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隨著一聲深深的呼吸,石紫凝的所有力量都隨著血脈聚於心房,融合了心魔那奇異的靈力,轟然怒射而出。

長劍透體而過!

死亡的劇痛在蘇猶憐臉上一閃而過,九靈御魔鏡的光芒被長劍深深洞穿,兩具身軀凌空飛起,向滿空飛羽烽火迎去。

就像是兩隻連翩的蝴蝶。

一滴清淚自石紫凝眼角滴落,她的雙眸緊緊閉上,不敢看她的劍,也不敢看世間的一切。她知道,這一劍刺出後,她將再也無法回頭。

再也無法!

蝶影翩躚,在貓眼形的碧綠光華籠罩下,直貫長空。

那被劍洞穿的柔弱身影,不知怎地,讓李玄的心忽然痛苦起來。

他對這個影子沒有任何印象,但那痛是如此之重,讓他不由得力量頓失,雙手捧著心口,痛到無法呼吸。

那是怎樣的痛啊,頃刻間讓他淚流滿面。

他試著擺動定遠刀,讓烽火阻住玄鳥羽劍。但簡碧塵御下之羽劍本就是這驚天一劍中的主導,李玄用盡全力,也不過讓烽火微微散亂,卻仍然被羽劍約束著,歸攏成橫貫長虹的一道。

李玄終於忍不住,嘶吼道:「不……」

砰的一聲巨響,彷彿什麼破碎了,又彷彿什麼也沒有。

羽劍驟然安息。

一片片鏡光自蘇猶憐身上剝落,每一片,都帶著無數淡淡的影子。一片一片,從虛無中來,又歸往虛無中去,掠過李玄的雙手。

這雙手空空地張在空中,無法把握住哪怕最微小的一片。

心在顫抖,彷彿被什麼東西瘋狂地撕扯著,卻偏偏說不出來究竟是為何而痛。

李玄昂頭向天,就見那片身影如落雪般飄下,他急忙搶上前去,緊緊抱住。宛如註定的一般,他們恰好身在五行定元陣的正中間。

一個滿身烽火的男子,懷抱著蒼白如雪的女子。

男子涔涔淚下,卻連一個字都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
女子溫柔地笑著,大片大片的雪湧出,她伸手,輕輕幫男子理平額頭的覆發。

男子似乎要想起什麼,卻又始終不能,痛苦而迷茫地道:「你是誰?」

「我是雪妖……」

女子柔聲說著,意識越來越模糊。大片的白光不住從她的體內溢位,在周圍漂盪著,一團一團,就像是溫暖的雪。

她知道,自己即將回歸那片孤獨的雪原,永遠沉睡在那裡。

她吃力地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男子,心中充滿了悲傷:

還是無法想起我麼?

她蒼白的笑容中有無盡的苦澀:本來,我以為還有漫長的時間,把你空白的記憶填滿;本來,我承諾過,要讓你重新愛我。

可是,卻沒有了時間。

她抬起頭,越來越淡的眸子,在白光的縈繞下,顯得那麼通透。

這目光,宛如一束來自九天之上的光芒,深深刺痛了李玄的心。

他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,心卻在劇烈地抽搐。他似乎能感到,眼前這個正在死去的女子,在他心中是那麼重要,但卻始終無法想起她是誰。

蘇猶憐注視著他的掙扎,痛楚一點點攀爬上她蒼白而美麗的臉。

——在我彌留的這一刻,你能想起我麼?哪怕只想起一瞬間?

李玄將頭埋入她胸前,緊緊抱住她纖弱而柔軟的身體,似乎要從那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中,聽出他們曾共有的記憶來。

她透過他散亂的發,微弱地呼吸著,眼前是一片青蒼的天幕,藍得讓人心碎。

他的擁抱幾乎讓她窒息,但她沒有掙扎,只任他將自己抱得越來越緊。

她的心輕輕顫抖,每一次跳動都是一次述說。

訴說著書院窗欞外明媚的陽光,終南山上飛落的桃花。

訴說著兩個人的誓言。

訴說著那個來自遙遠故鄉的七重考驗。

終於,她的心跳微弱到連自己都無法感知,再也無力將那個故事講下去。

——郎君,你想起來了麼?

她濡血的臉上浮起一縷蒼白而甜美的微笑:

「——認識我麼?我是誰」

這一問,帶著痛徹骨髓的戰慄,帶著生生世世的期望。每一個字,都那麼艱難,每一個字,都銘刻上她的靈魂。

問出後,她彷彿耗盡了三生的力氣,再也不能說出一個字,只默默地,抬起通透如琉璃的眸子,等著李玄的回答。

李玄全身劇顫。

她的目光就彷彿是岩漿般燒灼著他,讓他痛徹骨髓,卻無法擺脫。

痛得越劇烈,就越像是要想起什麼來。一個影子模模糊糊的,在眼前飄動著,彷彿再近一點,就能看得無比清楚,但偏偏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近這一步。

焦躁,讓李玄幾乎瘋狂。

「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啊!」

他覺得頭好像要裂開,拼命地甩頭,才能稍微清醒一些。

雪妖看著他,眸中的光芒漸漸黯淡。

這一刻,她心中還有無數的問,卻再也無法問出口。

——願意跟著我,到荒原去麼?

——那裡沒有人,什麼都沒有,只有雪,只有寒冷。那是我的故鄉,你若是去了,就是我們兩個的故鄉……

——你願意麼?

他甚至無法想起她,又如何能和她一起去那荒涼的雪原呢?

這一刻,她的目光是那麼悲傷。

悲傷得讓人害怕。

李玄緊緊抱著雪妖的身軀,聲嘶力竭地痛哭著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,只覺得自己一生的珍愛,就要永墜黃泉。

漸漸的,雪妖臉上露出一抹微笑。

這微笑褪去了方才深深的失望、悲傷、創痛,顯得晶瑩無塵,彷彿天地間第一朵墜落的雪花,帶著初冬的新涼。

這朵雪花緩緩飄墜在李玄心靈深處,無聲地訴說著雪妖最後的祈求。

——如果,不能記起我。

——如果,不能陪我去冰冷的雪原。

——那麼,留下來,不要離開,陪我度過生命中最後的時光。

願意麼?

李玄愴然痛哭,他讀懂了她的祈求,拼命地點著頭。

雪妖笑了,艱難地想伸出手,去拂去他臉上的淚痕。但她的笑容忽然凝固,冰冷慢慢包圍她,她在李玄的懷裡融化。

李玄失聲痛哭起來。第一次,他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助。

就算是緊緊抱住,再緊緊抱住,也一樣會失去。

「我認識你麼?」

「告訴我啊!」

那一刻,李玄的心彷彿被命運的齒輪寸寸碾碎,一次次化為灰土。

第一次,他無比希望,定遠侯的神識從另一個世界趕來,來侵佔自己的軀體。

我不要做李玄了。

……那個堅毅的男子,應該不會有這麼痛苦吧……

悲愴的聲音,每一個字都傳到了石紫凝的耳邊,這令她的心一陣收縮。

她在傷害,傷害一段真愛。

石紫凝突然感到一陣厭惡,無比厭惡自己。但她不能停下來,因為她與她的石國,第一次見到了曙光。

她深吸一口氣,心魔的力量隱秘地增生,將所有將落未落的力量全都聚合起來。心,會有這樣的妙用,只要心向著一起,力量便會完全溶進羽劍中,向五行定元陣飆射而下。

劍華已不由她控制,激天而起。

太子看著這一切,慌亂的心終於漸漸安定。

還好,心魔最終沒有背叛他們的盟約。

無論中間有了怎樣的變化,這封魔一劍終於揮出。

雖然,這本該出自簡碧塵之手的一劍,最終匯聚了定遠侯、心魔的力量,借石紫凝之劍牽引而出。

但這又有什麼分別?

他不知道心魔為什麼要安排這些變化,但只要結果一樣,就無所謂。

一絲陰沉的笑容,在太子唇際浮起。

第六枚棋子終於回到原來的軌跡,劃出完美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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