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成了自由身啦!
他該大笑三聲,以示慶祝的,但不知怎地,他卻連一聲都笑不出來。
封常青:「老大,你怎麼不追上去?」
李玄:「我憑什麼追上去?」
封常青:「全書院的人都知道,老大跟蘇師姐是一對啊!這位龍穆王子明擺著是想撬你的牆角麼,這你都能忍?你還是不是男人啊老大?」
李玄:「誰說我跟她是一對?」
封常青:「老大你不承認都不行啊!你跟蘇師姐經常偷偷溜出去玩,全書院的人都知道啦!玄冥常傅還說,下次要逮著你開風紀批鬥大會!」
李玄臉色慘變!
封常青:「老大!男人一天累死累活是為了什麼?還不是為了女人啊!是男子漢的,衝上去,打敗他,搶回你的女人!咱不能輸這口氣啊!」
這醉後一句話打動了李玄。
豈能輸這口氣?李玄的鬥志頓時昂揚起來。他要衝上絳雲頂,將蘇猶憐帶回來!
李玄:「咦?你為什麼拿著紙跟筆?」
封常青:「老大,我想寫一本小說,就以你跟蘇師姐為原型,名字我已經想好了,叫《傳奇》。」
李玄:「你準備寫些什麼?」
封常青:「看到的聽到的。古墓老鬼跟他老婆的故事就不錯。前些日子我在藍橋見到了個書生,他跟我說了他的經歷,也挺不錯的。我還決定起個筆名,叫‘斐硎’,發硎新試,文采斐然的意思。所以我天天跟著你,就是想將你的一舉一動全都記下來,以後好編故事。你不知道,無論小玉還是咕嚕,都特別愛聽你的故事,我*說故事給他們聽,已經賺了三兩銀子了……」
這傢伙居然是為這原因陪著他的?李玄幾乎氣了個半死,冷冷道:「你看你該起名叫‘悲硎’,發硎新試,一刀自砍,悲從中來。」
封常青立即哭喪了臉道:「老大,你怎可如此打擊你的小弟?」
李玄:「小弟?我看你是想當我是搖錢樹而已!賺的錢呢?拿出來!」
他追著封常青一陣狂打,將他兜裡的錢全都颳走,然後得意洋洋地向絳雲頂走去。背後封常青嗆天呼地地大哭著。
月色撩人。
蘇猶憐就像是一身雪衣的仙子,嫋嫋走在碧宇天際。一隻只白鸚鵡在她身側緩緩扇動著翅膀,徐徐飛向絳雲頂的山巔。
李玄急匆匆地奔到山腳,卻發現隨著蘇猶憐走過,玉階已化為碧塵。蘇猶憐已在幾十丈的空中,離那棵搖曳的菩提樹越來越近。
月光之下,每一片玉階都化成虛幻的光之華,帶著明珠的清潤碎成粉末,被柔風一吹,宛如佛座前燃盡的沉香屑,飄飄蕩蕩地灑得漫天都是。
李玄大叫一聲:「喂!」
蘇猶憐駐足,回頭,向著他嫣然一笑。
那一刻,她是如此美麗。玉階在她們兩之間一級級破碎。
李玄一陣緊張,他是那麼渴望蘇猶憐能跳下來,跟他回去。就算她再讓他過一百遍考驗,他都願意。
這念頭,讓他忽然發現,自己真的有點喜歡這個會撒嬌會黏人,美麗而又危險的雪妖。
只是一點點而已,他追過來,只是不想讓她陷入龍穆的魔掌,還有,不能在龍穆的挑釁中輸掉。
是的,他是不會愛上她的,他有他的前生約定,有許多許多事情等著他去努力。他只不過是在跟龍穆搶大師兄的位子而已,蘇猶憐是不小心被捲進來的……
蘇猶憐轉身,踏上了絳雲頂。
李玄呆了呆。
他心中閃過一陣迷惘。蘇猶憐看到了他,卻不理他。
龍穆淡淡的微笑似乎在夜空中出現,譏誚地看著他,似乎在對他說:「你輸了。」
李玄大叫一聲,向絳雲頂衝去。
他要爬上絳雲頂,他不能認輸!絕對不能輸給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。
不知為什麼,他的心,有點隱隱的痛。
愛情是一枚刺。
特別是將要失去的時候。
不承認,它就會藏進肉中,輕輕地,隨著呼吸挪動著。於是疼痛便鋪天蓋地而來,卻又無法捉摸。
龍穆的笑容優雅而高貴,看著姍姍走來的蘇猶憐。
雪妖本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精靈,在他刻意營造的月色交融下,更是嬌婉美麗,宛如冰碗中儲著的一瓣新雪。
一個連月神都要讚歎的美少年,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。
他們兩人對面而視,就彷彿珠玉映照、日月爭輝。
多麼完美。
美到只要輕輕一碰,就會粉碎。
龍穆淡栗色的眸子中透出一絲笑意。
他喜歡這樣的美麗。美,就該曇花一現,在驚豔的一瞬後,化為烏有。只有回憶陪伴的美才是最美的。
就如同這隻孱弱的雪妖,在破碎前的一刻。
他輕輕欠身,用最隆重的禮節來迎接他的公主。
兩尊佛陀雕像靜立在絳雲頂上,茂盛的菩提樹生在佛陀中間,龍穆斜倚樹而立,翠白衣袖緩緩抬起,邀蘇猶憐落座。
菩提樹下,是兩隻蓮座,蓮座中間,是一隻長長的花案。各種各樣奇異的鮮花擺滿了桌子,佛陀各在一邊拈花微笑。
兩人落座,微雲之中,浮空仙島上透出一縷毫光,照在花案正中央。龍穆的笑容透過鮮花,就像是天國中微微蹙眉的月神。
「在我的國度中,人們全都信仰慈悲的佛,不沾半點葷腥。佛也以他那廣大的法力讓大地遍開鮮花,令人們取食。這就是我們國度中最隆重的花之宴,為美麗的公主而盛開。」
鮮花可以吃麼?
蘇猶憐看著那些美麗的花朵,不禁微覺好奇。
一群通體如雪的白鸚鵡飛了過來,停在桌邊上,宛如鮮花叢中的仙子,徜徉在繁錦之宮中。蘇猶憐的目光在哪朵鮮花中稍稍停留,便有一隻白鸚鵡飛過來,將鮮花銜到她面前的玉盤裡。
龍穆抬手,殷勤而優雅地邀請。淡淡的月光跟燭光交融在一起,讓周圍的一切全都朦朦朧朧的,龍穆淡栗色的眸子隱沒在夜色裡,也變得分外虛幻而撩人。
蘇猶憐輕輕叉了一瓣花,送到嘴裡。一點異香透下,花變成了一滴露,滑入了她的舌中。這不像是雲泥,卻如一個吻,隱秘地點在舌尖上,瞬間直透到心底,令人心醉神迷。
蘇猶憐彷彿置身在空曠的花之國中,這個世界中只有她一個人,四周全都是花的海洋。她在輕輕飛舞,搖曳的裙袂帶起朵朵鮮花,她就在漫天花雨中舞著,不願停止,不願醒來。
第一次,她的世界中沒有冰,沒有雪,只有花,只有喜悅。
良久,蘇猶憐方才醒過神來,讚歎道:「真好吃。」
龍穆雙手十指交叉,輕輕地放顎下,慵懶而隨意地半支起身子,微笑看著她。
一枚妖紅如血的花枝,隨意纏攪在他蒼白的指間,在他的把玩下緩緩旋轉。
燭光搖曳,他淡栗色的雙眸中有一貫的譏誚和慵懶,卻也透出一種別樣的溫柔。
眼前這個少年的笑容不亞於任意一朵鮮花,竟讓蘇猶憐升起了一個恍惚的念頭。
若是將他的吻放到舌尖上,會不會有同樣的感覺?
這念頭實在太瘋狂,讓蘇猶憐的臉輕輕地紅了起來,她急忙將目光投向另一瓣鮮花,用鸞刀慌亂地切了起來。
龍穆微笑看著她,她的每一絲神態的變化,都鐫刻在他細長的雙目中。
他忽然喜歡這個遊戲來,他心中也不禁冒出了一個念頭。
若是將這瓣雪放在舌尖上,會不會品嚐到直透到心底的清涼呢?
兩人全都沉默著,只有鸞刀碰在盤子上,輕微的聲音。但這沉默並不尷尬,卻彷彿有種隱約的默契。
蘇猶憐揮手示意白鸚鵡不必再為她服務,拿起桌上潔白的絲巾,緩緩拭了拭嘴角的餘痕。
她該走了。淑女不該陪陌生人太長時間,一刻鐘的晚宴恰好。
那一瞬間,李玄驚愕的目光浮現在她面前。
——刺傷他了麼?
她輕輕笑了。
很好。
龍穆修長的手指伸出,輕輕打了個響指。
浮空仙島收起毫光,靜靜滑遠。
絳雲頂上恢復了原來的模樣,鮮花之宴結束,只有兩尊佛陀,佛陀蓮座開啟,上面坐著蘇猶憐與龍穆。
夜色四合,黑暗中一片幽靜,沒有光,沒有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