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清涼月宮找夢魔?
夢魔是必須要找到的,但清涼月宮又是什麼地方?李玄冥思苦想,他緊縮的眉頭慢慢睜開了。
天上的月好圓,冷冷的光悽豔無比。還有三天,就是仲秋。
在此之前,暫且就先平靜些吧。
蘇猶憐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肩,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她無法控制自己,不住顫抖著。她雙眼空空洞洞的,充滿了深深的絕望。
還有悔恨。
她眼睜睜地看著李玄死在自己面前。
「我死後,你會快樂麼?」
她本會快樂的,因為她將會獲得屬於自己的愛情。那曾經是她一千年的奢求啊。但現在,為什麼她會淚流滿面?
為什麼她感覺到她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?
她能不能像李玄那樣,寧願犧牲生命,也要保護一件東西?
而那件東西,就是她。
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,直至肌膚上被掐出斑斑血痕。
她忽然跳了起來。
她要去找李玄,她要找到他,告訴他,她再也不想要什麼愛情,她只要呆在他身邊,哪怕只有一刻,哪怕只有一瞬,哪怕他只愛她那麼一瞬間,哪怕她立即會粉身碎骨,她都無怨無悔。
她瘋狂地奔了出去。
一聲蒼老的嘆息悠悠響起,蘇猶憐的身體忽然變得恍惚起來。她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,身體在空中靜止,一動不動。
一個人影靜靜地出現在她面前,他的鬍子很長,身形矮小,穿著簡單,看上去一點都不起眼,就像是個山行疲乏了的老者。
但他卻是雪域小乘佛教的教主,藏邊佛法第一人,雪隱上人。
他的目光,淡淡地看著蘇猶憐。
目光中似乎有雪,在隱秘地落著。那又似乎是綿延無盡的曼荼羅道場,帶著慈悲,帶著憐憫。
蘇猶憐的身子緩緩落下,也像是一片雪,落向這片冰涼的世界。她的心,也已變得冰涼。
她知道,雪隱出現的唯一目的,就是收穫。收穫他賦予她的使命。
但她又怎能完成她的使命?
當她見到李玄寧願捨棄生命、回到黑暗也不放棄她之後,她又如何去殺死他?
如何在他說出「我死後,你會快樂嗎?」,去殺死他?
蘇猶憐淚水紛紛而落,每一滴都化成一片雪,在寒夜中飄散開。
雪隱上人就像是一座山,矗立在她面前。一座巍峨而肅穆的大雪山。她本不敢對這座山有絲毫的忤逆,但現在,她顧不得了,她跪倒在雪隱面前,嘶聲道:
「師父!我不能殺他!」
「我寧願不要尋找什麼愛情了,我寧願永世都在雪原上孤單,我什麼都不要了,只求你,不要殺他!」
「龍皇已經出世,天下劫數,已無法避免;李玄這麼普通,他能影響什麼?求求你,師父,放過他吧!」
她聲嘶力竭地嘶喊著,幾乎是在用自己的血懇求。
有一句話,她沒有說出來。
如果賜予我愛情,為什麼不是他。
雪隱靜靜地看著她。
就像是看著撲向火的飛蛾。
明知道那道亮光會毀滅自己,將自己化為灰燼,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撲過去。只為那一瞬間的溫暖麼?還是因為冰冷了太久?
他沒有回答,只是抬起了手。寬大的袍袖揮舞的時候,一片雪光照了下來。
紛紛飛揚著的,是劫灰,還是屍骨焚滅後的灰燼?
滿目瘡痍,人間只剩下一種顏色,就是死灰色,冰冷的死灰色。
山川,樹木,城郭,樓臺,全都成為廢墟,上面橫七豎八地堆積著人或者獸,妖或者仙的屍體。
天上,有一團湛烈的藍,照耀著整個大地。似乎是天張開了眼,凝視著世間的悲涼。又似乎是這世間最終極的力量,要毀滅這個世界。
劫灰之中,湛烈的藍下面,是這個世界中殘存的最後的人。他們圍繞在一個人周圍,盡他們全部的力量,相信著他,支援著他。
這個人,身週四龍圍繞,魔焰滔天,他身上翻湧著無上霸氣,手中四極逍遙劍高舉,直指蒼天。
就算是神明的力量,也不能讓他有絲毫的退縮!
劫灰紛舞,繚繞在他身周,就像是燃燒盡的雪。
像是感受不到重量的血。
像是剖出來,被風乾成一片片的心。
漸漸地,這個人的臉慢慢推近,映入到蘇猶憐的眼幕中。蘇猶憐忍不住一聲尖叫!
雪光驟然炸裂。
蘇猶憐踉蹌後退,她緊緊靠在一棵枯樹上,感覺到全身的力量都耗盡了,哪怕多跨出去一步,都會讓她死去。
她驚恐地看著雪隱,像是在乞求。
乞求雪隱說,這是騙她的。
但雪隱的目光中只有憐憫。
「看到了麼?這是我與大日至損耗三百年功力,共同推演出來的佛諭。」
雪隱看著天,在嘆息,又像是在乞求。他也希望在天之盡頭,靜靜看著他的佛,能夠告訴他,這只是謊言。但佛看著他的時候,目光中只有憐憫。
諸天劫灰之中,御龍執劍而立的,不是龍皇石星御,而是李玄。
這個無賴、要以冷笑話度世的李玄。這個無所求,亦無所怨的李玄。
「他將殺死他見過的每一個人……」
雪隱似乎也不能相信如此殘酷的佛諭。
「……而在接下的幾年,他將行遍天下。」
蘇猶憐一聲哀呼。
「這個世界真正的劫,不是石星御,而是李玄!」
蘇猶憐幾乎是本能般地搖頭:「不!不可能的!」她的聲音那麼嘶啞,破碎在風中。
雪隱的聲音淡淡的,似乎不帶有任何人世間的情感:「李玄必須要死。」
「不!他不能死呀!」
九靈御魔鏡的光芒變得刺痛起來,蘇猶憐感受到心在戰慄。冰冷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,化成細細的針,要刺透她的身體。她只有靠這份刺痛,才能夠維持住一點溫暖。一旦連這痛都不存在了,她就會完全冰冷。
一如多年前,她靜靜立在雪原上,赤足,遙望,遠離燈火的繁華。
她不能殺死李玄!她也不能容忍任何人殺死李玄!
她已負他太多了,多到連一顆心都還不夠。她一定要保護他,不讓他受到任何一點傷害!
或許她已經沒有愛他的資格了,她是一個揹負著愛之罪孽的女妖。但就算如此,她也要用詛咒讓他快快樂樂地活下去。
哪怕只能藏在角落裡,偷偷看著他。看著他的幸福。
「求求你,答應我,讓我帶走他,我們一起到我出生的地方,到那片雪原上,到天地的盡頭!那裡誰都沒有,他就害不了任何人了,好不好?」
她哀憐地看著雪隱。
那是她最後的,緊緊抓著卻在脫走的愛情。
她相信夢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,李玄是那麼愛她,她那麼愛李玄。他們兩人會在雪原上過一輩子,沒有任何人來打攪。
雪隱靜靜地看著她。
長長的壽眉化為神佛的慈悲,將他的目光遮蔽住。
這樣,他眼中的懷疑就不會被自己的徒兒看到。
「好吧。」
「只要你能帶走他。」
蘇猶憐轉身,瘋狂地奔了出去。
她必須要這樣使盡全身力氣,才能讓自己暫時不要思考。
但雪隱最後一句話,卻仍然無法遏制地在她腦海中震響著。
「只要你能帶走他。」
李玄是愛我的,李玄是愛我的呀!
「只要你能帶走他。」
我是愛李玄的!為了他,我也寧願捨棄一切!
「只要你能帶走他。」
要經過七重考驗,相愛的人才會在一起,他們的愛從此不渝。
「只要你能帶走他。」
蘇猶憐瘋狂地奔跑。她身上的衣服,不知什麼時候,已變成了雪妖的雪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