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長空教授他的時間不多,但這劍中要義,卻說得甚為詳細。柏雍這一指雖然簡單,但與於長空的教誨卻隱然暗含。
郭敖不敢輕視,深吸了口氣,也是一指刺出。
兩人手指舞動雖急,但絕不接觸,也沒有勁氣洩漏出來,只彷彿揮麈清談一般。沈青悒只覺一股極大的壓力透過來,壓得她心頭煩惡,無法呼吸。
沈青悒忍不住退了一步,那股壓力不但不消,反而更加沉鬱宏大,她一步步退後,不多一會,已經退出了小屋。兩人手指卻越轉越急,指間氤氳劍華也越轉越大,猶如兩條神龍,翻卷舞動於九霄之上。
郭敖的出手本已雄奇靈動之極,但柏雍的指卻更快,更靈,更捷!都到後來,這一根手指已將郭敖的全身都封死。
他並沒有運用內力,只是單純的招數。甚至連招數都說不上,是褪盡了一切外表的劍意,是最實在的,絲毫花哨都沒有的劍之精髓。這精髓,與於長空的教誨隱隱相合,卻比郭敖現在所悟更深、更精、更徹!他的手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,已將郭敖完完全全困住。
這是何等的劍法?
除了於長空,誰能留下如此劍意?
郭敖緩緩收指,他的臉色已經變了。
沒有人能夠抵擋這樣的誘惑,尤其是用劍者。郭敖幼時曾得於長空指點數日,便覺終生受益,自覺直到如今,還未跳出他當初那幾句話的窠臼,此時眼見柏雍劍意蕭然,有通達天地之能,哪裡還能忍耐住?
郭敖傲然道:「賭了!我若輸了,此生再不用劍!你要怎生比過?」
郭敖號稱劍神,一身的武功都在劍上。劍對他來講,是兵器,是武技,也是職司,是本領,是自信,是生命。他此時以劍為賭,那是很看重柏雍的劍法了。
柏雍道:「蹴鞠有很多種比法,可以比賽誰蹴得高蹴得巧,也可以設立一個‘門’,只要先於對手就鞠蹴於門內,便可得勝。要怎麼比,自然是你選,免得說我做了手腳。」
郭敖沉吟片刻,他雖然急欲得到於長空的劍譜,卻並不魯莽。自知於蹴鞠一竅不通,想來蹴高時並非憑著蠻力,而是有很多的竅門在裡面的。柏雍已研習多日,想必深得其中訣竅,這一項,可就比不得了。於是答道:「那就比第二項好了。」
柏雍微笑道:「那就請兄臺選定鞠門。」鞠就是球,鞠門也就是蹴鞠所入之門,便是致勝之門。
郭敖四處轉顧,一時也想不出來。
沈青悒眼珠轉了轉,道:「不如我來指定可好?」
柏雍道:「由第三人指定,那就最好了。也免除了我們兩個作弊的可能。」
沈青悒笑了笑,道:「那就選武當派的山門好了!」她這話便大有玄機,柏雍既然七年未曾出山,那麼便連武當派的山門在哪恐怕都不知道,還怎麼比賽?
不料柏雍微笑道:「好的,便是武當派的山門。準備好了麼?」他這最後一句,卻是對郭敖說的。
郭敖點了點頭,柏雍從牆角拿了一物出來,笑道:「這便是鞠了。」郭敖看時,就見那鞠用藤條紮成,上面蒙了一層小牛皮,繃得緊緊的,還用瘦金體寫了四個小字:「疾如風火」。大約如拳頭的兩倍,擲在地上,卜卜直跳。
柏雍微微一笑,突道:「開始了!」
郭敖什麼都不知道,自然一動不動。
柏雍腳在鞠上一點,那鞠倏然彈了起來。郭敖一腳橫掃,那鞠化作一道流星,向屋外飛去。
柏雍跟著竄出,眼見那鞠被他腳尖勾住,略一盤旋,便轉了方向,在暗夜中星飛電閃地去得遠了。
沈青悒大叫道:「快追!」
郭敖提起一口真氣,身子倏然彈出,飄飄搖搖地射在空中,迎著激盪的風聲直走八步,堪堪已經趕上了柏雍。
柏雍百忙之中讚道:「好輕功!」見郭敖筆直向他落了下來,突地身子一折,平平仰了下去。他的腳卻如影附形地盤住那鞠,緊貼著地面轉了個半圓的弧形,躲過了郭敖蒼鷹下掠的一招撲擊。
郭敖腳才沾地,立即一掌打出。他的手中夾了一捧樹葉,一握之間,蓬然如散天花,滿天都是細碎的綠影,向柏雍衝了過來。
這等碎屑難以受力,打在身上也無大礙,只是若被侵入眼睛中,那便極難清除。柏雍身子一旋,避開正面,一掌跟著擊出,將那綠影震開。但就這瞬間的停頓,郭敖兩隻腳一齊攻至,一隻踢向柏雍的腰間,另一隻則踢向那個鞠球。
他這一腳幾乎用了全力,柏雍不敢怠慢,身子一陣搖晃,郭敖便覺眼前一花,似乎同時出現了數個柏雍。這些人影雜疊在一起,一時讓他無法分辨那個是真的,那個是假的。便在這微微遲疑之間,一腳已經踢空。
郭敖本也不期望這一腳能傷得了柏雍,另一隻腳急速轉,已然將那隻鞠搶了過來。
郭敖真氣立即躍動,腳尖生出一股粘力,將鞠緊緊吸住,四下辨了辨方向,向著武當派紫霄宮奔去。耳聽身後柏雍憤然道:「鞠不是這樣踢的!」
郭敖也不管他怎麼抗議,繼續帶著那鞠急行。反正你說你的,到時候我將鞠帶入山門,那勝利就是我的了。
突地就聽耳邊一聲尖嘯,一枚石子從後射了過來。郭敖更不招架,身子略晃,將那枚石子避過。嘯聲大震,接連幾枚石子向他攻了過來。
郭敖心中冷笑不絕,這等攻擊若是就能攔他下來,那他就不叫劍神了!郭敖手指彈出,離他最近的石子被他凌空擊出的劍氣震成碎片,撒了一空。但另幾枚石子卻越過他的身體,落在了前面。
郭敖陡然住腳,放逸在身外的劍氣敏銳地感覺到一絲危險,提醒他不要輕易前行!
身前只是那幾顆石子,連同本來就有的幾顆大樹,此外別無一物。那樹生得很疏,枝葉並不盛,一眼望去,絕無餘物,絲毫看不出危險何在。但劍氣卻仍然微微震動,提醒他不要掉以輕心。
一枚石子無聲無息地貼地飛來,將他腳下踩住的鞠球擊飛。柏雍一掠三丈,凌空將鞠踢開,大笑道:「你且見識一下奇門遁甲的厲害吧!」
擊飛鞠球的石子凌空落下,郭敖瞳孔驟然收縮。那幾枚石子在他面前按照某種奇特的規律鋪開,郭敖竟突然興起一種無法下腳的感覺!
世上沒有絕對平整的道路,那麼人在行走的時候,就難免踩到些石頭、磚塊什麼的。大多時候踩到了便踩到了,沒什麼妨礙,但偶爾就會因為這小小的石頭,而一腳踏歪,甚至跌倒扭傷。武林人士修習內功之後,便可以憑著異於常人的靈覺,預先猜測到這一腳踩下後,會有不良的結果,因此而選擇別的道路。推而言之,便可在打鬥之中預測到危險的存在,早些趨避。武功越高,此種直覺便越是警醒,郭敖自然也不例外。現在隱隱提醒他的,正是這種直覺。
明明看去,眼前只是平平常常的幾塊石頭,但那直覺卻以異常絕對的口吻告訴他,若是他踩進這堆石子方圓一丈之內,必定會摔個跟頭!
郭敖不會摔跟頭。就算他腳下的這片土地突然塌了,他都不會摔。但就在這一瞬間,他的直覺彷彿出了極為嚴重的差錯,令郭敖不禁裹足不前。
習慣之為習慣,就在於不知不覺中,人就會成為它的奴隸。現在的郭敖,就是這直覺的奴隸。
柏雍的身影卻在昏暗的黑夜中看不太清楚了。
郭敖一聲怒嘯,舞陽劍破空而出,遙遙將旁邊的一株大樹砍倒,轟然一聲,那堆石頭已被弄亂。頓時,那被壓抑住的直覺展放開來,不再有那種怪異的感覺。
郭敖大叫道:「卑鄙小人!停下!」
柏雍大笑道:「是你太蠢,我為什麼要停下?」
這種態度顯然是在戲弄郭敖。郭敖怒氣驟增,深深吸了一口氣,射著寒氣的舞陽劍登時發出暗紅的光芒,漸漸明亮起來。
郭敖大喝道:「不停下,我就殺了你!」他的人與劍彷彿化作了一體,向柏雍凌空飛了過去!
柏雍失聲道:「御劍術!」
舞陽劍激繞起萬千光芒,在夜空中有如拖曳了長長芒尾的流星之雨,向柏雍凌空濺落。
柏雍不敢抵擋,腳下聯翩晃動,展開一種極為奇奧的步法,帶著鞠球向前飛駛。但郭敖的御劍術實在太過凌厲,此時怒氣填膺,全力施展,當真如奔馬、如飛鷹、如龍駕、如雷霆。空氣完全被他的劍光撕裂,帶起一陣酸澀的連環震響,眨眼間就追到了柏雍的背後!
突然就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好劍法!」
郭敖猝然住手,身子一挺,已然穩穩地站在了當地。他的殺意從目光中透出,化作青熒熒的兩道寒芒,逼視著黑夜的最深處。那裡立著五條人影,隱約就見每人臉上都帶了個青銅面具,長長的袍袖直垂到地,宛如巨蝠垂天之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