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法善也感受到龍皇眸子中血淋淋的殺意,他尖嘯一聲,催動天地大陣。
金色戰旗烈烈展開,天、地、風、雷、水、火、山、澤一齊瘋狂地運轉,化成八種屏障,一一衛護在他身周,那柄倚天長劍,也顧不得傷敵,迅速回轉,劍氣宛如光幢,將他全身護住。
龍皇騰空而起,筆直向葉法善撞了過去。
「我威如天!」
他化身為血,直撞天地大陣。
十萬陣雲悽然哀鳴。
「我威如天!」
龍鱗紛飛,他用自己的血肉,撞擊著清涼月宮。
萬仞桂樹瑟瑟搖曳。
「我威如天!」
他用自己的威嚴,用龍皇窺探天地之秘的修為,轟撞著倚天劍芒!
血,灑下,染紅天幕。
龍皇絕不住手,漸漸地,連倚天劍芒,都被染成血紅。
撞擊之力,越來越響,連震天之戰鼓,都被壓了下去。
葉法善只覺神髓深處也被激烈地撞擊著。戰旗、劍芒、陣雲雖仍衛護著他,但他的心卻彷彿**裸地懸在空中,每一次撞擊,都結結實實地造成傷痛。
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他的心,一個念頭像魚刺一樣卡在他的心頭,無法吞下去,無法吐出來:
他一定會撞進來,一定會!
他的精神被這個念頭折磨著,幾乎崩潰。終於,他忍不住慘叫道:
「不……」
一隻鮮血淋漓的龍爪探入,在所有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前,扼住葉法善的脖頸,將他的頭顱生生擰下!
慘叫聲嘎然而止,葉法善鬚眉皆張,面容獰厲無比,粗重的氣息仍不住向口裡倒灌,卻帶著汩汩鮮血,從破碎的咽喉湧出,發出噝噝的詭異響聲。
天地大陣一陣劇烈顫抖,眾人只覺無法立足,幾乎就要跪倒!
藍光沖天而起,清涼月宮本能封印一切靈力的結界瞬息崩裂!一條藍色巨龍挾著滿天風雷,將這裂紋生生洞穿,盤旋直上。
葉法善那顆還在抽搐的頭顱,就被巨龍牢牢控在指爪間,凌空亂舞,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道詭異的血泉!
巨龍嘶嘯,逆著滾滾陣雲,向破碎的天穹呼嘯而去。
半空中,永劫神雷失去主持,化為滿天亂火,本能地向巨龍轟落,炸起一道道眩目的金光。
龍鱗紛飛,藍血濺落,巨龍卻毫不退縮,它的目標,駭然竟是那刻畫著七枚星辰的金色戰旗!
戰旗上的周天星辰,一齊發出驚懼的光芒。
這是毀滅前最後的璀璨,如此耀眼、如此美麗,讓人禁不住嘆息!
那一剎那,天空竟是如此寧靜,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,不帶半點風色。
照得人肝膽皆碎!
瞬間,數聲巨大的轟鳴震響,一聲聲撕裂人的鼓膜。
巨龍騰舞,龍爪怒揚而起,一一擊向蒼天!
——七枚星辰竟被它全部擊得粉碎。
天幕深處的星光也在這一刻黯然,世界彷彿瞬間陷入永劫。七色塵芥末世的花雨般紛紛隕落,襯得裂痕交織的天穹是那麼慘淡。
那張象徵著七星威嚴的大旗,已被巨龍扼折!
轟隆巨響,月宮中那株一直遙遙支撐戰旗的桂樹,此刻也正如一支被斬斷的旗竿,攔腰轟塌。
天地惶惶顫慄,發出淒厲的哀鳴。
龍身纏繞,越升越高,將一切所見之物撞為塵埃。它呼嘯著掃過正寸寸坍塌桂樹,洞穿滿天飛舞星塵,卻仍然不肯停止,而是盤旋飛舞,直奔向九天深處,彷彿要將這永世的劫也一起洞穿!
眾人驚懼的仰望,彷彿看到了即將來臨的天劫。
龍首轟然撞向蒼穹。
這蒼穹本是最通透的藍色,以天地威嚴隔絕了日月執行,化為一片湛然永晴的琉璃,永恆籠罩在北極上空。
卻就在這一瞬,琉璃世界砰然碎裂,片片隕落,灑向焦裂的土地。
天空,終於顯示出它本來的面貌。
夕陽如血。
滿天殘紅,瞬間籠罩大地。
巨龍就在碰觸蒼穹的一剎那,沐浴著這如血的夕陽,從首至尾,寸寸消失。
隆隆空風雷、無盡劫灰也一點點隨之潰散,幻化出龍皇那蕭如蒼天的身影,向著烈焰燃燒的大地,徐徐降落。
湛藍的華光中,龍皇佇立虛空,緩緩將手抬起。
他五指虛垂,牢牢控著一團凌亂的血汙。
猩紅汙漬的間隙中,隱約透出星辰的紋路——赫然正是那面剛剛折下張金色戰旗!
七星委頓,再無復昔日的光輝,而葉法善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,竟赫然被包裹於戰旗中!薄薄的織物下,殘破的五官森然凸顯,顯得格外猙獰。
眾人禁不住後退!
每個人都感到了死亡的恐懼。
龍皇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緩緩抬手,將那團充滿怨氣的血汙舉過頭頂。
點滴鮮血墜下,浸透了他襤褸衣襟,沾溼了他半身白骨,也染紅了整個大地。
那浴血的身軀佇立在滿天殘陽血影中,傲然舉起敵人的頭顱,宛如滅世神魔,即將屠滅天下!
太子的瞳孔都因恐懼而渙散,他還未來得及驚叫,已被老鬼藥師一把抓住,退開了數十丈。
天地大陣本能地運轉,將太子護衛其中。
陣雲,又開始湧動,潮水般退縮在大地一角,映得那片天幕黑沉如鐵。
龍皇依舊不看一眼。
他緩緩舉步,向禁天之峰走去。
每一步,踏過焦灼的大地,踏過殘碎的夕陽,踏過滾滾的塵埃。
每一步,都彷彿踐踏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每一步,也踏著他自己的血。
支離破碎的天幕彷彿也惶然瑟縮,退避出一片只屬於他的間隙,任他獨自行走。
眾生隕滅,宇宙中只留下一道孤獨的光芒,照耀著他化為墨黑的長髮。
他的姿態無比堅定、執著,彷彿要走向無上聖潔。
斬將奪旗,撕裂蒼穹,這是怎樣的狂烈,怎樣的悍然?
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一幕,幾乎已耗盡了他僅存的力量。
汙穢,骯髒,傷痛,疲乏,寸寸凌遲著他的軀體,一如百年來被他斬落的怨靈,帶著連輪迴也無法消散的積怨,在這一刻爭相撲來,牽扯著他襤褸的衣衫,要將他拖入煉獄。
但他只是微笑著,努力站直身子,讓每一步都無比沉穩,無比虔誠。
頭顱仍在沁出鮮血,沿著他高舉的手臂濺落,沐浴著他身上的創痛與罪孽。
他踏上禁天之峰,宛如踏上佛陀所在的樂國。
每一步,都那麼優雅,也那麼瘋狂,彷彿踏著天地間至美的節拍,引領那滅世的舞蹈,破碎光明,走入黑暗。
他是司掌殺戮的神祇,本該執斬落的首級亂舞長空,享受鮮血的供奉,卻突然停佇在夕陽下,展顏微笑,走向心中的一線溫柔。
他奉著那隻帶血頭顱,彷彿奉著神聖的祭品。
踏過天之虛空,禁天之峰,踏過蒼藍聖殿。
所有的人,都窒息般盯著他的背影。
他的每一步,都彷彿踏在他們的心上,將勝利的喜悅碾碎成恐懼。
眾生恐惶,他就是那引領驚懼的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