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雄爭集的武林大會中,誰才能真正勝出?
是丹真?是華音閣?還是那神秘的曼荼羅教?抑或是氣焰喧天的吳越王府?
這武林至尊的冠冕,最終又將由誰來頂戴?洞庭湖畔,楓林綻放如花。
遮羅耶那大袖揮舞,在小道上越行越急。他赴武林大會之約而來,不僅僅是因為吳越王的命令,更重要的,是絕傳天下的天竺秘典《梵天寶卷》。
他已在佛祖面前立下了誓言,一定要取經西還。要論他在天竺的地位,絕不比織田信長、吳越王低,他本可在神宮中受萬民膜拜,然而為了這寶卷,他寧願遠走東土,受他人的差遣。
暗暗夜色中,他火紅的長髮曳開,流雲飛瀑一般,被月華染映成詭秘的紫色,身上披拂的麻衣裂開,露出古銅色的肌膚,疾行楓林之中,真如羅漢行法,渺天地而立。
越過這片楓林,就到了洞庭湖邊了。
就在這時,他狂舞飛動的身形突然停止。
一停便完全靜止,連卷舞的長髮都倏然落下,靜如止水——只因他已經感覺到,對面傳來一股凌厲到已化作實體的殺意!
微茫之間,他已經辨識清楚,此人的殺意極為陌生,並不是針對著他而發出的,也不針對任何人。
殺意就如同心臟、血脈一般,已經成為那人本身的一部分,只要他存在著,這股殺意就永遠升騰而上,無可遏止。這殺意本為天成,經過此人多年的淬鍊,已然強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!
遮羅耶那號稱天竺第一高手,來到中原之後,又遍會天下英雄,但這等純粹的殺意,卻是從來沒有見過!
這難道就是中原第一高手?
遮羅耶那心中湧起一陣驚喜,什麼武林大會,已被他完全拋到腦後去了,他忍不住引動體內的恆河真氣,催發出浩瀚的殺氣,迎了上去。
蒼白的月華下,楓舞落葉,赤血紛紛,絞飛滿空!
楓林那端的人驟然止步,顯然也感受到遮羅耶那滔天的殺氣。
兩人殺氣交擊,楓林秋葉被殺氣所激,頓時落英紛亂。這江邊楓葉久受風霜侵襲,到了暮秋,全都如血色殷紅,在雪一般的月光下,如舞赤雪、如雨天花,帶上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悽豔。
遮羅耶那眼睛緩緩閉上,他修習的天眼通打了開來,從卷空飛舞的紅葉中直透而過,定在對面那人身上。
這並不是攻擊,只是一種佛法神通,並不能夠傷人,卻可以將敵人的蹤跡看得清清楚楚的。修習到了最高境界,還可以感知到敵人的功力、絕招等,以圖在決戰中一舉致勝。
遮羅耶那的天眼通穿林落下,鎖定那人的殺氣,那人似乎有所感覺,頓時從身上升起一串銀白色的漣漪,將天眼通隔在外面。
遮羅耶那大為吃驚。他這天眼通自修成之後,可以說是無敵天下,十年前遭遇尼泊爾國師贊榘上人,他連施四次天眼通,對方一無所覺,被他一招擊敗。他深信此等秘法,中原絕無人識,此人又怎知防禦之法?
難道天下武學的元樞《梵天寶卷》,真的在他手中?
遮羅耶那驚疑不定,氣息登時有了一絲紛亂。
那人真氣微抬,銀色的漣漪帶起層層月色,隔空向遮羅耶那罩下。
這一下以虛擊虛,那人竟以殺氣而運神識,虛空搏擊,凌厲無儔,此中修為早已超越了武學的範疇!
而遮羅耶那的天眼通本為域外神技,無人能擋,但那人竟然將月色調和進神識中!
殺意、月色內外互動,一熾一冷、一動一靜、一陰一陽、一君一輔,借天地之威而為己用,頓時威力大到不可思議!
遮羅耶那修為雖高,但方才心神微分,被他抓到了先機,層層疊壓過來,立即落了下風。
銀白波濤如雪如月,轟然塌下,滿天碎雪亂散,如煙如霧。
遮羅耶那突然一聲暴喝,恆河真氣從口鼻中直噴了出去。
這一招叫檀伽法嘯,乃效彷彿祖講法,以獅子吼震退邪魔的做法。此功法與中原少林的獅子吼差相彷彿,只是遮羅耶那的恆河真氣已經修到了十龍十象的大解脫禪境界,這一聲檀伽法嘯噴出,立時宛如一柄巨大的匕首插入楓林中,虛空瞬息被刺破,形成了個渾茫的巨大龍捲,將空中、地上血紅的楓葉盡數捲起,化為一條飛卷的赤龍,帶著無聲的嘶嘯向對面那人直壓了下去!
遮羅耶那滿頭長髮受激,根根直立,盡數向後甩出。但他卻為戰鬥的狂喜衝激著,猛然一步踏了出去。
銀色波動與遮羅耶那檀伽法嘯、天眼通發出的勁力在兩人之間嘶咬衝突,其狂猛暴戾,並不亞於兩大高手出招搏鬥。楓樹落葉被兩人虛空中的神識相擊,全都碎成赤紅的粉芥,在皓月的垂照下,不停地激發出或赤紅或青白色的光芒來,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散開成一朵朵七彩的光暈,氤氳流轉,越結越多,又緩緩的向中匯聚,最後糾結成一團龐大而無形的氣團,挾著無盡的碎楓月華,橫亙在楓林中。
遮羅耶那這一步踏出,頓時胸口如受重壓,一口真氣逆流而上,直攻他的丹田。他猛的一聲大吼,硬生生將那口真氣壓下,身子挺立不動,這氣團便被他推動著,直向對面壓了下去!
這一招先傷己再傷人,實在是很無奈的打法,但遮羅耶那一旦戰鬥之後,便熱血彭湃湧流,一心只想著克敵制勝,這點小傷哪裡放在心上?
突然之間,胸前壓力驟增,銀色波動宛如巨浪般衝激而來,那人竟然也同樣跨出一步,不惜受傷,也要以最霸道的方法,擊倒對手!
這就彷彿兩人都推著一塊大石,想要將對方碾倒。
赤白交雜的無形氣團竟兩人同時擠迫,登時急速收縮,外漲之力也急速加大,遮羅耶那恆河真氣何等強勁,也不由得感到氣血一陣翻湧!但此時已沒有任何退路,遮羅耶那全身勁力暴提,再度踏上一步。這一步,登時將無形的氣團激成有形,就見卷控著萬千楓葉碎片的氣流突地高速旋轉起來。
長空中,紅雨亂飛,楓聲嘯響,滿空月色彷彿也頓時為之黯淡。那些碎葉彷彿利刃一般,切割著遮羅耶那赤裸的胸膛。
遮羅耶那雙目盡赤,再跟著又是一步踏出!
激繞旋轉的氣團再也不能承受如此強大的壓力。突地一暗,接著帶起一陣狂龍般嘶啞的嘯聲,轟然爆炸開!那中間夾雜的碎葉更彷彿天星隕落,飛速旋轉,同時向兩人惡撲而來。每一粒都彷彿滿含熾烈的炎天太火,灼燒著遮羅耶那的心神。他強行剋制著,只因他知道,楓林那邊的對方,也未必比他好過!
暗暗夜色中,突然閃出一道明亮的光華。這光華出現得是如此突然,彷彿天地裂開一般,讓人興起一種不真實的錯覺。但它又極為自然,彷彿本身就已存在,只是愚蠢的人類從來視而不見,到此刻才震驚於它的威力。
這道光華一顯,夜色跟月光立即同時消退,天地間再無餘物,只有這清冷冷、傲兀,但卻無所不在的光華。
遮羅耶那呆呆地看著光華,眼前卻突然一暗,光華盡數消散,只剩下了一柄劍。
這柄劍並不像舞陽劍一樣古拙,也不像清鶴劍一樣樸素,它很華麗,但遮羅耶那並沒有注意到劍的華麗。
——因為他並沒有這個時間。
劍一揮而下,是最簡單的直劈,但天上天下,卻再也沒有如此完美的一劈。這一劈與那光芒一樣,是不真實的,完全虛幻的,只存在於傳說與想象中。
出劍、收劍、每個動作都如此完美,遮羅耶那甚至根本沒有攔阻的念頭,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劍將暴溢散亂的有相無相真氣劈成兩半,顯出中間那條淡淡的人影來。
那人影也同樣華麗,只是遮羅耶那也沒能看到,他的目光,盯在劍光上,他再也沒有餘裕去看別的了。
楓林落血,月光積銀。
那人的面容漸漸顯露在月色中,遮羅耶那卻不由全身一震,驚道:「你……」再也說不下去。
那人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,踏著滿地紅葉,從月色中緩緩走來。林中的霧氣讓他的身影顯得有些朦朧。
那人悠然止步,淡淡道:「你認識我?」
遮羅耶那舒了口氣,終於將話說完:「不。你的臉很像古寺壁畫中的一個神魔——一個外道邪神。」
夜風從林尖輕輕滑過。
楓葉紛飛,滿空嫣紅卻連長風都吹不散,飛舞著奉持在那人身側。那人長身而立,散垂的長髮在夜空中獵獵飛揚,風神瀟散中,透出一種不容諦視鋒芒。
他廣袖凌風,月華的幽光在他衣衫上氤氳流轉,散開無數輝煌的銀暈,澹盪虯縵,彷彿天地間一切光華都被匯聚,都為他而生。
然而,他的全身都散發出一股任何人都無法忽略的氣息。
霸氣。
霸氣與殺氣相互糾結,一明一暗,交相纏繞在那人的身上,竟然讓他的身影越來越大,遮羅耶那再盯了一會,那人一動不動,身後的陰影卻宛如張開無形的羽翼,龐如山嶽,巍峨地向他壓了下來。
他臉上冷冷的,並不見任何表情,只有一絲嘲諷,似乎在譏嘲世人怎敢向他揮劍。
遮羅耶那深吸口氣,問道:「你是誰!」
那人並沒有立即回答,他伸出手來,手中已經沒劍。劍插在他身前的土壤中,四周寂寂無聲,突然一枚碎葉悠然飄下,落在劍柄上。須臾,夜風湧起,大地上的楓葉迅速將劍身蓋住。
他掌中堆積滿了散碎的楓葉,就如盛了滿手的鮮血。
他淡淡道:「每個人都是唯一的,殺什麼人,就該用什麼劍,這是我對你們的敬重。」
他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容,這笑容照亮了沉沉夜色,讓他頓時顯得有種說不出的可親:「天下有多少把名劍,就有多少值得我出手的人。殺一個名人,就需要一柄名劍殉葬。」
他將目光投向地上的劍:「此劍名叫‘映雪’,乃是我用一斛明珠從江城子手中換來的,本來要去洞庭湖上殺一個人,但現在人還在,劍已死,既然我手已無劍——」
他笑了笑,緩緩道:「所以我已不必再去殺人了。」然後他的目光抬起,深深看了遮羅耶那一眼:「若是你今夜不死,到華音閣來找我,我必定為你準備一把特別的名劍。」他言罷轉身走了出去。
遮羅耶那怔了怔,道:「等等。你既然是華音閣的人,難道不去參加洞庭大會,爭奪武林盟主了麼?」
「武林盟主……」他念著這四個字,嘴角浮起一抹譏誚的笑意:「你們自去爭罷。」
遮羅耶那愕然,道:「你是……」
那人轉身離去,陣陣楓濤、濃濃夜色,彷彿都只剩下一個聲音:
「卓王孫。」武林第一才女卿雲曾出過一個對聯,上聯取自《史記•信陵君列傳》:「佳公子」,求對一江湖上有名的人物。
答案就是「卓王孫」。
卓王孫有名沒名?江湖上無人願意回答,因為這個問題太過愚蠢。近年來天羅教橫掃江湖,所向無敵,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,華音閣卻韜光養晦,不問世事。然而即使這樣,天羅教也從不敢冒犯華音閣,其實力可見一斑。
華音閣主虛席十餘年,自從卓王孫存意問鼎之後,就沒有人敢存覬覦之心了——只是因為每個人都自慚形穢,不敢跟他並列。
而且他還很年輕。
他正是丹真一心一意輔佐的,武林盟主的候選人,也是吳越王提醒遮羅耶那,要一心提防的人!
丹真為他安排好了一切,卻沒有想到,中途竟然殺出個番僧遮羅耶那,更沒想到的是吳越王竟會暗中安排他到此阻擊卓王孫。
一戰之下,卓王孫雖然勝出,但他本為殺人而配的名劍葬身楓林。於是,他也飄然離去,將本已安排妥當的盟主之位棄如弊履。
這難道真的只是機緣巧合?還是如柏雍所言,步劍塵和丹真定下這個約定,卻並非真心促他成就,乃是另有所圖?
又或者,武林大會上還有某種眾人尚未知曉的危險?而卓王孫正是看透了這一點,藉此一戰,遠禍而去?
無論如何,丹真所苦心安排的一切,就在這飄然捨去的一轉身中,喪失殆盡。
或者,沒有人能想到,這辛苦經營,幾達數年,牽扯進無數江湖名流的計謀,就在卓王孫這一轉身中,盡皆付諸流水。
卓王孫,或許也只有他,能夠不顧這神明的眷顧。
如今,這撲朔迷離的「緣」又將向著什麼方向發展呢?萬方覬覦的武林盟主之位,到底會落入誰手?遮羅耶那臉上閃過一陣痛苦之色,他強忍至此的一口鮮血終於噴了出來。他敗了,但並不是敗在《梵天寶卷》下,這個他清楚地知道。他該怎麼做?就此迴天竺?
遮羅耶那臉上神色變幻,終於踏出了一步。就算死,他都要去赴這武林大會,找到《梵天寶卷》,這小小的折辱又算得了什麼?
楓林並不大,出去後,眼界開闊,就是洞庭湖了。
湖心燈火輝煌,武林大會,已開始多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