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遠怔了怔,立時爆發出一陣大笑:「郭敖!你當真以為你是劍神麼!」
郭敖冷冷地看著他,並不回答。
清遠大聲道:「好,就由我來受你一劍。咱們一劍決生死,不是你死,就是我死!」說著,一把將道袍脫了下去,隨手將兵刃掣出,大叫道:「下來!」
武當乃是劍派,派內弟子絕大多數都是修習劍法,但清遠的兵刃卻是一柄長刀,明晃晃地拿在手上,登時迫出一股殺氣。
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,他最不能忍受的,就是別人對著他揮劍,揮刀也不行!
他一步步向下走著,奇怪的是,清虛道長並沒有阻攔。郭敖越過龍像,走過屋脊,再走幾步,便到了簷前。他的真氣也漸漸行開,遙遙對著清遠。
一劍決生死,郭敖便不準備再出第二劍!
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道:「你們這些臭道士吵死了,好好的經不念,卻學人家比劍!」
郭敖猛地抬頭,就見一位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解劍池邊上,一身荷葉綠衣,隨風擺舞。院中聚集百人,竟無一人留意到她是何時進來的。
郭敖皺了皺眉頭,道:「沈青悒?」
那小姑娘張大了眼睛,脫口道:「你……你認識我?」郭敖不答,沈青悒盯著他看了一會,突然道:「啊!你……你是那個鄉巴佬!」
郭敖冷哼一聲,道: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沈青悒冷笑道:「你以為那個叫沈農的能夠逃得了?我追蹤他到這裡,終於還是殺了他。」她的神情有些落寞:「他也不比別人有趣麼,一劍下去,也是鮮血咕嘟咕嘟地冒,一會子就沒氣了。」
清遠見他們一遞一往地聊天,完全忽視他的存在,不由大怒,大喝道:「滾出去!」
沈青悒突然轉向他,冷森森地道:「你說什麼?」
清遠牛眼一瞪,又是一聲大喝:「滾出去!」
沈青悒冷冷地看著他,突然一揚手。清遠以為她要出手,長刀一引,將身前護住。只見一道火花從沈青悒手中竄出,直上青天,「轟」地一聲爆了開來。清遠不知道這小女孩搞什麼鬼,沈青悒冷冷地看著他,也不說話。
忽地山門外「呼隆呼隆」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震響聲,直如天崩地裂一般。眾道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面上都是一片驚惶。突然那扇被郭敖劈成兩半的大門嘎呀呀一陣響,竟然連著旁邊的牆壁一齊倒了下去!眾人眼前一暗,就見一尊黑黝黝的怪物緩緩地從山門中穿了進來。那物三尺多高,六尺來寬,竟然是一條佈滿機簧的小艇!
沈青悒盯著清遠道:「我不但來了,而且將家都搬了過來。誰敢讓我滾?」
她淡淡道:「你不是要一劍決生死麼?來吧!」
清遠一呆,道:「我要對決的人是他,不是你!」
沈青悒反問道:「你怕了?」
清遠大怒,道:「好!你先來也是一樣!」
沈青悒不再說話,冷森森地看著清遠,清遠暴吼道:「你先出手!」他雖然粗魯,但畢竟是一代高手,自然不肯先去攻擊這嬌怯怯的小姑娘。
沈青悒冰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狂熱,突然嬌叱道:「好!」她的腳步一錯,輕盈的身子化作一縷輕煙,極為迅捷地向清遠飄去!
清遠長刀迎風一抖,隨著他口中爆出的震雷般的一聲怒喝,矯若閃電般直劈而下!
這一刀,當真有沉香劈山之氣勢,刀風四溢,沖天而起!
清遠一刀在手,便如金剛天魔一般,氣勢渾然,無人敢攖其鋒芒。若是他的對手是郭敖,當然可以憑著深厚的內力,神妙的劍術以強對強,與他搶攻,但沈青悒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,郭敖見過她出手,知道她絕擋不下這一刀!
一刀決生死,沈青悒已死!
驟然之間,就見一朵飛花嗤然聲響,從沈青悒的手中竄了出來,向清遠飛了過去。清遠驟然遇襲,刀勢一變,紛紛若九天飛雪,將那飛花捲進刀芒之中,絞成了碎片。
登時一股硫磺的味道衝出,這點飛花,竟然只是普通的焰火!
清遠上了惡當,心下更是震怒,真氣怒龍狂催,將一柄長刀舞得卷天裂地一般,向著沈青悒直揮過去!
這一次他發誓無論沈青悒放什麼出來,他的刀都不會停!遇佛斬佛,遇神斬神!
又是一朵飛花從沈青悒手中飛出,頃刻之間變成千朵萬朵,紛紛亂飛。沈青悒雙手曼妙舞動,也不知有多少朵焰火從她手中燃放。一時殿前彩光閃耀,不像是生死的比拼,倒像是開了場水陸道場一般。
清遠長刀霍霍,倏忽之間就撲到了沈青悒的面前。突然他就看到了沈青悒的眼睛,也只看到這雙眼睛——因為,別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漫天的焰火似乎將世界燒成灰燼,萬物在這場涅磐的火焰中褪得乾乾淨淨,頃刻就不見了。整個世界的光明,就只剩下了這雙眼睛了。什麼嫵媚、明亮、清神、虛遠,這些形容都不再用得上,這雙眼睛仿若神明的照耀,不帶任何慈悲或鄙夷地看著他。
清遠忽然覺得整個身子陷入種虛幻的麻木中,再也感覺不到手中這與他性命相連的刀!
他的精神彷彿運動的速度太快,竟然從肉體中脫離了出來,直沉入這無人能主宰的黑暗中去。
然後他就看見沈青悒提起兩根纖纖的手指,一下子就插入了他的眼睛中,直透入腦。然後,他就什麼都都感覺不到了。
這實在是一招決生死!
整個道觀中一片靜寂,沒有人能想到猛虎一般的清遠師叔,竟會這麼輕易地就敗在沈青悒的手下,而且死得那麼悽慘!
清遠牛一般的身軀直衝出幾丈,砰地一聲撞在了牆上,才轟然倒地。他眼眶中濺射出的鮮血,已然灑了一地!
沈青悒看著手指上的鮮血,興味竟然有些索然:「為什麼每個人死的時候都一個樣子?為什麼沒有一個死得特殊的人給我殺?」她輕輕地彈了彈手指,將沾上的鮮血濺掉,完全不理會這就是一個生命!
人群中一陣怒吼:「女魔!還我師叔的命來!」
沈青悒冷冷道:「是誰說過,要一招決生死?」
那狂呼之聲登時息了下去。
人在江湖,就要認賭服輸,就算沈青悒殺人的手法殘忍了一些,但她既然能殺得了清遠,那麼清遠就該死!這便是江湖上的規則,鐵與血一樣的規則。
清虛道長緩緩道:「殺孽,殺孽!」
沈青悒卻笑了。她笑的時候,微微露出兩顆小虎牙,襯著圓圓的淨白的臉蛋,看上去極為嫵媚,實在不像是個動手就殺人的煞星:「我來只是想要大家明白一個道理,其實人死是很容易的,無論他是不是武當的都一樣。」
這是一件非常容易說出去,但卻很難明白的道理。難到必須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,才會讓別人相信。武當眾弟子看著清遠師叔的屍體,第一次,臉上開始露出了恐懼的表情,連清虛道長都不禁有些動容。沈青悒的笑臉卻依舊那麼純真與無辜,似乎這一切都與她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然後她微笑道:「我以為,劍神要試他們一劍的用意也就在此。」她一瞥郭敖,郭敖沒有回答,似是預設。
他試劍的目,無非讓武當的這些名宿們放下武當的赫赫聲名,認真面對對手。就他所見而言,對於久享和平的武當弟子而言,這自大輕敵的毛病實在已經成了一個習慣,而這樣的習慣在面對天羅教的時候,無疑是致命的。
沈青悒此舉雖然殘忍,但是總是讓他們明白了這個道理。為此,武當付出的代價未免過於沉重,然而或許只有沉重的代價,才能讓他們刻骨銘心的記住。
沈青悒笑道:「如此,我想他們可以下山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