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頂后冠絕無任何裝飾,只是通透無暇,通透得宛如一道光。
它並非以金銀珠玉製成,而是以北極極光煉化,帶著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光輝。光影徐徐變化,化為鸞鳳花葉,星辰山川,虯縵紛演,無窮無盡。每一道光暈,每一縷色彩,都是世人無法想象的瑰奇。
那曾佈滿整個天穹的壯麗,那曾讓萬里荒原熠熠生輝的奇蹟,那曾讓無數旅人扼腕嘆息的奇景,最後,被提煉熔鑄入這頂小小后冠中,將戴於公主的頭上。
從此,那天地動容的美麗被收束珍藏,只點綴她一人的風華。
石星御湛藍的雙眸中再沒有一絲如天的威嚴,只有無盡的愛戀。
他久久凝望著她,彷彿要將她的一顰一笑刻入記憶。
——那是怎樣的容顏,看過了三生,也無法看夠。
良久,他輕輕嘆息一聲,無盡輕柔地,將這頂后冠戴在她頭上,為她攏起鬢邊的每一絲散發。
那一刻,彩虹凌空,飛羽亂落。
萬千妖魔齊聲歡呼萬歲,整個龍皇城頓時陷入了忘情地狂歡。
石星御卻全然不顧,一切的喧囂,彷彿都與他無關。他的眼中只有她,只有穿透三生的寧靜。
他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她的秀髮,撫過鬢邊的散發,撫過她精心修飾的面容。
一寸寸。
一次次。
蘇猶憐一動不動地承受著這一切,臉上始終保持著甜美的微笑,心思卻彷彿早已飛到九天之外。
不遠處,那跪獻雲漿的樹妖禁不住喜極而泣,熱淚打溼了高臺。
那一刻,有多少歡樂的淚水,從妖魔們本已枯槁的眼中滑落。
他們由衷的希望,皇和公主能就此相伴,一生一世。
不知過了多久,石星御臉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從容。
他對蘇猶憐微笑道:「優雅而溫和的公主,應該給敬獻禮物的臣子一聲答謝。」他抬手指向還在跪拜的樹妖。
蘇猶憐看著他,甜甜笑著,點了點頭。她將石星御手中的琉璃盞輕輕接過,緩步走到樹妖面前。
蒼老的樹妖用衣袖不住擦拭著眼睛,似乎還沒有從狂喜中恢復。
蘇猶憐輕輕俯下身,凝視著樹妖那張皺紋交布的臉。精緻的酒盞握在她手中,輕輕轉側把玩。
雲漿通透的色澤映在她蒼白的臉上,投下一片瑰麗的影子。她的美麗宛如一株開滿鮮花的藤蔓,妖豔、悽傷,帶著刻骨的刺。
樹妖低下了頭,彷彿不敢諦視那完美的容顏。
蘇猶憐輕輕微笑,每一字,都那麼輕,彷彿吹起指尖的落花:
「認識我麼?我是誰?」
樹妖錯愕地抬頭,混濁的眼睛裡透出些許詫異,些許迷茫,他喃喃道:
「您,您是九公主啊。」
蘇猶憐笑了。
她注視著手中的琉璃盞,手指微微顫動,瓊漿也隨著她的動作,便在杯中不住澹盪。
殘忍的笑容在她眼底一閃即逝。
砰。
只盈盈一握,蘇猶憐手中的琉璃盞就已粉碎,瓊漿和著鮮血,從她纖細的指間滴落,傾灑在冰冷的高臺上,濺起一片美麗的煙霧。
歡樂的氣氛也在這一刻驟然破碎。
飛花、落羽驟然凝結,龍皇城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。
樹妖愕然抬頭,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他臉上的喜色迅速凝結,連皺紋都那麼蒼白。
晨風中,蘇猶憐輕輕揮著被鮮血沾溼的手,那麼隨意,似乎只是新妝初竣的女子,在等待著指尖的丹蔻早些乾涸。
在萬千妖魔驚駭的目光中,她緩緩站起,輕輕嘆息了一聲:
「你們認錯人了呢。」
「這世界上,已經沒有九公主。」
她的聲音是那麼輕,那麼柔,那麼動聽,彷彿在說著哪裡的山花將會盛開,哪裡的月色將會鼎盛。但每一個字,都如驚雷,轟擊在萬千狂歡的妖魔的心上,將他們的心中的歡愉、希冀、祈盼點點選沉。
無數雙錯愕的眼睛死死盯著她,透著令人窒息的惶恐。
蘇猶憐卻只是輕輕微笑,一字一頓道:「她死了。」
「你們的皇,親手殺了她。」
四下一片驚呼,巨大的驚愕中充滿了恐懼,讓每一個聽到的人感到徹骨的森寒。
蘇猶憐拋開萬千妖魔的注視,抬起頭,帶著甜美的笑,望向石星御。
她看到,他的臉色已化為蒼白。
——痛麼?
蘇猶憐心中湧起了一絲殘忍的快意,抬起絲袖,輕輕擦拭手上的水漬與血痕。
石星御上前一步,猛地握住她的手,死死盯住她,彷彿要將她看透。
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,彷彿每一個字都從靈魂深處鏤出:
「靈兒……」
這是一聲呼喚帶著巨大的驚愕,帶著深深的失望,也帶著刻骨銘心的傷痛,讓人不忍卒聽。
蘇猶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彷彿要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分痛苦。
那一刻,他的沉靜與從容的風儀化為烏有,是那麼惶惑。
這一刻,他湛藍如蒼穹的眸子褪去顏色,是那麼蒼白。
這一刻,那揮手之間屠城滅國的皇,是那麼脆弱,那麼悲傷。
傷人的快意,彷彿投入水中的鐵,緩緩沉淪,最後卻深深沒入自己的心。
蘇猶憐也不由動容。
她忍不住問自己,應該這樣傷害他麼?
是他不惜承受天地劫滅之罪、神雷轟擊之痛,也要將她從死亡的淵藪裡救起;是他攜著她的手,走上百級高臺,接受萬千臣民的朝賀。是他親手為她戴上后冠,輕輕拂過她的發,承諾從今而後,她將分享他的一切權位、榮耀、永生。
而她卻在這場妖族祈盼千年的開國盛典上,當著他的所有臣民,如此決絕的傷害他,不顧他的尊嚴,不留半點餘地。
非要這樣做麼?
一陣疼痛傳來,握住她的手是那麼用力,彷彿要將她揉碎。但她清晰地感到,那微涼的手指在輕輕顫抖。
這雙手,曾控御四極逍遙劍,讓地水火風甘心欽服;曾輕輕一握,將天地大陣數萬甲兵化為烏有,也曾一刀刀,在冰冷的雕塑上銘刻出刻骨的相思。
如今,卻是那麼僵硬,那麼無力。
她知道,普天之下,也只有她能傷他傷得這樣深。
他將那令天地眾生顫慄的力量、令帝王將相也要仰視的威嚴、令歲月輪迴也不禁嘆息的愛情,化為摯愛的禮物,用最大的虔誠與謙恭,跪奉在她的面前。
她卻如此殘忍地,將它們輕輕掃入灰土。
該這樣麼?
——靈兒。
石星御深深地看著她,沒有憤怒,沒有仇恨。
在那一刻,她甚至從他的眼底,看到了一絲祈求。
祈求她,不要傷自己傷得那麼深。
當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時,他傲立於陣前,斬將奪旗,絕不示弱;在面對輪迴之劍時,他寧可被分形鎮壓、斬入輪迴,也不求半點寬恕。
而如今,他在求她。
蘇猶憐的心輕輕抽搐,有那麼一刻,她真的想收回自己的刺,給他,也給自己一點退路。
但,不行。這場錯誤的重生在今天就要終止。
絕沒有未來。
一聲幽幽的嘆息被晨風吹散,她的臉上又浮現出甜美而蒼白的笑容。
輕輕地,她投入他的懷抱,如三天前那樣,緊緊偎依在他胸前,輕輕逗弄他的幽藍的散發。
每一個字都吐氣如蘭,彷彿情人的耳語,但卻又那麼清晰,在空寂的廣場上傳佈開去:「殺她的,不是心魔,正是你的心啊。」
纖細的手指放在他的心口上,如此溫柔,似乎要親手觸控它的破碎。
如願以償地,她感到,指尖下石星御的身體重重一顫。
而後,她展顏一笑,伸手在頭上猛地一拂。
那北極光煉成的后冠從頭上摔落,在地上碎為片片琉璃。
每一個字都宛如鋒利的刀,刺出淋漓的鮮血:
「正是你,讓她神形俱滅,永不超生。」
一切都沉寂下來。所有的空氣,都彷彿一瞬間被抽空。
狂烈的殺氣逆天而下,雷鳴般劈在高臺上,大地一陣悲鳴。
一瞬間,石星御湛藍的眸子瞬間化為血紅,滿頭長髮在風中炸開,
蘇猶憐微笑,似乎看到了早已預料到的結局。
「我不是九靈兒。我是一隻卑微的雪妖。」
她霍然抬頭,逆著龍皇的目光,溫柔而堅決地:「殺,了,我!」
纖手一劃,撕開繡滿綵鳳的嫁衣,露出凝脂一般的肌膚。
亂雲翻滾,瞬間遮蔽了湛藍的天穹。
一條透明的巨龍顯出猙獰之相,從石星御體內升騰而出,在空中裂空狂舞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!
萬千妖魔顫抖跪下,他們的所有喜悅與祈盼都被巨大的恐懼撕碎。香花、飛羽、彩虹、煙火被狂舞的巨龍掃為漫空劫灰,紛揚而落。
天地,彷彿迴歸到洪荒時代,一切希冀都化為烏有,只有永遠的黑暗與絕望。
「殺了我!」她毫無畏懼。
巨龍嘶嘯,石星御一把扼住她的咽喉,一片片深藍色的龍鱗在他手臂上崩裂而出!
這優雅、溫柔、曾為她戴上后冠的手頃刻化為猙獰的龍爪,要將她的身體撕裂。
蘇猶憐被釘在空中,完全無法呼吸,但她卻並不掙扎,只靜靜看著眼前這狂怒的魔王,臉上依舊是甜美的笑:「殺了我。」
怒龍狂舞,天火亂墜。
突然,她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那一刻,她的目光是那麼蒼白、孱弱,充滿了悽傷:
「殺了九靈兒。」
五個字,彷彿五道太古驚雷,重重擊在那條騰空亂舞的巨龍身上。
轟然一聲巨響,即將撕裂蒼穹、宰割天下的巨龍寸寸消散,化於無形。
石星御愴然後退!
他的手已恢復了最初的樣子,卻不再扼在蘇猶憐咽喉,而只是用蒼白的指節,凌亂地掩著自己的雙唇。
鮮血不斷從唇間咳出。
蘇猶憐默默等候著,等候著他什麼時候再化身怒龍,將自己裂為齏粉。
他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一聲嘆息。
漫天暴虐之氣漸漸消散,北極上空又恢復了湛藍晴空。
無盡晴空下,他轉身離開。
片刻間,蒼藍的身影融入了天幕,再不回頭。
蘇猶憐怔怔地站在高臺上,身周是萬千妖魔宛如針砭的目光。
那目光中,有傷痛,失望,也有深深的憤怒與仇恨。
她那一刻,真誠地希望,他們會衝上前來,將這個破壞了它們千年盛典的女子撕碎。
——殺了我吧。殺了這個欺騙了你們的皇的女人。
心底深處,那隻甘願在死亡中沉眠的雪妖在悲傷地求告著。
但他們什麼也沒有做。
他們也只是嘆息一聲,漸漸散去。
瞬間,那萬妖歡騰的廣場褪去了絢爛的色澤,化為一片空寂。
只剩下了她一個人。
寂寞,讓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