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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、秘影繡雲動摩訶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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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真氣突然一吐,蕭長野的身子宛如強弓射出的硬箭,轟然向後甩出!他全身武功彷彿完全失去了一般,與那碗口粗細的樹木撞在一起,就聽咯咯幾聲響,兩隻胳膊一齊斷折。

姬雲裳再也不看他們一眼,黑色的華裳夜水一般脈脈流動著,漸漸融入了這無邊的暗夜。

「若沒有她,你或許可以一戰!」

這是她臨去時最後的一句話。

尹琇湖哭著撲到了蕭長野的身前。姬雲裳去了哪裡,說了什麼話,都已不重要了。姬雲裳的武功如何,她比誰都清楚,她深知若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,恐怕就見不到蕭長野最後一面了。

蕭長野被一股無形的勁氣釘在大樹上,就如掛住了的風箏一般。他身上的錦袍第一次顯得那麼黯淡而髒亂,尹琇湖失聲痛哭,緩緩跪倒在他面前,用手捂住了不住顫抖的嘴唇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蕭長野極力伸出雙手,想要撫摸一下她的頭髮。但他的身子已同那樹無法脫離,周身勁氣彷彿全都消失了一般,再也無法提聚半分。他就虛虛地在空中撫摸著,一面慘然笑道:「不怕不怕,那惡女人已經走了,我們不用怕了!」他的手距離尹琇湖的長髮尚有半尺多遠,他單調地重複著這個永遠不能觸及目標的動作,臉上泛起一陣溫和的笑容,似乎這樣便獲得了無上的滿足。

尹琇湖飽含淚水的眼睛抬起,卻忍不住一陣心悸,拼盡了所有的心力,才剋制住不低下頭來。

蕭長野目中滴下兩行血淚,姬雲裳這一招強猛霸道,裂碎了他的雙目。他的身前從頂門穿面門,過鼻樑,經下頜、前胸,一道血槽深可及寸,沁滿了鮮血,便這麼一劃而過,幾乎將他分成了兩個。

蕭長野堅毅的面孔登時變得如夜魔梟鬼一般,極為猙獰淒厲。尹琇湖緩緩閉上眼睛,將臉緊緊貼在蕭長野的腿上,用力抱住了。滾滾的淚水,卻再也忍不住流下!

蕭長野柔聲道:「我好像已經老了,還沒過幾招,就感覺有些累了,你不要急,等我休息片刻,我們就下山去,到我們共同的安樂窩裡去。」

他強掙扎著笑道:「我們去一處沒有人能夠找到的地方,養一隻貓咪,還要造一所小房子,最好靠著個小池塘,到了夏天,我們可以養一群小鴨子,就有鴨蛋可以吃了。冬天若是結了冰了,冬天若是結了冰……」

尹琇湖就覺他的身體突然鬆弛了下去,一陣冰冷以他為中心,迅速蔓延了出去。她驚恐地抬起雙眼,不可置信地看著頭已垂下的蕭長野。滿頭長髮依舊被山風鼓動,飄散飛舞,這個身軀,卻再也不能說出柔情蜜意,作出輕憐密愛來了!

一瞬間,尹琇湖就覺得世界急速地旋轉起來,強大的力量將他們兩人甩到宇宙的兩端去,她就眼睜睜地看著死亡的波濤從蕭長野那一端洶湧傳來,迅速將她的世界吞沒。

那冰寒的感覺從她兩手之間傳了出來,彷彿大地中唯一的永恆,向她的心神侵蝕而去。

醉過,歡樂過,笑過,哭過,本來已覺無憾的世界,頃刻之間全都是悔恨與痛苦!

尹琇湖慢慢站起身來,用手輕輕地拭著蕭長野臉上的血水,她拭得極為仔細,彷彿只有在這動作中,她的生命才有意義一般。

她柔聲道:「現在真的沒有人來打攪我們了,你不要怕了,你沒有說完的話,我來替你說完……」

蕭長野的臉逐漸被她擦拭乾淨,彷彿只是熟睡一般,還在貼著她的臉龐溫和地呼吸著。她輕輕地吻上那魂牽夢縈的嘴唇,滴滴淚珠宛如粉色的蓮花,在蕭長野的臉上綻放:「我一直沒有告訴你,其實少林寺的和尚根本困不住我,但是……但是我好想看你為我拼命的樣子……我……」

她嗚咽道:「到了冬天,我們就帶著小貓在冰湖上散步……」雙臂緩緩伸出,將蕭長野冰涼的身軀抱住,緩緩用力。突聽「格」的一陣輕響,蕭長野的肋骨森森刺出,貫入了她的體內。

她身體上急速湧出的大團血花在夜空中不住開謝,將蕭長野慢慢冷卻的身體重新溫暖。黯淡的月光中,血脈噴湧而骨骼碎裂的輕響,宛如一曲詭異而悲傷的輓歌。尹琇湖將他的身體抱得如此之緊,以至他的血,他的肉,他的骨骼都和自己融為一體,再也無法分開。

——少林寺不能,姬雲裳不能。

如今,終於連生死也不能了。

尹琇湖長髮宛如流水一般披散下來,蒼白的臉上顯出了一絲迷朦的微笑。她輕聲呢喃道:「你牽著我,我牽著小貓……」

她的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輕,終至在這悽清的夜色中散開,散得無聲無息。

月色寂寂,從幽暗的大地上漫過。

郭敖三人展開身法,不到一刻鐘的功夫,就再度來到了少林寺的山門。寺中依舊一片燈火通明,藏經閣的殘骸仍在熊熊燃燒著,映照著周圍的夜色更加黯淡而晦澀。但方才繁繁擾擾的吵鬧聲已經完全靜了下來,偌大的少林寺,片刻之間,竟彷彿整個變成了空空的廢墟。

鬼魂盤踞的廢墟。

這種感覺何等詭異!郭敖皺了皺眉,身上所感覺到的邪異的壓力更重,心神煩惡,隱隱然竟然鎮壓不住。這突然到來的沉寂駸駸然形成了秘魔般的恐怖,嘶吼在他身側。

李清愁緩緩環顧四周,他已經隱約感到一種極為妖邪的魔魘,已沉沉盤踞在少林寺的上空,天空中飛動的赤雲,就宛如它垂下的條條巨臂,隨時準備攫人而啖。

而更為可怕的是,這種魔魘竟然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鐵恨一聲不吭,只將全身氣息遠遠探出,從風光月影淡淡的痕跡中,仔細尋覓著這寺中尚且躍動的生機。微茫之中,他已經鎖定了少林寺人群最集中的地方。

藏經閣。

郭敖三人身化飛電,向藏經閣而去。

飛電倏然頓住。

藏經閣的餘火映照下,就見幾十位老僧盤膝而坐,列成了長長的一排。

在他們面前,筆直地站著幾十位灰衣人,他們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但有一點是相同的,他們的頭蓋骨都已撕去,漆黑的顱腔宛如上古洪荒巨獸張開的口,仰天無聲怒嘶。

李清愁心下一沉,當初在苗疆,他未能盡掃的秘魔之影,終於又被魔教煉成,為禍人間!

這些秘魔之影的身後,是凌亂地或蹲或坐,或臥或立的中年、青年僧人,這些僧人也有一點是相同的,他們臉上都是一片絕望的神色!

這一切的對面,高高的牆頭上,點著一抹紅影。傲兀地凌駕於這一切之上,宛如統治者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,狻猊在選獵山中的獅虎。

李清愁一怔,這次主導秘魔之術的人,竟然不是寧九微,而是當初她在客棧中遇到的紅衣小姑娘!

如此,那殺死客棧中吳知縣一行十餘人的,果真不是伊川,而是她了?

正在他思量之時,郭敖目中已噴出一串怒火,咬牙道:「上官紅?」

上官紅微笑道:「是郭叔叔!」

郭敖深吸一口氣,道:「上次讓你逃脫,你還敢在我面前出現,真是好大的膽子。」

上官紅甜潤的童音笑嘻嘻地道:「上次讓你逃脫,你還敢在我面前出現,真是好大的膽子。」

郭敖怒道:「魔教孽子,該殺!」

他身前霍然亮起一道利電,郭敖的身形就隨著這利電破空而上,向著上官紅一閃衝去!他親眼目睹少林寺如此慘狀,想必在自己離去之後,又發生了劇變,這劇變必定與上官紅有莫大的干係。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,郭敖胸口都快炸了開來,一劍出鞘,便再也不容情!

若是換了別人,見上官紅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,必定會小心行事,無論如何不敢如此大意。但郭敖遊俠江湖,浪蕩慣了,哪裡管什麼有恃無恃?他想殺,便出劍,至於出劍後是你死還是他死,那就管不了那麼多了!

一劍凌空,宛如長天飛雪,敫光閃耀,郭敖一躍三丈,向上官紅凌空罩了下去!

上官紅微微笑著,她手上忽然顯出了一支笛子,上官紅舉手湊到嘴邊,輕輕地吹了一聲,然後便昂頭看著郭敖,漫天的劍光,竟似一點都不在意一般。

她的目光歡欣而揶揄,彷彿是看著一具被絲線牽扯著跳舞的死人!

李清愁驚道:「小心!」這秘魔之影他也曾身受其害,後來合了避毒珠、木靈兩大聖物,才將魔毒逼出。如今沒有木靈,他連自保也未必能夠,更不用說救人了,何況眼前的秘魔之影和當初相比,何止多了十倍?

那笛聲短促嘶啞,極為難聽,郭敖心中一震,不知道他要發動什麼邪法。但他藝高膽大,你有邪法,那我就一劍貫穿,破法,殺人!當下一聲嘯喝,真氣催動更急,劍氣也更明亮!

上官紅的臉色變了。

並不是因為郭敖的劍氣,而是她的笛聲響起後,那三十具秘魔之影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展開反擊,替她阻擋住郭敖的劍招,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,彷彿連入魔的靈魂都已經完全失去了!

她並非這秘魔之影的祭煉之人,只是臨走的時候,寧九微匆匆傳了他使用之法,這下突變奇來,又哪裡能夠設法應對?

雪芒耀眼,轉眼便將周圍一切萬物全都遮住。上官紅臉色慘變,尖叫道:「郭叔叔饒命!」

郭敖冷笑不絕,全力催動劍氣。光芒激繞之中,就見上官紅身子一陣奇異地扭動,原本矮小的身體驟然暴縮,竟然縮到了兩尺來高!郭敖的劍招所取,本是她的咽喉之處,此時她的身子足足縮了一尺有餘,一劍穿出,竟然刺空。郭敖此間刺出,本不留餘力,此時劍招落空,真氣回挫,胸口便是一窒。

鎖骨人妖的鎖骨奇術天下獨步,又加上她專以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的形象出現,雖然明明知道此人可惡,刀劍相向的緊要關頭,往往不免為她形象所惑,掉以輕心。但此劍凌厲之極,上官紅雖然藉著此等奇術逃過一難,卻也駭得臉色全都變了。

郭敖變招何等迅速,還不等得上官紅喘過一口氣來,長劍靈蛇一般顫動,再度追襲了過來!這一劍郭敖已有前車之鑑,那是志在必得的了。上官紅若再想以縮骨術逃開,那是想也休想。

尖銳的劍嘯一響,大蓬的鮮血濺開。劍神之劍自然不會兩度落空,郭敖手上一沉,知道已經刺入了上官紅的體內。他拔劍,那長劍卻重了幾分。他已看清楚,長劍上既然刺了一截小小的,雪白粉嫩的手臂。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,上官紅竟然以截骨分身之術,用一截手臂代替了自身,受了他這追魂奪命的一劍。

郭敖長劍震動,將那一襲紅袍攪碎,卻見其中空空如也。就在他一劍中的的瞬間,上官紅已然借了這寬大紅袍的遮掩,悄然遁走了。高牆之外一片黑暗,戒律院中房屋眾多,她這一逃走,可真不好尋找。

郭敖劍氣催動,要待於微茫縹緲之中尋出上官紅的蹤跡,但上官紅顯然也已準備好了應對之法,劍氣縱橫來去,竟然連他的一絲氣息都尋不出來。這時,鐵恨的身影突然從一旁掠出,向戒律院西面去了。

鐵恨身為名捕,這追蹤之術自是所長,郭敖雖探不出上官紅的氣息,但鐵恨卻憑著多年累積的經驗,瞬間辨識出了上官紅的去向,幾個起落,就已追遠。

李清愁眉頭一皺,他深知上官紅此時身上所藏,都是寧九微培育的天下劇毒,若非精通避毒之術,必被暗算。而鐵恨生性梗直,怕難免要中上官紅的詭計,於是施展輕功也跟了過去。

郭敖廢然收劍,正不知去留,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施主留步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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