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!」
她淒厲而絕望地嘶喊著。
卻已無法改變什麼。
整個世界都化為混沌的一片,暴雷一般裹住李玄,爆雖。他的意識與肉體幾乎完全被摧毀,但雙手仍然伸出去,想要抓住什麼。
死亡般的黑暗,將他吞沒。
是輪迴的深淵麼?
突然,一聲厲嘯在他耳邊響起,嘯聲中充滿了絕望,憤怒。劇烈的旋轉與爆炸猛然停下來,只留下傷痛的支離破碎。一縷花香沁入了他的鼻息,這花香是如此熟悉。
李玄慢慢睜開眼睛。
他忍不住一恍惚。
一輪孤月高高懸在天際,清冷的光透下來,照在虛暗的花樹上。花影斑駁地灑在地上,青山默默,正擁著這片古老的大地沉睡。這一切,靜謐,幽遠,懷著夜色的謙和與月光的嫵媚,宛如世外桃源。
這,正是終南山的夜景,李玄曾無數次欣賞過,深印在他心底。卻沒有一絲改變。
他忍不住恍惚了一下。
那強猛的爆炸,魔法與佛法碰撞產生的破壞力,浮空島隕落時的衝激,所造成的破壞呢?難道僅僅只是一場夢麼?
只是一場夢……
他忍不住呼了口氣,釋然起來。
但他隨之感到一陣疼痛劇烈地襲來。他忍不住低頭,卻見他的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,鮮血不住地流下來,在地上蜿蜒成一條小溪。
他的精力已極度衰竭,甚至連站都無法站立。若不是他的體質奇特,早在自行修復著他的創傷,為他保住最後一絲元氣,他早就橫死在地了。
他不禁茫然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
是夢?為什麼他身上的傷一絲不少?
不是夢?為什麼終南山卻沒受到一絲損害?
「罪者!你將受到末世的懲罰!」
李玄勉強用力抬起頭,天際的蒼月倏然消失。黑暗,在濃黑的夜色中君臨天下。
那是一雙巨大的羽翼,漆黑,深沉,縈繞著無數死者的怨靈,幾乎將整個天空全都遮蔽住。無數細小的鬼火不住地從羽翼上灑下,伴隨著隱隱約約的哀號聲,響徹寂靜的夜空。
一個妖異的影子,漂盪在羽翼中間。腐敗的黑色長袍,緊緊裹著他的身軀,像一筆淒厲的驚歎,直直墜下來。他全身都被黑暗染滿,只有眉心處隱藏著一彎硃紅的殘月,如血般滴滴落下殘光,流滿他的全身。
他那細長的眸子,怨毒地盯著李玄。
李玄吃了一驚:「夢魔?」
那人影冷冷一笑,作為回答。他厲聲道:「你這卑賤的罪者!你怎能破解我的魔法?」
李玄淡淡一笑。
不錯,那是場夢,但是在夢魔的操縱下,夢中發生的一切,都有可能是真實。他身上的傷如此,蘇猶憐呢?
她會怎樣?
李玄心中忽然湧起了一陣惆悵。
他寧願死都不願意放棄的,竟然是她。連脫離身體,變成靈魂之珠都會那麼痛,這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。
已經那麼深了麼?
深到沒有人知道,卻不能忘記?不能捨棄?
他搖了搖頭,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件事。當前最重要的事,仍然是如何對付夢魔。他淡淡道:「其實在見到那輪紅月的時候,我就意識到,可能是在夢中。你能不能告訴我,你是不是有強迫症?為什麼你每次都要在夢中將月亮變成紅色?你難道不覺得這會成為一個破綻?」
夢魔冷冷道:「如果你的意識能保持足夠的清醒,見到紅月,便會醒來,那麼,就算我施展魔法,也未必能殺得了你。如果你看到紅月仍不能醒來,抱歉,你必將死。」
李玄點頭:「我懂了。紅月是你設定的一個屏障。你用它來檢測別人是不是已經中招。你這個辦法不錯。我當時見了紅月,雖然心中一驚,但由於忙著去找蘇猶憐,因此也沒多想。你編織的夢實在太過真實,一旦陷入,便越來越關心,越關心便越亂,越亂便越陷,再也無法自拔。你肯定以為我已經被你的夢境完全捕獲,但你沒想到,你留下了另外一個致命的缺陷。」
夢魔忍不住問道:「是什麼?」
李玄:「靈魂之珠!你不該讓天劫婆婆從我心中取出靈魂之珠的!我看到過催氏姊妹、盧家兄弟的靈魂之珠,對它的印象實在太深,一見到它,我霍然明白,這肯定是在夢中!」
夢魔臉色變了變。
李玄悠然道:「想到了這一點之後,我就想明白了很多事。但只知道這是夢是不夠的,要想破掉你的魔法,必須要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你究竟隱藏在哪裡。」
「作為夢的編織者,而且你只獲得了六個人的靈魂,還不能完全復活,所以,你必定是躲在某個人的夢中。而且,這個人,必定是在我夢境中的某個人!」
夢魔沉默,臉色已變得極為陰冷。
李玄:「龍穆不可能,因為在這場夢中,龍穆一點便宜都沒賺到。作為高貴而華麗的夢魔,是不可能讓自己心底的秘密,曝露在這麼多人面前的。所以,他排除在外。蘇猶憐也不可能,因為……」
他住口不說,但那理由,卻是每個人都明白。他與她凝眸相視的時候,那繾綣的柔情,又豈是別人所能模仿的?
李玄嘆了口氣,悠悠:「本來最可疑的是天劫婆婆,但我隨即也否決了,原因很簡單,因為天書爺爺從來不做夢。那麼,所有的人都沒有了嫌疑,是否就說明,夢魔並不在我們中間呢?」
他嘴角浮起一絲笑,看著夢魔:「不,還有一個人。那就是我。我不得不承認,你的夢編織得實在太好,我也想不到,夢魔附身的,竟是我自己。可惜的是,你前幾次殺人,都讓我夢到了。我就不禁想,夢魔是不是借我的夢潛入別人的夢中?他是不是附身在我身上?」
夢魔沙啞著聲音道:「所以你就刺死了自己?」
李玄笑道:「不錯。因為你附身在我身上,所以我在夢中刺死的,不是我,而是你。」
夢魔全身一震,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敬畏。他喃喃道:「這難道是天意麼?」
李玄奮聲大笑道:「當然是天意啦!夢魔,你敗了!」
夢魔凝視著他,面容冰冷,慢慢道:「你知道麼?你並不是我的附身之處。我出世之初,力量極為孱弱,並不能隨意潛入別人夢境。為我提供附身之處的人,必須主動貢獻出夢境,容我藏身。這是一份心甘情願的契約,由夢境提供者親手締結。」
李玄一怔,這一點,紫級老人曾對他說起過,他在情急之間,居然忘記了。他喃喃道:「我不是?那我為什麼能破解你的魔法?」
夢魔微微冷笑:「那只是因為,破解我之織夢魔法的唯一方法,就是為了別人誠心誠意地獻出自己的生命。我本以為世人都是自私的,雖然編造出無數的美麗故事,卻都不過是謊言,沒有人能在生死的關頭捨棄自己,拯救他人。但沒想到,卻被你誤打誤撞破了。這若是天意,為何蒼天要假借你這個無賴之手?」
李玄呆了呆,搔了搔頭道:「原來是這樣?不是因為我殺了夢中的你?」
夢魔冷冷道:「沒有人能殺我……」他仰首望著天空中緋紅的月輪,陰晴不定的臉上漸漸湧起一股怒氣,這傢伙居然誤打誤撞就破了他的魔法!如果這就是天意,這天意實在實在太可惡!
夢魔嘴角緩緩挑起一絲冷笑:「你方才的推理中,還一句話是錯的,一個致命的錯誤。」
他慢慢道:「你說我只得到了六個人的靈魂,還不能完全復活……」
李玄的臉上驟然佈滿了驚恐,他這時才意識到,夢魔活生生地漂浮在他面前,不是在夢中!
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他的腦袋宛如一團亂麻,怎麼理都理不清楚!
夢魔狂笑了起來。
「骯髒的罪者!愚蠢的罪者!你以為你真的能阻擋我的復活麼?」
李玄腦中靈光一閃,指著夢魔大叫起來:「原來你早就殺滿了七個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