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的身體才捱到那絲風,就感受到一陣撕裂般的痛楚。狂風吹過的岩石,竟然片片粉碎,化成灰黑的泥。
這難道就是能焚盡一切的九天罡風?
幸好李玄早就料到了這一點,他在攀爬生長的時候,是透過天秀峰巖石間的罅隙,將身子深深埋進了山石空缺中。天秀峰上有無數的洞穴,足夠讓李玄容身。何況他還有一件很好的護身寶貝——浩瀚戰甲。這寶貝當真如意,李玄的身子變成了凌霄花,身子拉得幾百丈長,浩瀚戰甲竟然也拉得這麼長,緊緊覆蓋在他身上。
罡風吹過來,岩石阻擋住大部分,戰甲抵消了小部分,李玄一點都不受苦。
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他的臉。臉沒有遮擋,需要小心一些……畢竟臉很重要……
罡風凌厲,聲威駭人,加上消盡一切的九天清涼氣,的確沒有任何人能抵擋。李玄雖然修為很低,眼光還是很高的。越是這樣,他越就佩服自己。什麼人都上不來的天秀峰,還不是被自己上來了?哈哈!
突然,一個人影出現在天秀峰上。
他白衣落落,未染纖塵,緩步自山下走來。
漫天罡風,竟似懼怕他一般,自動為他讓出一條路來。九天清涼氣雖然無處不在,但他並不施展劍法道術,只是憑著自己的力量攀爬,自然也不能阻擋他。
他慢慢地循著山勢拾階而上,李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陣驚恐。
連九天清涼氣與九天罡風都無功,難道他是……
石星御!
龍皇難道到了這裡?
李玄的臉立即苦了起來。
那人沉默地登上峰頂,靜立。罡風吹拂著古琴,發出錚錚淙淙的聲音,雖雜亂而曼妙,宛如悠長的思念。
他悠然嘆息一聲,拾起碧扇,將它插在旁邊的山石上,緩緩坐下,抱琴膝上,手指輕拂,琴音頓止。
琴音消啞的瞬間,那亦是一聲悠揚的長嘆。
李玄忽然發現,他絕非石星御。
石星御不會對琴有這麼大的興趣的。
雖然看不清他的容顏,但李玄已隱約猜到了他是誰。
謝雲石。
唯有謝雲石,才會如此儒雅清駿,一琴在手,蕭然宛如古松秀竹,風采無人能擋。那是千年魏晉流下的遺風,已沁入骨子裡的風流倜儻,是天然的鐫刻,絕非後世的修行。
謝雲石之所以有這樣的風骨,只因為他是謝雲石。
這份風骨,也只有謝雲石才有。
神秘美麗的清涼月宮,也許只有謝雲石這樣的人,才有資格踏入。
只是謝雲石不早就入過清涼月宮麼?他此時又來做什麼?
李玄疑惑不解,謝雲石輕輕理好琴絃,輕攏慢捻,古雅而清潤的琴音,如月華般流淌而出。
秋涼清愁滋長,宛如一座千年未有人來的荒山,寂寂地堆滿了落葉。一脈清泉,出於荒山之間,沒流多遠,就消失無跡。
山靜水幽,連野鳥之聲都不聞,只有一株幽淡的蘭花,含著柔微的香氣,落落開放。它的香沁在水面上,連那輕輕的漣漪,都泛著清香,卻沒人見。
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
謝雲石神魂俱授,已完全融入了這琴音中。
那是他一生一世,都不會忘記的曲子。
但他絕不會彈,除了這一年一度的此時,在高出天表的峰頂,用心彈奏一曲。除此,就算他悲傷、痛苦、歡喜、憂愁,他都不肯為自己彈奏此曲。
為此,他廢琴十年。
只為這一曲漪蘭。
爭將世上無情別,換得年年一度來。
鳳啼聲響起。
謝雲石白衣一震,雙目中不由得露出了歡喜的光芒。清傷幽寂的琴音,也不由得雜了些許喜悅。
一道紫影盤旋飛舞,帶起大片紫色的霞光,重映萬道,自遙遠的天際向天秀峰降臨。
隱約可見,那是一隻巨大的鳥類,長得跟瑤兒極為相像。通體覆蓋著紫色的羽毛,尾上拖著七隻長羽,雄峻靈奇,赫然也是一隻鳳頭鷲。
李玄心中浮起以前查到的鳳頭鳩的資料。
鳳頭鷲的羽毛按照彩虹的順序,赤橙黃綠藍靛紫黑白,每一百年,褪一次毛。瑤兒只有三百年的修行,因此毛是金色,這隻鳳頭鷲遍體紫羽,豈不身具七百年的修為?觀其羽毛深紫,差一點便成黑色,修為更進一層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。
可不要以為七百年的鳳頭鷲,只不過比瑤兒厲害一倍而已,鳳頭鳩每褪一次毛,並不僅僅只是過一百歲那麼簡單,而是修為增長了一倍。若非如此,就算長了三百歲,也不會褪毛的。所以瑤兒那麼懶惰的鳥,也每天都要勤勉修煉。這隻鳥的修為,赫然是瑤兒的八倍!
那已不能再叫鷲,而是鳳,紫鳳。
誰踏鳳啼而來?
難道就是清涼月宮的仙人?
李玄興奮了起來。他一定要睜大眼睛,好好看清楚!
紫鳳悄沒聲地停在峰頂,不悅地叫了一聲。即使如它這般修為,處於九天清涼氣與九天罡風的雙重壓迫之下,也是極為難受。
一人翩然,自鳳身上跨下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謝雲石彷彿怔住了一般,雙手按在琴絃上,卻已無法再彈奏。他嘴唇顫抖著,似乎想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無法出口。
他的雙眸神光閃爍,無法轉動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影向他慢慢走來。
一千年的時光,能不能將這段路走完?
那是一團漆黑。
寬大的鶴氅被罡風吹動,飛舞成一片烏雲,隨著那人的腳步飛縱,彷彿將整座峰頂都籠罩其下。
那人一動,鶴氅便變幻萬方,每一變,都彷彿天地災劫,充滿著慘烈妖亂之勢。
只因這個人,本就主天地刑殺,掌萬民性命。
他若一怒,天地風雷,都將盡變!
他的每一步,都彷彿踏在天心脈動的節奏上,天心因他的步伐而不住改變。
有時冷冽,有時慈悲。
金黃的月光,也彷彿因他而凝固,形成一塊巨大的、懸浮在天空的冰。山峰峻秀,卻宛如支天白骨,為他營造出震古爍今的功業。
諸天諸地,都彷彿是他的王宮,而他,就是王宮中唯一的主人。
他在謝雲石面前靜靜立住。
一張獰厲的青銅面具,遮住了他的面容,在他傲然出塵的身姿上,盛開出一朵暗夜之花。
鴿蛋大的寶石鑲嵌在面具前額,碧森森的光芒透出,映得面具上雕刻的魔神像一片慘綠,彷彿隨時都會破碎而出。
面具背後,透出兩點冰冷的目光,宛如秘魔封印一般,將魔神釘在夜色之中。
這目光堅毅,深沉,無論是多麼強大的力量,都不由得要在這目光下戰慄,跪拜。
但現在,這目光在觸及到謝雲石時,卻雜入了一絲溫柔。連激變著的魔神像,也安靜了下來。
兩人的目光一旦交織在一起,就再也沒有人能將之分開。
謝雲石的身軀,猛然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同樣的顫抖,竟也出現在這個神秘而強大的人身上。
痛入骨髓的感動,在兩人的體內激盪,他們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一切感受,又將同樣多、同樣重的感受反哺回去。
那一刻,兩人一齊淚流滿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