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輕輕一扯,從挖出的洞中扯起了一條褐色的繩索狀物,笑嘻嘻地舉了起來。
清虛道長臉上駭然變色,道:「火神索!」
柏雍扮了個鬼臉,道:「原來你也知道。」清虛道長顧不得多說,急忙縱了過去,一劍將火神索斬成兩截。一面匆忙地帶領弟子們順著那火神索挖去。
火神索乃是天羅教一大利器,傳說其配製秘方傳自霹靂堂,乃是不傳之秘。霹靂堂名垂天下的霹靂子雖然厲害,但爆炸範圍小,遇到高手,便未必有用。這火神索埋在地下,用時只要將引線點燃,那便想炸多遠,就炸多遠。武功在其前簡直毫無用處,乃是江湖人士最大的惡夢。
天羅教為了取得火神索的配方,不惜派了七位高手,投入霹靂堂中,臥薪嚐膽,費了三十年的時間,終於功成。順便將霹靂堂炸得寸土不剩,從此一蹶不振。火神索也成了天羅教爭雄天下的利器之一。
清虛道長哪敢大意?夥同眾弟子,仔仔細細地滿地搜尋,頃刻之間,便一齊走了個乾乾淨淨。
劍陣一去,那些武士們又是一聲怒喝,撲了上來。
柏雍呼道:「且停!」那些武士們去勢稍遏,柏雍微笑道:「你們想要這個鞠,是不是?」
眾武士一齊點了點頭。柏雍道:「我們不想要它。」眾武士大喜,柏雍道:「我們只是比賽誰先將它踢進這個山門中,至於後來它歸誰去,我們卻毫不關心。你們何必再搶?」
眾武士聞言一陣歡呼,都呼隆一聲,湧到了山門對面,眼巴巴地等著柏雍一腳踢過來,他們好搶了去交差。他們方才搶了半天,深知柏雍跟郭敖都不好對付,現在能夠袖手而得,當真比什麼都高興。
柏雍一腳踏住那鞠,笑著對郭敖道:「準備好了麼?」
郭敖點了點頭,慢慢走過來,站在柏雍對面。柏雍雙掌輕拍,兩人中間驟然捲起了一陣狂風,郭敖跟柏雍都是勁氣暴提,待要迎接那決勝負的一擊。
柏雍拍到第三掌的時候,腳尖突然用力踏下。只聽「波」的一聲輕響,那鞠倏地衝天而起,一飛便是十丈!
柏雍微笑道:「看是你先搶到,還是我先?」
郭敖一聲冷笑,身形沖天拔起,向那鞠追了過去。柏雍笑著搖了搖頭,郭敖堪堪追上那鞠,突然一枚小石子破空直上,將那鞠彈得更向上拔去。八步趕蟬的輕功,其神妙之處,就在於可以空中換力,變更身法。就見他深深吸了口氣,腳步縱出,彷彿無形中踩著什麼階梯一般,身子水平橫折,凌空走了八步。
山門外眾武士雖也都身懷絕藝,但這等神妙的輕功,卻是第一次見到。登時彩聲雷動,響徹了整個山頂。
柏雍臉上微笑不絕,手中石子連環彈出,將那鞠越彈越高。
郭敖輕功身法雖然高妙,但畢竟快不過石子,眼見鞠就在眼前,卻無論如何都拿不到。再走幾步,真氣一窒,登時向下落去。
八步趕蟬雖然是第一等的輕功,但畢竟只是輕功而不是神術,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身體久停空中。
柏雍手中石子便不再彈出,那鞠距離郭敖三尺多遠,直落而下。待到快到地面時,倏地眼前人影一閃,柏雍拔空而起,瞬間便超過了郭敖,射到了那鞠旁邊!
郭敖身子在地上一觸,立即運勁上拔,但終究還是慢了半步,眼看那鞠從眼前一閃而過,被柏雍踢得向山門飛射而去!
敗了!這念頭閃過時,郭敖心中禁不住一痛。
十多年了,他第一次嚐到失敗的滋味!那鞠呼嘯而過,倏然掠過耳側,閃到了他腦後,他已完全來不及阻攔。
但不知怎麼的,他的腦中似乎猛然想起了什麼,彷彿一道塵封之門在記憶中瞬時開啟。他下意識地左腳飛起,向後踢去。這動作似乎完全沒經過考慮,直到踢出之後,郭敖才猛然驚醒過來。
而這一踢極為怪異,腳心向天,竟然踹向自己的後腦。但就是這荒誕無比的一踢,卻正好踢中腦後那枚飛旋的鞠。鞠身登時一陣旋轉,驟然停在了空中。郭敖身子跟著翻起,另一隻腳橫空掃出,那鞠發出一聲悶響,向著山門飛射而去!
郭敖身形翻轉,落到柏雍面前,冷冷道:「我贏了。」
皮鞠勁射!
突然,山下顯起一道人影,冠帶煌然,駭然正是方才的吳越王。
吳越王來勢好快,轉瞬之間就到了山門前。
那鞠堪堪入門,他身形晃動,已然閃來,一伸手向鞠球上抓去。但郭敖含怒而出的一腳力道何等巨大,吳越王登時便覺一道勁力猶如斧鑿一般直劈了過來。他的左手倏然翻出,一併抓在鞠球上,匡絕當世的掌力轟然發出,與那道勁氣撞在一起。武當山門早就備經摺磨,哪裡還受得了如此衝撞?轟然一聲大響,迸成千餘塊,碎了滿地。
吳越王緩緩展手,那鞠已然碎成萬千粉末,紛亂撒下。
吳越王神色變動,注視掌中,一時無言。
柏雍呆了呆,突地大笑道:「這下好了,沒有山門,沒有鞠,也沒有了勝負!」
郭敖也怔住。
柏雍奪走皮鞠是一變,他憶起來時沈農所傳,奪回皮鞠又是一變,但兩人都沒想到吳越王忽然出現,竟將那鞠跟山門一齊震碎。
郭敖素性豁達起來,淡笑道:「反正以你教的招數致來的勝利,我也不怎麼想要。」
柏雍眨了眨眼,道:「你早看出來了?」
郭敖道:「或許是因為你並不太想瞞住我。」
柏雍吐了口氣,道:「要想騙你可真不容易。不過你還是被我騙了。」
郭敖微笑道:「是麼?」他並不是很在意,畢竟他早就說過,柏雍是個很有趣的人。
柏雍做了個鬼臉,道:「沒有於長空的劍譜!」
郭敖臉上變色,道:「什麼!」
柏雍哈哈大笑道:「根本就沒有於長空的劍譜,我騙你的!」
郭敖道:「但那劍意……」劍法能騙得了人,劍意卻不能。郭敖世稱劍神,並非浪得虛名,自然能將這之中的細微之處分得清清楚楚。
柏雍乾乾脆脆地道:「也是假的!是我用奇門遁甲影響了你的感覺,造出來的幻像。你出手試探我,便已在冥冥裡相信了我的話,我就利用這一點,用奇門遁甲困住了你!而那時的你實際已陷入我用竹屋佈下的六丁六甲陣了!」
郭敖臉色漸漸陰沉下來,這場見鬼的蹴鞠比賽惹出了天羅五老,惹出了吳越王,差點跟天羅教對決,竟然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?
柏雍就覺周圍空氣漸漸變冷,他雖還在笑著,臉色卻已有些發苦。畢竟郭敖號稱劍神,他之含怒一擊,沒人敢小看。
風雲蒼茫,郭敖突地一笑,道:「別人的劍譜,有沒有與我何干?劍譜是別人的,朋友卻是我的!」
柏雍也笑了。兩人一齊大笑。
吳越王垂手站在山門外,看著兩人大笑。他的眼神閃動,竟似有一絲羨慕。
這也許是因為他也是個寂寞的人,越在高位的人,也許便越是寂寞,因為他已不肯再交朋友,而別人也已不敢跟他來往。他突道:「本王請兩位去荊州王邸一遊,兩位可否答應?」
郭敖反問道:「你有沒有於長空的劍譜?」
吳越王怔了怔,道:「沒有!」
郭敖道:「那你有沒有酒?」
吳越王也笑了起來:「酒倒是有,要多少有多少!」
郭敖跟柏雍一起搶著道:「那我們就去喝乾它!有多少喝多少!」
三人一齊大笑。門外一人介面道:「我也去,你們休想落下我!」一條綠影飛了進來,卻是剛剛趕到的沈青悒。
柏雍笑了:「我的仇人來了。」
沈青悒看了他一眼:「原來你就是那個叫沈農的鄉巴佬啊。這麼說,我殺你的景象,也是被你的遁甲術造成的幻覺了?」
柏雍笑道:「你明白了這個道理,以後最好能少殺點人。」他又頓了頓道:「你會喝酒麼?」
沈青悒很乾脆地道:「我不會喝酒,我只知道將酒倒進口裡,一次便是一碗!」
柏雍又怔住了,喃喃道:「這樣的女孩子誰敢不帶著去?只是你這麼能喝可怎麼得了?以後怎麼嫁得出去?」
沈青悒秀麗的面容上,怒氣中也帶上了一絲紅暈,她揚手要打時,卻又緩緩垂了下來。
朝陽如此溫暖,爭殺已經夠多的了,又何必再添?
這燦爛的朝陽,將殘破的紫霄宮照得一片煌然。宮中不斷響起武當眾人搜到火神索時的歡呼,給滿目的慘淡抹上了一絲亮意。
凋零過後,也許便是新生,是開始。武當雖一役式微,但總保全了一息命脈,比及少林,已屬幸運得多了。
山門外側,吳越王手下武士陣旗嚴整,簇擁著柏雍郭敖向山下行去。吳越王當先而行,大袖飄飄,魁梧的身材正映著煌煌日色。郭敖盯著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閃起一連串的疑團。
吳越王為什麼在武當深山中出現?又怎會與那些倭國浪人混在一起?他搶奪皮鞠為的什麼?
若這鞠竟是個寶貝,那他又為何將它擊為碎片?還是當初他一腳踢進帳篷後,恰好從帳中帶出了什麼重要的東西?
——難怪此後鞠逑便蓬蓬響個不停,似乎真的裝入了某件東西。
那麼這東西又是什麼?值得派出十萬大軍,滿山搜尋?
郭敖暗暗懸想,吳越王的影子越擴越大,宛如壓在他眼中的一團陰霾。柏雍和他此去荊州,當真只是遊玩麼?
大殿前山風寂寂,郭敖仰頭望向那湛藍的天空。天羅教所圖甚大,絕不會就此甘休,眼前這人,也似乎有著太多的秘密。江湖風雨,當真是越吹越厲了。
只是李清愁和鐵恨此刻又在何處?郭敖一念及此,心中滿是思念——對酒當歌時,忽然少了豪語相邀的夥伴時的思念。
他不再猶豫,大步踏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