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道行俠仗義,浪子自命的少年劍神,原本是一個瘋狂噬血的屠夫麼?
郭敖一聲厲嘯,強行將這些煩惡的記憶壓制下去,戰意卻更加升騰。
他要返身,要出劍,要死亡!
與其在回憶與自責中死去,何不在戰鬥與熱血中重生!
難道自己也成了個卑微的懦夫,懼怕引刀成一快麼?
郭敖驟然發出一聲狂怒的長嘯,身子硬生生頓住,雙掌聚起全身力道,那巨球已轟天震地般壓下。
郭敖雙手光芒暴開,劍意縱橫而出,一瞬間劈出百餘劍,光芒交結雜沓,化作兩道怒龍,轟轟然向巨球上撞了過去!
暴雨般的碎擊聲噼啪響起,每一劍都擊在鐵球上,每一劍,都讓那鐵球轟然震動,但那鐵球實在太過龐大,擊來的力量實在太雄厚,郭敖的劍氣雖能將它來勢略阻,但仍不能完全阻擋它的來勢!
郭敖一聲大喝,將腦中湧動的回憶和漫天暗紅的幻影,都化作無可抵擋的力量,整個人撞了上去!
霸道凌厲的氣勁隨著這瘋狂的自毀求勝行為轟然炸開,連那龐然大物都不能不為之震動,被郭敖跟凌抱鶴兩股強大到簡直非人類的力道衝激得直直而上,破生出狂猛的巨浪!
「咯咯」幾聲細微的響聲傳來,凌抱鶴跟郭敖四肢的骨骼齊齊斷折,兩人如同兩片敗葉,漂浮在滔天巨浪中,再也沒有力氣對抗了。
凌抱鶴拋開手中已折斷的機關,側頭望著在碧波中緩慢旋轉的青鳥卵,發出一陣狂笑:「郭敖!看你還怎麼阻擋!這下青鳥卵想不爆都不可能了,什麼狗屁的武林大會、武林盟主,讓它飛灰煙滅去吧!賊老天,帶著你醜陋的子子孫孫一齊死去吧!」白衣少年臉色依舊淡淡的,並沒有動。
遮羅耶那雙手攏在一起,恆河真氣充盈鼓盪,將滿頭赤紅的長髮吹起,向後揮出。
長髮散亂,猶如一扇極大的羽翼,覆蓋在遮羅耶那赤裸的脊背上。遮羅耶那的面容也漸轉赤紅,同那飛舞的長髮一模一樣。他魔神一般的身軀漸漸漲大,但眼睛卻合了起來。
他宛如瞑目的神祗,在衡量著人類的罪惡。
他慈悲,但並不厭惡死亡,甚至因慈悲而釋放毀滅。現在,他就要將這毀滅親手帶給有辜或者無辜的人們。
充盈的秘力沿著他火紅的髮梢竄出,衝擊成萬千火紅的箭雨,怒射進洞庭湖的波濤中。每一蓬箭雨落下,便化作一條翻湧的赤龍,將湖水高高攪起。
遮羅耶那真氣鼓湧不絕,赤龍越聚越多,將洞庭湖水映得一片通紅,越激越高。
靜靜的湖泊立時衝激碎裂成咆哮的怒海,在遮羅耶那真氣催送下,圍著白衣少年不住盤旋。赤龍做勢撲擊,全都對準了那少年。
白衣少年卻如不覺一般,雙手很自然地垂著,彷彿並不想戰鬥。只是他的目光卻如寒冰,如利劍,如交剪的閃電,直逼遮羅耶那的雙眸。
遮羅耶那恍惚之間感覺神識微微一緊,竟似受了那少年的影響,變得梗塞起來。他不由吃了一驚,霍然睜開了眸子。
他的神識也隨著這動作衝激而出,直逼那少年!
白衣少年的目光卻同時變得散漫,游離起來,遮羅耶那的神識竟然擊了個空。那少年的目光看似極散,其實卻無處不在,只要遮羅耶那微有懈怠,立時便會刺入他的空隙中,發出致命的一擊!
遮羅耶那面容變得嚴肅起來,這少年竟然遇強越強,隱隱然已能與他分庭抗禮。他更不猶豫,雙手霍然抬起,爆轟激揚的湖水發出一陣嘶喉,被他強兇霸道的恆河真氣硬生生地抬了起來,碧森森地向白衣少年轟了過去。
湖水中灌注滿真力,這一擊下,宛如千鈞山嶽,爆吼而下,整個擂臺都被那慘碧的陰影蓋滿!
月光陡盛,滿天霜華紛紛揚揚,如落雪、如飛花,在湖面上狂舞不休。
白衣少年並沒有躲避。他的身形一動都沒動,任由狂猛的湖水擊打在自己的身體上,將他的衣服割開道道血口。他的目光堅毅,緊盯在遮羅耶那的眸子上。
遮羅耶那忽然有種被毒蛇盯住的感覺,他明白,這少年在等待著全力一擊的機會,在此之前,他絕不會浪費絲毫的力氣!
遮羅耶那笑了。
一種尊敬的笑,平等的笑。
他似乎已滿意這東來的結果,他的臉上也顯出瞭解脫的輕鬆感。
他高舉的雙手猛然壓下,發動了他平生最強的一擊。
這一擊,乃是他於恆河中沐浴,在被初生的朝陽射到眼睛而頓悟出恆河真氣時所創的,因此,他將之命名為「大日恆河」。
這一招雖經他在腦海中千萬遍推演,卻極少施展。不僅因為他幾乎沒有施展的機會,而且也因這一招中有個極大的破綻。只是這一破綻經遮羅耶那不斷完善修改,已變得極為隱蔽。尼泊爾的國師天羽尊者在遮羅耶那施展到第十八遍的時候,才看出這一破綻來,衷心讚歎只有神才能破解這一招。
遮羅耶那雙手壓下,恆河真氣在兩隻手掌心圈動,赤焰漸漸聚合成形,發出驕陽一樣熾烈的光芒。
遮羅耶那嗔目而立,真氣越聚越急,他性命交修了三十年的真氣,已完全灌注進這赤焰的光團中,突然之間,光華裂空穿雲而出,滿天都是刺目的光華,這一招已脫手而出!
四空的光芒陡然一暗,風聲悄寂!
沒有人看清楚這一招是怎麼出手的。
同樣,也沒有人看清楚白衣少年是怎樣破掉這一招的!
等光芒消散掉之後,大家才駭然發現,遮羅耶那身形前傾,白衣少年左手探出,半隻手掌插在了遮羅耶那的心口。兩人均是一動不動,宛如泥塑木雕一般。大日恆河無限強猛的一招,竟就此被這白衣少年破解掉了!
但他顯然也受到了及其猛烈的反震之力,鮮血汩汩,幾乎染紅了他大半個身子。只是他的眼神依舊銳利,緊緊地盯住遮羅耶那。
良久,遮羅耶那臉上慢慢綻出一絲笑容,他忽然抽身,盤膝坐在了擂臺上。
他微笑著看著白衣少年,道:「日後江湖事了,你願不願到菩提迦耶聖域一行?」
白衣少年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沉思的表情——江湖事了,身在江湖,此身若在,此事何時能了?
然而無論如何,緣起就有緣滅的一天。
白衣少年終於緩緩點了點頭。
遮羅耶那臉上的笑容更盛,盤膝坐下,合掌念起經文來。他的聲音雄渾浩蕩,幾乎響徹了整個洞庭湖,但就在突然之間,這梵唱聲嘎然而止,遮羅耶那就此一動不動。
他來得如此突然,去得也如此突然,就彷彿大幻一夢,白衣少年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悵然。他垂目看著遮羅耶那,目中的沉思漸漸變為濃濃的悲憫,這悲憫既是給遮羅耶那的,也是給自己的,也是給一切人的。
長風嗚咽,赤紅的長髮散舞,隨著風勢一絲絲飛去。
明月清冷。雲湖閣頂,吳越王嘆息一聲,放下了手中的千里眼。他的計劃雖然失敗了,但他的雄心還在,機會也還在。
只是,痛失了遮羅耶那。
吳越王是愛才之人,這讓他很傷心。
於是他向洞庭湖中遙遙合十,然後轉身離去。洞庭湖波光幽暗,鮮血化作一團團血花,在水中越散越淡。眾人望著遮羅耶那的屍體和那陌生的白衣少年,慶幸、感激、仇恨、嫉妒、羨慕……無數雙眼睛閃著異樣的光澤。
四周山高月小,水波寂寂。
武林大會,盟主之尊,天下之人無不覬覦。
天羅教、華音閣、吳越王府都設下了周密的計劃,欲將之攬為己有,然而最終天道巧合,這場中原逐鹿,卻是曼荼羅教最終勝出!
曼荼羅教遠處邊陲,邪多於正。
面對這樣的結局,中原名門大派無不羞愧、憤怒,然而又能如何?若無這位白衣少年臨危出手,天下英雄道多半已經毀在這西域番僧手中。
何況力強者勝,當下也再找不出能抗衡這位少年的高手了。
北面檀木交椅上的大派掌門中,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。這意味著,他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。三日之後,天下轟傳新任武林盟主之名——楊逸之。青鳥卵靜靜的浮在水面。凌抱鶴與郭敖的身體隨波起伏,漸漸被衝遠了,卻是一東一西,總也不肯走在一起。君山山頂,丹真納沐將目光注視著湖天之際。那裡無論郭敖、凌抱鶴還是青鳥卵,都不過是在無盡碧波上越飄越遠的三個小點。
她收回目光,微笑看著崇軒。
崇軒的臉上也有同樣的微笑,他淡淡道:「我早該發現,我們其實都是一樣的人。」
丹真納沐的笑容漸漸收起:「但我們卻都有改變不了的事情。天羅教、華音閣、曼荼羅教、吳越王會獵洞庭湖,卻不料被楊逸之搶得了武林盟主的稱號。我最終沒能完成步先生的囑託,你也沒有找出你的剋星來。」
崇軒靜靜地看著洞庭的湖波,道:「這也許是因為我們求的太多了。」
丹真納沐的目光漸收:「我們若是合作,天下想必無人能擋。不知你有意麼?」
崇軒笑了:「你身懷秘法,智慧超群,的確是個很好的幫手,但我所要的,你永遠無法幫助我。」
丹真納沐注視著他,嘆道:「那實在可惜得很。教主可不可以聽我一句話?」
崇軒微笑。他背對著青天,青天卻只像是他的影子。
他望著她,雙瞳中重重華彩流轉不休,漸漸隱滅,淡淡道:「你或許不會想到,我早將洞庭湖底深藏的青鳥卵的樞紐拆除掉了。因為,我忽然並不確定,我之前做的事情,是否是對的。」
他笑了笑,道:「小凌醒來後,一定會失望了,他本想將整個武林大會都炸到天上去的。」
丹真嘆道:「那實在可惜了,看來無論如何,我都不會得到西崑崙石了。」
崇軒道:「就是為了西崑崙石,你才聽從步劍塵的命令?」
丹真點了點頭,道:「我雖是香巴噶舉派的活佛,但畢竟不是真的神,我的大光明法,只有在西崑崙石的幫助下,才能夠成就圓滿。這並不是很好的理由,但卻已經足夠了。」
崇軒沉吟,道:「西崑崙石被姬雲裳從蕭長野手中劫走,想不到最後還是歸了華音閣。」
丹真道:「姬雲裳和華音閣淵源極深,她將西崑崙石劫走,原本不是為了魔教教主之位,而是為了完成十年前和步劍塵的的一個密約。」
崇軒點了點頭:「西崑崙石不在我這裡,但我有波羅鏡。」
丹真身子一震,道:「波羅鏡?傳說能照出人的前生後世的天羅秘寶之一?」
崇軒又點了點頭,他從懷中拿出了一面很普通的鏡子。
傳說畢竟是傳說,波羅鏡並不能照出人的三生,它的珍貴,在於它的背後刻著的一段真言,那是藏傳秘法的總樞。有了它,雖不能讓光明成就法圓滿,卻能洞悉整個藏傳密法的真諦。對於丹真來講,此寶並不啻於西崑崙石之珍。
丹真不能相信,疑然道:「你要將它給我?為什麼?」
崇軒沉吟著,道:「或許是因為我想你擺脫桎梏,自由地活著。你知道,無論什麼秘寶,都比不上心靈的自由,這或許才是波羅鏡真正的意義。」
他的眼睛中有重重華彩透出:「我本寄心天下,才不惜殺戮,但現在,我只希望哪怕只有一個人,能夠真正因我而做到心靈自由。」
他看著丹真,丹真也看著他。
忽然,兩人一齊笑了。
他們身後的洞庭湖上,煙波浩淼,紫雲凝結,一絲微紅的光芒就要衝破重重雲霧——天空終於要破曉。
天地間最初的光芒投照在君山之顛,將兩人的身影都罩上一層絢爛的華光。
時代,總是動盪而紛紜。永遠會有老人死去,終結上一個故事,同時也就有新人出來,譜寫下一場傳奇。
只要人還未死,故事就將無盡流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