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要在她面前、在天下人目光下,殘忍的破碎她最珍貴的東西,來嘲弄祈天神術的可笑。
嘲弄天命。
龍皇微笑:「身負天命之人,你能做得了什麼呢?」
輕輕握掌。
簡碧塵身子一振,玄鳳羽劍倏然出現,帶起一陣蒼茫的鳳啼,向龍皇斬下。
龍皇雙目中蒼藍色的光芒一閃。
「沒有天命,只有禁天之命。」
他冷冷地盯著簡碧塵,手猝然一握。
簡碧塵顧不得傷敵,玄鳥羽劍怒嘯,向龍薇兒射去。她要搶在龍皇之前,護住龍薇兒。她絕不能讓龍薇兒受到半點傷害,絕不能!
但,有誰快得過龍皇之威嚴?
簡碧塵的心碎,玄鳳羽劍劃過天宇,竟是那麼蒼白。
沒有天命,只有禁天之命。
天下人都死,留下一份乾淨的愛情。
那麼,握緊吧。
一條人影倏然飛出,撲在龍薇兒身上。
蒼藍之鋒芒一閃,那人一聲慘叫,身上的火影碎裂。
鮮血,宛如最鮮豔的胭脂,點滴暈染在龍薇兒白玉般的容顏上,妝點著她睡去的寧謐。撲來的那人完全承受了龍皇這虛空一擊。
肌膚立即大片大片地脫落,他將如粉偶一般,失去,以鮮血沐浴自己的白骨。
但令人震驚的一幕在這瞬間出現。
肌膚才一脫落,立即便有新的肌膚生出。才壞死的下,立即生出新的,取代脫落的腐肉。痛苦像潮水般捲過他的身體,引起陣陣慘叫,他忍不住放開龍薇兒,躺在地上一陣慘叫,卻就是不死。
「李玄?」
連龍皇,都不由得驚訝起來。
居然有人能經受龍皇威嚴而不死?
李玄掙扎著爬起來,在定遠侯的堅毅神識下,他似乎恢復了不少,音容笑貌中,依稀有幾分往日的無賴。他單手指天:
「只要我不死,就不會讓你殺龍薇兒!」
「那你就去死好了。」
龍皇淡淡道。
沖天威嚴再起,越過簡碧塵的玄鳳羽劍,向李玄凌空壓下。
反正所有的人都要死,無所謂哪個先、哪個後。
他不介意先殺死這個小混混。
李玄面容立即慘變,方才的得意全部消失:「你來真的啊!」
他撒腿就跑。
頭腦仍然昏沉沉的,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,要做些什麼。心裡很空,很悲傷的感覺。有一大段記憶無論如何也記不起。
好在,定遠侯的靈魂,替他彌補了部分雪天鋒的傷害,讓他恢復了些許往日的無賴。
但隨著九靈御魔鏡破碎,定遠侯的力量也在緩緩消失。
他又已變得一無所有。
於是,只有普通的李玄,正慌亂地躲避龍皇的懲罰。
但,跑,怎麼能跑得出龍皇的掌心?
蒼藍威嚴似是隨著天雪紛紛而落,將萬物盡皆籠罩其中。一切都該死。
漫天戰雲倏然凝結,分化成天、地、山、澤四相,集結在李玄身周。龍皇之威嚴與戰雲撞在一起,凌空響起一陣雷霆般的劇震,嚇得李玄跌倒在地,卻躲過了這滅世一擊。
他幾乎完全嚇呆了,眼見龍皇手再抬,向自己指來,伸手就將阿拉神雷掏了出來。
這被他倚為長城、屢建奇功的寶貝,又能幹得了什麼呢?
第一次,他感覺到自己是那麼軟弱無力。
一隻枯瘦之手一把將他抓住,老鬼雙目閃閃發光,盯著他,就好像李玄盯著阿拉神雷一般。
「年輕人,可不可以將你的身體借給我?」
這是什麼話?老頭子瘋了麼?
事實上這根本就不是在徵求意見,老鬼一把抱住他,從頭上揭下一塊頭皮,帶著滿頭頭皮屑,向李玄當頭罩下。頭皮屑似是滿天星光,在李玄身邊自由飛舞。
李玄噁心得慘叫一聲:「老鬼,你做什麼!」
藥師老鬼的動作看去很緩慢,但李玄卻無法躲開。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那張頭皮緊緊粘到了他頭上。
藥師老鬼抱著他笑道:「不知好歹的傢伙。我將平天冠送給你,平天三寶都湊齊了,你該感激我才是!來吧,我作為第九重大禮辜負了太子的期望,我就將你變成最後的一件大禮——第十重禮,你一定不要辜負我啊!鬧他個天翻地覆吧!」
平天冠?怎麼聽起來跟浩瀚戰甲、五雲戰靴差不多的樣子?什麼九重十重大禮?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?李玄正在疑惑著,身上驟然一陣熱力透出。
那塊頭皮,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,胖乎乎的靴子就好像烈火一樣燃燒起來,李玄就彷彿被扔進火山,慘叫聲中,身體被烤成八分熟。
僅餘的乾天、坤地、艮山、兌澤四陣,猛然大放光明。
四枚卦符就像是巨大的明燈一般,蒸騰起萬丈紅光,直衝蒼天。四周的天地元氣受了牽動,瘋狂地攪動起來,瞬息之間被四大陣勢消蝕、吸收,化為天地山澤之戰雲,直衝入李玄的體內。
李玄慘叫聲震天動地,痛苦不堪。彷彿有四柄尖刀同時插入他的體內,狠命地攪動,將他的血肉經脈粉碎,又重新組合起來。
那種痛苦,完全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。奇異的是,他居然有種脫胎換骨之感。
大地山川,一瞬間變得親切無比,他像是開天闢地的盤古,躺在親手創立的宇宙之間,無論什麼生靈,都滿懷孺慕向著他。天地間的力量予取予求,任由他主宰。
他癱倒在地上,將身軀盡情伸展開,暢享著這種新奇的感覺。
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束光,足以能夠照耀所有人。
他緩緩張開眼睛,不由得一聲驚叫。
這個世界變得好小好小啊。山嶽,河流,甚至星辰,都像是玩具般可笑,似乎他只要一伸手,就可以將它們碾成碎片。
他穿越了麼?來到一個新的世界了麼?
他試著想坐起來,整個天地發出一陣強烈的顫抖,彷彿要傾倒一般。李玄大吃一驚,就聽老鬼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震響:
「傻孩子,不是世界變小了,而是你變大了!」
隨著這句指點,李玄猛然發現,他並沒有到什麼新世界,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。
禁天之峰依舊高聳著,只不過才到他的胸前而已,上面一個蒼藍色的人影,長髮飛揚,正凝視著他。
果真是他變大了!
他究竟變得多麼大?李玄試著站起身來。
禁天之峰猛然一陣搖晃,幾乎被他一足踏倒。大地劇烈地震盪著,以極快的速度遠離他的雙眼。他的視野變得廣闊無比,似乎連千里外的長安都能看到!
他的頭顱深深鑽入了雲霄中,身子才完全站直。他昂頭,蒼藍的天幕宛如覆壓在眉睫上一般,又似是他的斗篷,在背後流淌著。那種離天極近的感覺,讓他禁不住彎下腰來,生恐一用力,就會將蒼天撐破。
他垂頭下視,龍皇的眸子穿越百丈距離,注視著他。
奇怪的是,李玄並不再有懼怕的感覺。他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衝動,抬起腳來,一腳狠狠地向禁天之峰踏去!
他不信這一腳踩不死龍皇!
龍皇淡淡一笑,手指伸出。
李玄的腳倏然頓住,竟被這一指挑在空中。
李玄吃驚地張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。
龍皇身上佈散出的威嚴沒有一絲增,亦沒有一絲減,見到如此巨大猶如戰神一般的李玄,他沒有半點訝意。
而李玄這令天地震動的猛踏,竟如清風一般,不能吹動他一絲一毫。
這怎麼可能?
這又怎麼不可能?不可戰勝的龍皇,又豈會被這麼簡單的一擊打倒?就算李玄變得跟天一樣高,也是沒用的!
李玄不由得有些洩氣,他還是救不了龍薇兒麼?
藥師老鬼的聲音直接貫穿他的腦:「果然還是不行啊,你太害怕龍皇了。」
李玄:「你試試?你能不害怕麼?」
藥師老鬼:「我以秘法運轉天地大陣,將你變為戰神之體。雖然只有天地山澤之力,並不完整,但應該能抗衡龍皇之力量才對。年輕人,打敗你的不是龍皇,而是你——是你自己那顆恐懼的心啊。」
李玄:「廢話!我能不害怕麼?」
藥師老鬼:「你能的。請看。」
李玄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幅畫面。
潔白無瑕的玉臺上,一個纖弱的身影靜靜躺著。李玄心中莫名地感到一絲振動,他忍不住俯下身來,想抱起這個人,好好看清楚。
那是一張聖潔的臉,酷似龍薇兒,但李玄卻又分明地知道,她是承香公主。那個糾纏著他三生的公主。他的心中充滿了無比的依戀,忍不住一滴熱淚滾下。
承香公主慢慢張開眼睛,充滿柔情地看著他。
一瞬間,李玄彷彿變成了定遠侯,在漫天黃沙中,怔怔地看著承香公主走進妖湖魔宮。那種無力的痛楚感折磨著他的心,悱惻纏綿,永無盡頭。
在接近魔宮的瞬間,承香公主回過頭來,向他遠遠凝望。
那即將失去的摯愛啊……
那雖然修為橫絕世間,卻無力把握住愛情的痛苦……
血淚,自李玄的眼中流出。
這一刻,他無比深切地明白,定遠侯為何窮極三生,也要守護承香公主。
他忍不住一聲嘶吼,一拳向石星御當頭轟下!
拳勢才起,天地大陣中立即閃起一團精光,艮山之陣戰雲糾結成五嶽之形,沒入了李玄體內。立即一陣狂風鼓盪在李玄身周,他擊出的拳頭陡然幻化成五座大山,每一座都如他身軀般大小,向著禁天之峰猛然壓下。
龍皇的眸子中終於露出了一絲訝意,似是沒有料到李玄竟會如此快速地成長。
他身子倏然舞起,逆空向五嶽之拳上迎去。
蒼茫龍嘯聲中,一條透明的巨龍猛然在他身前出現,轟然一尾掃在五嶽之上。
李玄一聲悶哼,只覺一道狂悍之極的力量怒湧過來,雷霆一般在他身前炸開。他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,五嶽之形立即被轟散!
蒼藍之芒倏閃,龍皇的身影在他眼前顯現。
與他那巨大無比的身軀比較起來,龍皇還不及他的一小截指頭。但一看到那雙藍色的眸子,李玄不由得一陣窒息。
龍皇伸出一根手指,捺在了他的額頭上。
李玄一聲慘叫,強橫的龍氣竄入他的身軀,完全無視他體內龐大的力量,迅捷無比地鑽進了他的經脈中去。
李玄慘叫聲不絕,鮮血炸裂般轟出體外,帶著大團大團的骨肉,剎那間巨大的身體支離破碎。他轟然倒地,龍氣依舊肆虐著,彷彿鎖鏈一般緊緊鉗制著他的軀體。
但,縱然如此強大而妖異的力量,仍無法殺死李玄。
鮮血爆出,同樣多的血立即在他體內產生,補足在失去的地方。筋骨被剔除,立即有全新的筋骨生長出來,比原來的更強、更堅。
受的創傷無論多大,都能迅速癒合,甚至連傷口都不流下一痕。
暴悍的龍氣穿過他的身體,釘在地面上,他卻在下一瞬間,恢復成健康、精力充沛的李玄,甚至連體內的戰雲之力都沒有絲毫衰減。
只是,不知什麼時候,他已淚流滿面。
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很特殊,無論受什麼傷,都能迅速癒合。就算頭上被人砍了一刀,也不會死去。這本是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好事,但對李玄來講,卻是那麼悲傷。
每當傷痕降臨到他身體,他的心總是很痛、很痛。
所以,他寧願以冷笑話度世,將阿拉神雷當成克敵制勝的寶貝,也不願學習任何道法武功。他不願跟任何人爭鬥,也不願介入任何紛爭。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度日,就算平庸、邋遢,也不要受一點傷。
但命運,卻不肯放過他。
多少次,他用身體對抗著一個個強悍的敵人,任由心底的悲傷越積越厚。
如今,他身著平天三寶,駕馭著天地大陣的無上威力,對著龍皇發起一陣又一陣的衝擊。天地大陣越轉越疾,他體內的力量越湧越強,施展出的招式越來越圓轉如意,連龍皇都不由得鄭重起來,但他心中的悲傷卻越來越重。
那感覺,就像是親眼目睹至親的人,在一步步墜入深淵,無論如何都挽留不住。
好悲傷啊。
他狂嘯一聲,雙拳擊在地上。
大地轟鳴,似乎同他一樣哀嚎哭泣。巨大的反彈之力讓他的身軀彈起,飛躍在空中,雙拳飛舞,艮山、兌澤二力連運,向龍皇暴雨般擊下。
他心中那無邊的哀傷激發了他天性中少有的狂悍,雙目不知不覺變得赤紅。
無論龍皇力量多大,擊倒他多少次,他都要將他轟倒在雙拳之下!
一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