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愁道:「今日黃河又氾濫了,天災待恤,所以我們想向吳大人借銀十三萬兩,去救助河間難民。吳大人自留一萬兩,想必也夠日後用度了。只是錢是吳大人的,還請吳大人自行送到河南去。」
吳承輔臉上肌肉抖縮,嘎聲道:「你讓我將錢都送出去?」
李清愁微笑道:「不是都送出去,我說過,吳大人可以自留一萬兩。清名勝過實利,我想吳大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。」
吳承輔大吼道:「你殺了我好了!」
李清愁道:「吳大人若是一心求死,在下也不阻攔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吳承輔身上,冷冷的,淡淡的,猶如木雕的神明,隔著繚繞的煙火,看著世人。吳承輔就覺他眼睛中漸漸透出種莫名的壓力,巨石一樣壓住心肺。過不多時,周身汗如雨下。死亡的氣息浸面而來,他忍不住大呼道:「不要殺我!」
李清愁眼神一放,吳承輔跌倒在椅上,忍不住痛哭起來。李清愁靜靜地看著他,一言不發。
伊川道:「你為什麼不殺了他,反讓他自己將錢送到河南?」
李清愁道:「十三萬兩不是小數,吳大人出了這麼大筆錢,也該收點令名,做些補償。」
伊川看了吳承輔一眼,猶疑道:「你信得過他?」
李清愁道:「好在吳大人的家室眾多,子孫蕃盛,吳大人找我不好找,我找吳大人卻容易得緊。八月十五這筆銀子若是還沒送到河南,吳大人的子子孫孫,恐怕都會得一種很怪的病。」
他的臉上綻出絲笑容:「他們的脖子上會突然長一種瘡,碗大的瘡。」
吳承輔看著他的笑容,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
李清愁笑容更盛,緩步走回自己的桌子,拿起竹笠,道:「風雨催人,我也該去採藥了……」
邁步向酒舍外走去。伊川呆呆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轉身一刀揮出。
這一刀卻一點風聲都沒有。伊川喝道:「若是你敢有分毫私心,這就是榜樣!」
收刀拔步,伊川嘆道:「玉手神醫,果然非我所及!」長嘆聲中,向著另一個方向大步走了。
吳承輔呆呆坐著,突地「波」一聲輕響,他身前的桌子猝分成兩片,向兩邊倒了下去。轟然震響聲中,偌大的酒舍層層分開,竟然被方才的一刀從中劈成兩截!
煙雨紛然,簌簌撒下。吳承輔面如土色,怔怔坐著。秋雨滿山總惱人啊。
酒舍中一片寂然。
紅衣小姑娘卻笑了。她瞥著吳承輔,道:「想不到老爺這麼有錢。」
吳承輔嘴唇牽動了下,卻說不出話來。他抖索著想撿起酒杯,卻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在地上滾動的杯子。那小姑娘見他可憐,不禁彎下腰去,撿起酒壺酒杯,倒了杯酒給他。吳承輔一把奪了過來,仰天喝了下去。他的眼淚卻流下來。
十三萬兩!他的心血,他的錢!三年來他挖空心思的結果,他萬代幸福的基業!現在卻蕩然無存了。
他不敢不聽從李清愁的話,因為他知道,這種來去無蹤的俠客,根本不是他能夠擋得住的!他們要找他,他就算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,他們要殺他,他就算穿鎧著甲也護不了。
但就這樣屈從麼?
紅衣小姑娘一直看著他,眼中也不禁露出憐惜之色。
終於,吳承輔的手漸漸穩定下來。無論如何,他總是見過世面的人,知道只要活著,就一定再能搜刮到錢財來。
總算性命還是自己的,如果願意,他還是吳老爺。這樣想著,他的手便越來越穩定。他甚至想這兩個人總算對他不錯,居然讓他自己將錢送去。清名有時的確更勝於實利,這道理吳承輔也真的知道。
只是當這個道理值十三萬兩銀子時,他不一定還能想得起來而已。
現在他卻已想通。
小姑娘也正好問道:「吳老爺想通了?」
吳承輔點了點頭,總算露出了絲笑容。
小姑娘嘆了口氣,柔聲道:「那麼我可以殺你了!」
吳承輔還來不及吃驚,一道亮光倏然閃起。
他的人被這道亮光劈成兩半,甚至連聲音都沒發出,便跌落在地!
亮光碟旋激繞,猶如閃電,一發而不可收拾,瞬間閃遍整個酒家。
然後它斂成一柄刀,光寒如水,握在紅衣小姑娘的手中。小姑娘的臉色仍然那麼溫柔,笑容也又天真又活潑,身上的紅衣一塵不染,似乎同這些事一點聯絡都沒有。
吳大人跟他的隨從卻都被劈成兩半,散落滿地。鮮血混雜著血跡,積滿地面。
小姑娘慢慢將刀收了起來,走到角落裡,揀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,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喚。
李清愁從樹下走過。
伊川的大風歌唱到了第三遍。小姑娘的悽呼幹雲直上。
李清愁的臉色變了。他的人倏然化作一道清風,從山上倒反而下!
他聽得出來,悽呼正是從方才的酒家傳出的,這就證明,在他離開的這短短時間內,必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。不知為什麼,李清愁就覺得心漸漸沉了下去。他極力運轉功力,突奔而回!
他從未想到會看到如此悽慘的一幕!
每個人都被砍成兩半,鮮血自由揮灑在地面、牆面,整個酒家內宛如地獄。小姑娘滿面驚惶縮在牆角,身上的衣服鮮紅奪目,也不知是本來的紅色,還是為這激揚的鮮血所染?
每個人都只捱了一刀,一刀便是兩半。
李清愁就覺「轟」的一聲,胸中彷彿有一團怒氣爆開!
他抬起頭,冷森森地盯住酒家中唯一站著的人。
伊川。
伊川的臉色變了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李清愁一聲怒叱,雙手散亂,向伊川點了過去。
伊川嘯道:「你聽我說!」
李清愁卻身形不停,倏然就竄到伊川面前,指風凌厲,直點伊川面門。
伊川怒道:「他奶奶的李清愁,你還以為我怕你不成!」一刀斜劈,風聲怒嘯,直逼李清愁而來!
李清愁手指扣動,在他的刀背上連彈幾下,嗡然聲響中,他就如游龍一般,身形往來如電,瞬息攻出三招。伊川手中雖然有刀,但這刀竟彷彿成了累贅,無論如何都追不上李清愁靈動到猶如飛仙一樣的手指。
玉手神醫的手,果然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!
突然李清愁身形倏頓,伊川一呆,猛地心靈顫動,他忍不住驅刀揮出,右肩劇痛,幾乎握不住手中之刀。李清愁卻疾風驟雨般衝了過來。伊川一聲大喝,妖刀脫手而出,向李清愁擲了過去。
他這脫手一擲,貫滿全身真氣,妖刀去勢猶如雷霆,乃是伊川保命絕招。以李清愁之能,也不能不暫避其鋒芒。伊川就抓住這瞬息的機會,一掌擊在酒肆的牆上。
那酒肆被他一刀劈成兩半,本就搖搖欲墜,哪裡還經受得住他這一掌?轟然倒地之際,伊川身形沖天拔起,向亂山中逃去!
妖刀銳嘯迴旋,在空中疾弧遠劃,又射入了他的手中。
他身後人影若電,這一掌竟然未能阻住李清愁!伊川心膽俱裂,全力前奔。
兩人眨眼就走遠了。
紅衣小姑娘依舊面色驚惶,縮在牆角,等到天地間所有的聲息都靜下來,她才緩緩站起。
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略帶嫵媚的天真笑容,在悽迷的煙雨中,紅衣如花般開謝。
滿地鮮紅的屍體,就如盛開的曼荼羅花,供在她身周。
靈山飛雨,天雨曼荼羅。
小姑娘盯在這些屍體上,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她一面笑,一面輕輕地在一截屍體上踩了一腳,用另一腳踮著跑到乾淨的地面上,將沾滿鮮血的那隻腳輕輕印下。於是就在地面上印出一個鮮紅的腳印來。那小姑娘彷彿覺得極為好玩,笑得更加歡愉了,又跑到另一截屍體上,輕輕踩了一腳,踮過來印第二個腳印。她似乎於其中得到了極大的樂趣,玩得不亦樂乎。地面上鮮紅的腳印越來越多,風雨如晦,淡淡地將它們撕扯成模糊的痕跡,黃昏很快就來了。
紅裳如花,飛揚不止,看去就如夜色中飄舞的幽靈。
臨風獨舞在這寂寞的黃昏。